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明显这个“找一找”没什么进展,那根竹篙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高,温镜看着不厌其烦一遍遍挥动着竹篙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步从藏身的石柱后头踏出,出声道:“姑娘,不然我帮你?” 那小姑娘明显地动作一顿,接着她一手将竹篙撑在水中,缓缓地转过身,一瞬间温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剑徒歌惊月暗,…化用的…几人徒歌惊月暗,几人襟抱未曾开?我与我生皆可废,剩向雕虫小催埋! 小椴《长安古意三·商裳儿》
第51章 五十一·人鬼幽明两不关 这小姑娘,温镜一眼便知,甭管里头满殿里站的到底是不是人,也甭管昨日撑船的小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人。 她的面部表情太丰富。 她有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那蓝色很淡,简直几不可见,此刻被温镜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她的一双眼睛正不住地眨来眨去,即便如此她还瞪着温镜,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但是那眼中惊惶地几乎要垂泪。 会害怕,温镜想,也许这世上真有巧夺天工的逆天秘法,能做出“会害怕”的人偶;但是假装不害怕,温镜觉得还没有这样的手艺。 会害怕的有可能不是人,会假装不害怕的一定是人。 这假装凶巴巴的小姑娘呆立片刻,久到温镜握着采庸的手微微有了些汗意,她忽然她颤巍巍地侧身,将手中的竹篙朝温镜方向一斜。温镜默默走过去接住竹篙,那竹篙在他手里就与在那小姑娘手里不可同日而语,没两下他手下一顿,就碰着了什么东西,实心的。是昨日落水而亡的小姑娘,她早已断气多时,黑发红头绳湿哒哒地贴着脸颊,面目如生。 温镜稍稍将那具躯体起到水面以上,低声问:“姑娘,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岸边的小姑娘仰着头,不知为何她脸很白,但是好像脸上粉和胭脂倒不浓,只是眉毛却画得极重,黑漆漆的两道,粗粗地压在眼睛上面,衬得她原本清秀的小脸儿有些呆愣。 而她的眼睛离近看也十分怪异。 她的眼白太多,瞳孔颜色又淡,简直一整片全是眼白,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被她盯着的人简直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温镜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白癯癯的跟鬼影似的,但他倒没有被看得很害怕。温镜猜测,里头的三途殿弟子大约是在练什么特殊的功法,须得熏着彼岸花,闭目静立,隔绝视听,而这小姑娘大约就是偷偷溜出来。 一个知道偷偷来为同伴收尸的小姑娘,再怎么形状诡异,她总不会有什么太坏的心眼。吧。 小姑娘没答温镜的话,自顾自在石阶边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和她几乎一样高的躯体拽上岸。温镜看着她,心想或许能不能从这小姑娘口中打听出去的路,瞧着她倒比旁的桃红袍子好说话。若是能从她这里知道出路,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玉梅和他的那些同伴就此出去…荣五什么的,一概可以从长计议。 思及此,温镜温声问:“姑娘,需要帮忙么?” 他一开口那小姑娘就攸地抬头看他,他一指殿内:“他们不知何时就会醒来。” 那小姑娘又专心致志地盯了他片刻,才终于说了见面第一句话,她说:“他们不会醒来的。” ?温镜一顿,张口就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小姑娘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径自忙碌起来。 她这一忙,忙得温镜头皮发麻。现代社会,真的见过尸体的人能有几个,更别提是见过有人对着一具尸体忙活。他余光看见小姑娘蹲在尸身旁边一翻袍子,一只鼓鼓囊囊卷起来的革布出现在她手上,她利落地抖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针具、锉刀、镊子、销钉剪、梅花小剪等等一应工具。 温镜努力不去想这些,咳咳,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地上的尸身侧腰有一处不小的伤口,这家伙事齐全的小姑娘手抚上去,温镜听见她娇嫩的声音满含深情厚谊:“小乖乖,你疼了罢?嘘,别害怕,我给你缝缝,你乖乖的。” … 地宫空旷无声,女童的声音再甜美此刻也显得诡异,说的话还这么…温镜当即握着采庸的手一紧。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他们三途殿,惯作这些活计,跟常人对尸体的理解不一样,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大惊小怪。 不过几瞬功夫小姑娘缝好伤口,温镜余光看见那伤口被处理得平整非常,不仔细看得话简直难以辨认。他又看见小姑娘掏出一条巾子仔仔细细擦拭尸身,嘴里哄道:“好些了吗?已经修好了。只是,唉,只是你这衣裳还是湿的。小乖乖,你冷不冷?” 尸体冷不冷温镜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自己反正是怪冷的。他忍着寒战蹲下身,手捏住那具尸身的衣领子,春山诀温热的内息缓缓释出,寒水一匹罗绮,晴日百尺春风,不过眨眼间河水浸透的衣裳被蒸干,不仅干而且还暖烘烘的。 那小姑娘不盯着尸身了,也没再盯着温镜的脸,而是盯他的掌心。温镜默默地收回手掌,并且有点想把手藏在背后的冲动。