有的人从自报家门开始就没一句真话,而有的人从头到尾见面第一句就是真话。 原来不是装腔作势,不是博取同情,而是真的作这般想。他挨了荣五一掌犹自要忍着痛挣扎着要逃,却不是为自己而逃。温镜低声自言自语:“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沉默片刻他眼睛一抬,往床榻一侧的妆奁案上一闪,不动声色挪过去摸了一物背在手中。嘴上问:“这里只能躲得一时,接下来怎么办?” 手上却摸索着扣住掌中之物,细细摩挲起来。 李沽雪没察觉,只是摇头:“阿月,我知道你想救这孩子,可我说句实话,这个地方咱们二人全身而退尚没有十足的把握。” 温镜听了也只是点头,其实昨儿晚上他就多少听出来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救人,而李沽雪则明显前前后后思虑得更周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去思虑,会去权衡,只有当他心中并没有一个很坚定、很强烈的意愿的时候。 李沽雪并不很想救人。 这也是应该的,温镜一面背着手摸索一面想,萍水相逢谁也没义务一定要做好人。忽然温镜拇指尖触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他用力一按,便有什么东西倾泻到了他手掌心中,是一种凉凉的、有些类似湿意的触感,他手指一捻,是一小撮细细的粉末。 正是他要找的,他暗暗鼓捣半天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日荣五的那枚白玉扳指,倒在掌中的也不是别的,应当正是荣五的魅香。 李沽雪见温镜没有异议,正待往下劝说先行离开这里,温镜却攸地冲他一掌扬来!他第一反应自然是闪躲,可他躲开了温镜的手掌却没躲开掌中的粉末,李沽雪只觉鼻尖香气萦绕,眼前瞬间一刹白雾蒙蒙。 “你——”李沽雪再睁开眼看,就看到温镜默默戴起面巾,一步上来架住了他。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镜暗算他,他立刻闭气,有些莫名似曾相识的、讨人厌的香气却还是钻入了他的鼻腔,接着麻软之感席卷他的全身。 等到温镜轻手轻脚将他靠在榻上的软枕,李沽雪已经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指头动不了,却不妨碍李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这股火气在他看清楚李沽雪手上的白玉扳指时达到了顶峰。火气,还有些不祥的预感直焚遍李沽雪的五脏六腑,他冷声问:“你用荣五的魅香?你用荣五的魅香对付我?” 温镜没接茬,只是帮他将粘在面颊和衣襟上的粉末拭去,又给他调了调靠枕,尽可能地给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对上他怒气满盛的眼睛,不闪不避问道:“李沽雪,你有没有表字?” 李沽雪一面尝试运功一面冷道:“没有。” “好。”温镜也不计较,在榻边坐下。 下一刻李沽雪发觉他的怒气再也凝聚不起来,因为温镜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李沽雪的手是一双练剑的手,是一双行走江湖的手,不白皙也不柔嫩,手掌坚实手指修长,掌心是经年风霜磨成的茧,温镜食指在他这茧子上一划,平静道:“沽雪,这药你说在你身上就是手脚麻上一刻钟,一刻钟后你就想办法逃出去吧。” “你呢?”其实李沽雪已经料到了答案。 “我去引开他们。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迟早会有人搜来,”他直视着榻上的人,“嘘,你听我说。我不是舍己为人,真不是。从这里出去我能把他们引到大殿外面的河道,我自小凫水,折腾他们的功夫你一定能逃出去,对不对?我知道你昨日出去逛不是白去的,你随身还有霹雳珠。” 有个屁,李沽雪心里骂娘,却又听温镜定定道:“沽雪,你要回来救我,我有句话没跟你说明白。” 李沽雪要气得呕血,什么话没说明白,这人还是惦记着这个叫玉梅的和他那一群小崽子罢了,否则一个人逃走和两个人逃走能有多大差别。 他说你要回来救我,其实是说你要回来救他们。 李沽雪脸上铁青里透着白,眼底却发着红,哑声道:“有什么话你说就是,我即便回来你也不见得小命还在。” 温镜被噎得一愣,他看了李沽雪片刻,随即淡淡一笑:“莲花朝开夕落,采庸声有竟时,那怪我温某人这辈子没这缘分。” … 不管他一句是真是假,李沽雪心中都被他搅了个乍悲乍喜,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他郁卒一叹:“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三途殿若真的是已不再讲规矩的三途殿,你真的不一定等得到我!” 真的有性命之虞! 而温镜却面色平静无波浑似没事儿人,李沽雪遂收拾起满心萧瑟,气结道:“算了,你遗言都想好了我拦着你,既然如此你是死是活要我管?爷出去了就再不回来。” 眼见他撇过目光不再看自己,温镜也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道:“那就罢了。若说遗言,朋友一场你帮我给扬州带句话:我不是他弟弟,他弟弟早死了,我不值当他难受一回的。” 他的侧脸棱角跟刀削似的,眉宇间又冷,好个郎心似铁。李沽雪就看着他这么负着剑扬长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别骂了别骂了,温小镜真不是圣母,他就是现代人思维,见不得幼崽死伤,同时他又总下意识觉得自己反正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命,因此他自己又常常很豁得出去 后面也应该看得出来,温小镜真的生死看淡,作者文案写的是蒸的!
