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最深处时,二夫人正要唤那知客僧,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就不见了踪影。 徐徽宏蹙眉:“……还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江氏叹:“许是另有要事吧。” 二夫人面上就几分不满:“那也不该连声知会也无,悄悄地就走了,这大慈恩寺就是这般接待香客的吗?” 她稍有激动,一时不察提高了声音,不料这佛殿构造高大,二夫人说话的尾音便不停地回响,吓得她连忙缩起了脖子。 他们一时倒也不急。这处地方灰青殿脊上铺设了几方明瓦,阳光透过明瓦落下,连空气中最纤维的尘埃都一览无余。 徐徽宏来回踱步,突然发现一尊药师佛像旁有一扇半掩的小门,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明堂,往门外望去能看见后殿栽的那棵满燕京闻名的大菩提树,就推测这处小门是通往后殿的,连忙招呼几人过来。 二夫人还在抱怨:“……真是的,没有见过这样的……” 忽然有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几位施主可要问卜算卦?” 连徐徽宏都被吓了一跳。众人回头去寻声音的来处,才发现在两人合抱粗的大柱后,有个穿着暗色僧衣的年轻僧人守着一个小小的香案,刚才那声音正是他发出的。 “这大慈恩寺,什么时候可以卜卦了?”二夫人迟疑地问道。 那年轻僧人坐正了,手指了指香案上的签筒,微微一笑:“这位夫人,卜问吉凶,合婚测字,小僧都能解答,您要试试吗?” 几人面面相觑,俱都怔住了。 那年轻僧人也不急,见他们一时没有反应,从香案底下取出一卷书,自顾自悠哉地读起书来了。 倒是蕙心,扬首一笑,上前道:“我来试试。” 僧人含笑颔首,伸手邀她端起签筒擎一支签。 蕙心探出细长洁白的手,扶起签筒一阵摇晃,便有一支红头竹签跳了出来,落在石青色的桌罩上。 蕙心也不去看它,大方捡起就直接递给了僧人,那年轻僧人接过,侧头瞥了一眼,就笑道:“恭喜这位小姐,上签。”随即朗声念出了竹签上的诗文:“茂林松柏正畅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他日溘然成大用,功名效果栋梁材。此卦乃松柏茂林之象,凡事有贵气也。” 蕙心不以为然,笑道:“你们在此为香客卜卦,那自然凡事都要拣好的说,就是不好的,那也要说成好的。” 僧人哈哈一笑,而后认真道:“这位小姐,小僧解签卜卦,从来没有不准的。” 他看蕙心依旧不置可否的样子,低头笑笑,看向牵着长兄母亲手的几个小豆丁,温声问道:“几位小公子小小姐呢?” 江氏打破了沉默,牵着敏心上前:“这位大师,妾想为小女卜上一卦。” 僧人抬头看她,飒然笑道:“自然可以。还请夫人为令嫒抽一支签,小僧依据签面内容为您所求之事解卦。” 江氏就抱起敏心,看她幼圆的小手抓了一支红头竹签出来。 那僧人是解惯了签的,过一眼就知道,笑眯眯地点头:“第五签,中吉。” 江氏听得不是上签,心下就有些失望,试探问:“那签文?” “一锥凿地要求泉,雀跃图之上最难;专心偶尔遇亲信,重逢携手上彼苍。家宅福、求财利、婚姻合、山坟吉。此卦锥地求泉之象,凡事先难后易,未尝不是好签呐。” 敏心听见一句先难后易,长久以来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颗心忽得落到肚中了。 再难,还能难过她前世吗?好歹此生母亲还好好的,那不学无术骄奢淫逸的所谓继弟,还在他生身父母身边,而镌刻在心底的那道身影……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去改变。 她不信天命攸归,此生依旧会落得个命蹇时乖的结局,倘若天命当真不容反抗,那她也要顶命而行! 二夫人原本闲闲袖手旁观,听得敏心摯得一只中签,倒是换了神情,上前安慰一番。 那边容心看看徐徽宏,又看二夫人和江氏头靠着头正一起低语,且见母亲不在,几个长辈没有要出言阻止的样子,拉上宁哥儿的手就跌跌撞撞走到香案底下,睁大眼睛看着这僧人,说:“我也想抽一支签。” 僧人垂首,笑吟吟地把签筒拿低了,好方便这孩子擎签。 容心待要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盯着宁哥儿不住地看,宁哥儿无奈,晓得她意思,只好也伸出左手,覆在容心的右手上,两人合力晃了几下签筒。 正当竹签落地之时,前殿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欢声雷动响彻云霄,恰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未扫净的枯叶香灰直向室内扑进,吹得明堂大门“哐”地一声朝内室拍了过来,炸雷般震耳。 明堂内几人都被这风吹迷了眼,又乍闻滚雷似的轰响,徐徽宏道:“应是前头大师讲完佛法了。” 二夫人揽袖挡脸,忙道:“那还在这劳什子地方等什么,我们快去寻老太太。” 说完,叫了两个姑娘转身就走,蕙心赶忙扯了容心宁哥儿,顾不上签文不签文的了,连忙追了上去。 徐徽宏看婶娘弟妹都从小门原路转出返回了,急急告一声“叨扰了”,自己也赶忙跟上,砰一声带上了门。 明堂里,那僧人弯腰拾起地屏上散落的两支竹签,拿在手心一一看过去。 这两支签一上一下一吉一凶。上签是:君皇圣后总为恩,复待祈禳无损增;一切无情皆受用,人世天上上期亨。下签却是:月照天书静处期,忽遭云雾又清醒;宽心祈待云霞散,此时变换好施为。 僧人蹙眉,喃喃道:“不应如此啊……岂有一次卜卦出签两支之事?”他困惑地收好了红漆签筒和所有竹签,一边思量着一边推门出了明堂,沿着伶仃小径去到了前殿。 前殿里小沙弥们来来去去忙着引导,为着承接前头散场后潮水般涌入的香客。这年轻僧人缓步走过,宛如摩西分海般,饶是人群拥挤人头攒动,他身形没有摇晃过一步。 