他清清喉咙打破安静:“接下来呢?” 许是他帮着弄干了衣裳,那小姑娘终于开始跟他说囫囵话,她道:“接下来,她,”她伸着胳膊在尸身的脑门上轻轻敲两下,“她这里还有些脏东西,须洗干净。” …温镜故作镇静,只作寻常口吻:“这里怎么会有脏东西?要怎么洗干净?” “那边,”小姑娘手一指殿中,“泡一泡就好了,她是生了病,都是瘟神害的。” 嗯?什么瘟神?难道是说这小姑娘生前生了疫病?可是她不是受伤落水而死的么。而且什么疫病…只生在脑子里?温镜犹疑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小姑娘睁着异常浅淡的眼睛看了他两眼,道:“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二途,本无彼此。” “什么?” “有的死者,只要肯花功夫好好待他们,他们一样可以和你交朋友,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有的生者,即便他们还活着,也一步不能踏入人间,一眼也看不见朝花流霞,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温镜觉得这个实在属于是,是哲学的范畴。听这么稚嫩的童声讲这些真是说不出的怪异,他想了想决定深入浅出:“为何有的生者不能看见你说的那些景色?” 小姑娘细瘦的胳膊搂着地上的尸身,也就是她的“朋友”,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只道:“不能就是不能,”她艰难站起身,“我要带她去治病。” 温镜沉默地从她手中接过她的朋友,示意她带路。 倒不是咱们温二公子一夕之间胆子变大,而是他忽然品出了所谓“有的生者”到底为何不踏人间地界,不见人间美景。这说的仿佛正是三途殿弟子自己。他们昼伏夜出,连驻地都设在地宫之中,或许并不是此间弟子们生性喜欢这样,而是三途殿规矩如此,他们不得不从。 他看向在前头一步远带路的小姑娘,催眠自己,别害怕,她只是个渴望出去走走、渴望朋友的小姑娘罢了,或许,他又看向怀中其实或许同样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温镜不自觉声音转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声音闷闷的:“我名曦霞。” 温镜没太听清,问:“取自金陵城外栖霞山么?” 小姑娘猛地转过身:“不是,是羲和寰宇,昀昭赤霞。” 温镜念了两遍,由衷赞叹道:“好名字,”他又看着怀中的小姑娘,问,“她呢,她生前叫什么名字?” 名叫曦霞的小姑娘没说话,她就这么保持着转过身的姿势盯着温镜。盯了几瞬,她才慢慢开口:“我说了,并没有什么生前和死后的分别。” 她一张小脸儿崩得紧紧的,有些执拗的模样,温镜遂好脾气地改了口:“是,那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曦霞终于满意,转身继续往殿内行去,边走边道:“她没有名字,朋友们都没有名字。” 嗯?那为什么你有名字呢?你们不都是三途殿的弟子吗? 小姑娘兀自嘟囔道:“你们人真奇怪,总是要分个生和死、人和鬼的,不累吗。” 不…温镜麻木地想,我我我,我不累。 -------------------- 作者有话要说: “生本无生,…”宋·释祖珍《临终偈》原诗: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二途,了无彼此。 放心!!!咱们正经武侠不是仙侠,没有鬼der
第52章 五十二·晚随鬼渡水灯微 什么叫…“你们人”? 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小姑娘身上,温镜木然地想,我们人真是太脆弱了,动不懂被吓得神经都要衰弱哦。 忽然他目光一凝,这小姑娘,他发现这个曦霞,她的头发怎么好像是染的?垂在背后的发辫黑乌乌的,红绳系着的部分也是乌黑,但是贴着头皮的那一层,怎么好像有一层白发茬? 两人此时已行至殿中,已然可以感知到火盆高热的温度,曦霞停下来,她仰起头看向悬在上头的铜缸,拍手道:“好朋友,帮帮忙。” 清脆的童声和着击掌声在这殿中分外突兀,最近的四名桃红袍子突地睁开眼飞身而起,一人一个角,将那座大浴缸似的铜缸取下来放到地上。根本没有重物落地的声响,四个桃红袍子也根本没显出吃力,动作又快又麻利,架起的好似压根儿不是铜制的而是纸糊的,他们轻手轻脚放好铜缸又默不作声站回去开始闭目养神。 。真、真厉害,温镜还没来得及赞一句技艺精湛,他的注意力被铜缸里的人吸引。铜缸里有两个人,这近前的这一位,这不是荣五吗? 荣五只露出一个头,周身赤着浸泡在一种深红色的、有些透明的液体里,头发已经变成了两个揪揪的发式,垂在缸外,温镜问:“姑娘…敢问这两位也是病了吗?” 曦霞重重点头,指向荣五:“他病得最重,是瘟神,”她忽然又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嗯?”温镜愣了愣,连忙道,“哦,我姓温,名叫偕月,人皆偕,明月的月。” 曦霞还是没搭话,只一味直直地盯着他,又重复一遍:“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啊?那,”钢铁非直男温镜不得头绪,只得试探着又问,“那姑娘贵姓?” “我姓付,”小姑娘终于垂下目光,鲜红的唇角耷拉,温镜神奇地从她白得看不清神色的脸上瞧出类似于“委屈”、“不高兴”的意思。 她一跺脚:“我都说我叫什么了,你为什么还是姑娘、姑娘地喊?” 是人是鬼两说,温镜最见不得幼崽嘤嘤嘤,立刻道:“是我的不是,曦霞姑娘请见谅。” 小姑娘两只大眼睛顿时白得发亮,扭捏一会子又道:“娘和舅舅都叫我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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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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