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年时间,这人的品性竟会大变吗?去年坚持结亲,还可以说是品质高洁不变其志,怎的今年,他忽然就要纳妾? 敏心思量片刻,还是不懂徐徽宁的心思。这人,本是前世早夭的,她也不知他的结局是怎样。 和江氏闲聊了片刻,终是吹灯就寝去了。 等到四月初八那日,恰是佛诞节,江氏按照之前和徐景芙的约定,提前几日给承平侯府下了帖子,约她一道礼佛。 因是亲戚相邀,承平侯宋绥不好拒绝,便让妻子带着女儿出了门。 两家人在大慈恩寺山门脚下会了面。 这日算是盛节,加上因大慈恩寺有今上御笔亲题的牌匾,深受皇恩,香火鼎盛,许多百姓都在今日出门往佛寺来。 或是礼佛,或是逛集会,或是走亲访友,总之,人群熙攘,极为热闹。还好佛寺前大路宽敞,只是今日两边都挤满了叫卖的小摊和茶棚,马车轿子堵作一团。 两家的马车都被堵得半天不能前进一步,赶车的马匹连连屈膝蹬地嘶鸣,连马粪都拉了满满一布兜。 徐景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叫丫鬟探了探,丫鬟回禀说外面多是车马轿子,少有庶民。徐景芙便叫女儿戴上帷帽,派人传信给江氏,道她们预备叫上家中下人护卫着,步行进寺,问江氏可要一起。 江氏亦无异言,想着这样干等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进寺,不如走上去,叫下人另外赶了马车去寺门等她们便是。 于是便唤了敏心,母女两个都戴了帷帽,林妈妈服侍着江氏、绿莺扶着敏心下车。 落地之后,敏心跟着江氏,从停了满地的车马轿子间隙走过,正要和徐景芙她们会合,却猝然惊变! 不知哪家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挣脱了缰绳疯跑起来。 顿时人群四散,惊叫四起,数不清的人头乌压压地冲了过来,敏心刚和江氏错了一步,来不及跟上她,就被四面八方的人群冲散了。 她心惊肉跳地被人群裹挟着带了几步,努力站稳了身子,只怕自己一个没站稳就被挤倒。 前世陆畅在国子监读书时,曾经“拔历制①”选入大理寺为“历事生”,总历半年,铨叙②上等,回监后仍可参加当年秋闱。与她成婚后,陆畅就说起过他昔日在大理寺历事时看过的一卷宗卷,说得便是某地盛会,观者众多,突发骚乱,竟引起百姓践踏,以致十死众伤。 敏心在动乱初起时,就想起了昔日陆畅与她说起的这桩案子,因此当她没走几步碰到一户人家扔下的空轿子的时候,她就伸手紧紧握住了轿辕,唯恐一松手,就会被卷入纷乱人群的脚底。 只是她毕竟人弱力微,没多久她手中就深深地勒出了红印,甚至被木辕上没有打磨的木刺磨破了手心,鲜血一滴滴顺着手掌滑落下来。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力竭的时候。 又是一波推搡,敏心已经没有力气了,被人群一挤,手上一松,整个人便如一片浮萍,被汹涌的人流挟带着飘走了。 正当敏心绝望地闭上眼,心想难道此生就要如此结束时,她忽然一头撞到了一个人宽阔的胸膛上。 隔着帷帽垂下的朦胧的白纱,敏心睁开眼,看到一张她两世都不曾忘却的,熟悉的面容。 敏心竟怔住了。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如朗月,端的是温文尔雅,风采翩翩。 这舒朗眉目,是静寂深夜里她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的;是她伏在棺木前,抱着幼子痛哭拜祭过的;是她沉在冷寂幽暗的江水里,在人生中最后的时刻思念的;是和她约誓要白头到老、相守一生的,她孩子的父亲,她的夫君啊。 “陆畅——”远远的,有人高声呼唤。
第59章 陆公子 · 他转头应了一声, 回过头来看向敏心,刚想与她说些什么,身后慌乱的民众又相互拥挤着朝他们涌来。 敏心足下不稳, 被推搡着带了好几步,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敏心面上顿时露出几分痛楚。 陆畅伸手半揽着敏心, 半侧过身用后背替这位恰好撞到他身上的姑娘阻挡着汹涌的人潮,俊秀的脸上半是无奈半是窘迫。 今日国子监沐休, 大理寺也放了他们这些“历事生”一日假。家中母亲欲来上香,他便先侍奉母亲入禅房拜祭,再准备与同窗一齐至大慈恩寺旁的天然居以文会友, 共赏诗文。 半途见道旁小贩在叫卖桂花熟水, 同窗口渴难耐便停下来买了一碗。哪知这饮子还没入口,就有马匹忽然失控, 惊起民众骚乱, 他与同窗也被冲散了。 顶着人潮才走了几步,就遇见了这位……姑娘。 陆畅看这位姑娘头上戴着帷帽,遮面的白纱垂至齐膝, 他望不见她的面容, 只能从身量和衣着上判断,这应是一位正当妙龄的富家小姐。 敏心足上吃不得力,几番挤搡下来,她险些要站不稳, 只能微微蹙着眉将身子依靠在陆畅的胸口。 