第50章 五十·离心付与雁同飞 若说温镜此生有没有什么憾事,那也是有的。 其一,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归根结底是毙于何人之手。白占了人家这十几年,不然他一缕孤魂早就灰飞烟灭,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总要替亡人念着生前的仇。 温钰说立志要查清温家灭门之祸的罪魁,为爹娘亲族报仇雪恨,这里头必然就有当年截杀他们兄妹几个的凶手,可惜,有生之年他或许看不见凶手伏诛。也看不见钥娘觅得佳婿,看不见锐哥儿长大成人。好在温大是个靠谱的,也算言出必践,但愿老天庇佑,叫他顺遂平安、全须全尾地就能把仇报了。 其二…这其二。 幽深的石廊之中,温镜抱着剑踽踽独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李沽雪从前的笑言:不知他们会怎么编排哥哥我。 他还顽笑,说你我二人,我名中有一“雪”,而你名中则带“月”,编排起来容易,想来能朗朗上口,流传个百十来年的。当时温二公子一心只想教训教训这个不正经的泼皮,如今想起来,温镜不自觉嘴角浮现出一点笑,如今想起来,他们二人果然谈的都是些风花雪月,他哥也没冤枉人。 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前头不远处就要到地宫大殿,温镜掌中采庸出鞘三寸,他心中浅浅一叹:这辈子没机会和那人一道名垂话本,倒好像是真的挺遗憾。 要是能重来…别说,要是能重来,也许选李白真有用,据传李白是个剑术高手,收拾个鬼殿想必不在话下。再说李白是个富二代啊,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钱到位了鬼仙也能推。就这么漫无边际放飞思绪,温镜觉得他也没那么害怕搏命。采庸鸣于鞘中,蓄势待发,是一剑徒歌惊月暗,还是一生襟抱不曾开,且试便知,他决然踏进大殿。 而后他先是一呆,知觉慢慢恢复,觉得自己心理建设大约是白做了,这里不需要他拼命,因为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拼命的架势。 殿中一切如旧,暗淡无光的高阶天壁,惨绿惨绿的砖石铜雕,当中一口三人合抱的铜缸底下架着寻常人家小院天井那么大的火盆,遥遥吞吐着火光,倒衬得大殿比昨日亮堂一些。 在那么一星半点的光掩映之下,温镜觉得自己已经呼吸不畅。 他看见殿中围着中间…站了好多人。好多的桃红袍子,他们站成规规矩矩的一排一排,彼此之间的距离好似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错。最靠近火盆的一排人少,只有两个,四面一共八个围着火盆和铜缸,第二排站在第一排身后,一行有四个,以此类推,把当中的火盆围了个囫囵。 那队列、那距离,温镜看得心中升起一些不合时宜的荒谬之感,这踏马军训顶多也就这样。 这群桃红袍子就这么静悄悄地立在殿中,无一人开口,也无一人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全部闭着眼,无比安详,一动不动地面向悬在半空中熊熊炙烤的铜缸入定。 这可真就不是军训能比拟的了,再糊一圈泥,矬子雕一雕,简直可以直接拉去冒充兵马俑。 温镜真的要呼吸不畅,一是属实吓一跳,他实在没料到有这么一大堆的桃红袍子在这里吓神,估计先前见到的四五十人悉数在此。二是,温镜面无表情重新将面上的方巾又紧一紧。纵然李沽雪师门给备的方巾过滤效果拔群,温镜还是快被熏得翻白眼,彼岸花的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简直如有实质,温镜甚至觉得眼前都是糊的。
三途殿弟子俱在此处,荣五呢?忽然他耳尖一动,运足目力看向殿外他们来时上岸的那处阶梯,那阶梯和温镜站的地方隔着整座大殿,此时有水声隐隐传来。 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那模模糊糊的水声在空旷的殿中飘飘荡荡回响不绝,殿中桃红袍子却个个好似老僧入定,谁也没听见这水声。这里问无可问,查无可查,温镜便决定到水边一探究竟。 他到底没敢大喇喇从这些闭着眼的鬼仙身边过,他手不离采庸,旋身在石壁上一踩腾空而起,直蹿至离地三尺与殿中那口铜缸平齐,这才提起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朝殿门口掠去。 半道上温镜似有所感,朝吊在半空的铜缸投去一瞥,里头似乎…那泡着的是两个人吗。 不过他也没顾得上细看,此时他已身在殿中央,远远地已能瞧见殿门口石阶上的情形。就在殿门口石阶底端,就是他们甫一到此地上岸的地方,此刻水边正站着一名桃红袍子的小姑娘。 背影看去,温镜估摸着这小姑娘也就一米二三,脑后一边一个红头绳绑的发揪,长长的红绳搭着细软的黑发垂在小姑娘的肩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她的动作…她手持一柄长竹竿,黑漆漆的,比她人高出两倍,不住地在水中划拉,似乎在水中捞着什么东西。 那竹篙,温镜认出是先前他们乘船进来时撑船的竹篙。那时拿着那篙子撑船的…温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有一种奇异的猜测:她是不是在打捞昨天那名跌落在水中的撑船小姑娘。 撑船小姑娘是温镜见到的第一个三途殿弟子,面粉也似的面皮、染血一样的胭脂,初见时温镜是被吓得一激灵,还一度以为她不是活人,是三途殿不知什么秘法做出来的什么人偶。可是后来她就死了,连水花都没有几朵,就那么沉在的这地下河道里。死后也就这也许是生前交好的玩伴想得起来,趁着无人,在这里试着找一找她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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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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