有个小和尚一眼看到他,连忙度过熙攘人群挤到他身边去,喊道:“朗静师叔!住持正找您!” 朗静朝他微笑颔首,简短道:“知道了。” 僧房里,除了大慈恩寺的住持了净大师,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两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对着棋枰一来一往落着黑白子。 朗静朝他们二人行礼颂了一声佛号,亦盘膝坐下,道出自己方才的疑惑。 那老和尚就捋着自己长长的花白胡须,缓缓笑道:“你经历这尘世才几年?岂能事事皆遂你意?你也道那时狂风骤起,又有巨响,想来小儿年幼,突受惊吓,导致签文混乱,也是正常。这抽签卜卦,又不是算八字问吉凶,偶有不准,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我看那两小儿的面相命格,和一年前看到的那……”朗静犹豫着,似是在小心措词,“那个孩子,有些相像。” “哦?”了净大师与老和尚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一丝兴味。 “那位……那个孩子的命格,是老衲生平惟见,只此一例,没想到世有其二……” 了净大师正想与其他两人仔细探讨一番,忽然听见他座下弟子前来叩门:“师傅,永泰侯太夫人和侯府女眷已候在正在前殿有些时候了。” 了净大师起身,面含歉意,朝室内这一老一少微微欠身一礼:“失陪了。” 老和尚眯着眼笑道:“无碍,你自去便可。” 见了净大师身影远去,老和尚转身看向朗静,面上依旧是和蔼淡然的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来,和师兄说说,具体是什么样的命格。” 朗静无奈:“鉴真师兄……”
第28章 江家 · “几位施主久等了!”了净大师快步从殿外走进, 没到座前就长揖下去,诵了一声佛号。 太夫人笑道:“无碍。大师佛事繁忙,等等又何妨。” “惭愧, 惭愧,今日见到故人,喜不自胜, 一时手痒,便和他手谈了几局, 不曾想竟误了时间。” 太夫人道:“手谈是风雅之事,倒是不知大师于此道亦颇有钻研?” “您这般说,真是叫贫僧无地自容。今日已耽搁了不少时间, 贫僧来时已叫他们备好了香烛香烟, 这便请贵府家眷随贫僧移步英灵殿。” 永泰侯徐氏自太. 祖时期起,就有为家人点长明灯的习惯, 至今绵延四世。除却史官工笔下短短几行字, 和家祠深处的画像,故去先辈们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迹里,就有这满殿摇曳的灯烛。 因着子息懋盛, 这殿里随佛像绣像一道供奉的长明灯渐渐占据了整座正殿, 在往来小沙弥们口中,就成了“英灵殿”。 香烛和香烟缭绕的袅袅烟尘中,江氏执着敏心的手,神情肃穆, 一同点燃了这盏代表着徐景行的长明灯。 程夫人站在一边, 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束香, 江氏接过,拈着线香在烛火上小心地点燃, 而后插进半人高的大鼎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凝视着跳跃灯火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泪意。 “好了,往后徐家后人进香拜祭,不会忘了四郎。”太夫人缓步走来,轻轻拍了拍江氏的手臂。 江氏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含泪笑了。 她们一行人象征性地给祖宗先辈的长明灯换了灯油灯芯,上过香后,便该回去了。 只是独独少了二夫人。 敏心不解,转头问江氏:“怎么不见二伯母?” 江氏也答不出。而锦心绣心原本平静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窘困的神色。 程夫人就微微叹气,温言道:“你二伯母,是去见你八哥哥了。” 敏心一时怔住。 她这才想起来,二爷二夫人夫妇,不止只有钦哥儿一个独子。二夫人生钦哥儿时因为胎儿过大,折腾了许久,待生下长子后数年都没有怀孕,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 不过几年前,二夫人却意外发现自己有孕,十月后瓜熟蒂落,生下一个男婴,这便是男丁中排行第八的钟哥儿。 钟哥儿长到一岁,还是夭折了。虽然有夭折婴孩不得进祖坟一说,二房夫妇还是在大慈恩寺为这个早早离世的小儿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没过多久,半夏扶着二夫人走了出来。她眼眶泛红,鼻尖也微红,显然是狠狠哭过一通。 锦心绣心二人推搡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母亲……” 二夫人把头拧过去,并不看她们。 江氏亦觉得奇怪。六年前她嫁进侯府时,这对双生女儿已常伴在二夫人左右了。 霜降站在江氏身后,极小声地说:“二小姐三小姐,不是二夫人亲生……” 江氏这才如梦初醒,明白过来之前看二夫人对待这明眸皓齿袅袅婷婷的两个小姑娘行止中的异样感,是源自什么。 想来也是,自己辛苦怀胎舍命生下的儿子早夭,妾室所出的两个女儿却健健康康长大了。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在这纪念往生者的祭奠之地,锦心绣心的存在,无疑是在刺痛二夫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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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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