陆畅在她靠过来时就感觉到了, 本想出言提醒她这于礼不合, 但他才低头,就听见帷帽下传来细细的吸气嘶声。 他皱了皱眉, 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调整了手臂的位置,好令她能扶得更稳。 二人就以这般尴尬的姿势靠在先前敏心抓握过的轿子后面,等这场意外的骚动渐渐平息。 密集的、攒动的人头渐次散开时,陆畅和敏心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卷入脚底踩踏受伤了。 只是这一放松,此前迫于形势被迫姿势暧昧的两个人,便倏然回过神来,两人的脸颊上都悄悄浮起了两抹红云。 陆畅慌忙收手,急急忙忙地低下了头,正拱手作揖道一声“失礼”时,只见眼前身影便晃了晃,随即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原来身前这姑娘未曾想到他会因男女之别而骤然收回手去,一下子没了可以借力的地方,重心不稳,身体开始摇晃,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 陆畅急忙再出手扶住她:“姑娘小心!” 敏心咬着唇,忍痛挪了挪左脚,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右脚上去,这才能自己立稳了。 她收回方才抵在陆畅胸口前的手臂,双手并在腰侧,朝他蹲身一礼。 “多谢这位郎君出手相助。”声音清悦,有如风送浮冰,语调平稳,无人能从这平缓的声音中,知晓她藏在帷帽下的脸已红到的耳根。 只是她却看不见,此刻陆畅的俊脸上也布满了红晕。 “举手之劳,不敢担。”陆畅赶忙回礼。 他此前便已发觉敏心似是有伤,这一低头看到雪白薄纱已被她手上滴下的鲜血染成了绯色,当下便道:“姑娘,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身体上的痛楚,仿佛这一刻才开始发作。 她举手俯视,只见洁白细嫩的掌心中深陷了几根大小不一的木刺,手肘上也有撞倒轿厢角上划出的伤痕,这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敏心逐渐放松下来时就开始一滴滴地流血。就在她自视的这瞬息,血已将她今日穿着的霞影纱染上了红色。 陆畅看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被伤口和鲜血吓得愣神,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姑娘!您这伤需要尽快处理!” 敏心抬头看他。 只是隔着一层纱帘,陆畅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又问她:“这位姑娘,敢问您身边可有服侍的下人?陆某去帮您叫过来。” 陆某。敏心在心里默念。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乱初起时,她已经和母亲还有绿莺走散了。如今她阴差阳错重遇了陆畅,暂且无恙,只盼家中下人能尽力相护,保母亲平安无事。 陆畅见状不禁皱眉。这姑娘看似被方才的混乱情形给吓着了,还受了伤,问她有无随侍的家人,也说没有。这般年岁的小娘子,穿的是十金一匹的霞影纱,还戴了帷帽,看她露出来的肌肤便知是家里娇养长大的。若是他不管,她身边又没有人跟着,还不知要被什么下九流的痞子混混拐到哪里去。 陆畅只略一思索,便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稍稍后退几步,以示自己并无异心,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青玉佩,双手递与敏心。 陆畅温声道:“这位姑娘,在下国子监学生陆畅,浙江宁波人士,三月方从宁波官学拔贡入国子监,这是在下的名牌玉佩,姑娘可自行取观。” 敏心望着他,有些犹疑地伸出未曾受伤的左手接过了玉佩。 她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青玉佩,纯白流苏,上刻了陆畅的名字,是国子监发给诸弟子以示身份的名牌不错。 陆畅见她对自己没有疑心,松了一口气,诚恳地向她说道:“姑娘,您既已知晓在下的身份,身边也无家人,您身上这伤亟需包扎,不如随陆某去往禅院修整一下,如何?” 陆畅怕她心中害怕,又道:“在下绝无欺瞒拐卖姑娘的意思。家慈今日便在山脚下的禅院诵经,身边有懂医术的丫鬟,令她们来为姑娘查看伤口,包扎一下,如何?” 敏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便依陆公子所言。” 陆畅不觉面露微笑,笑道:“多谢姑娘信任在下。” 他一抖衣摆,展臂往前一指:“禅院在这个方向,姑娘随在下来走上几步就能到了。” 敏心一时忘了自己脚踝受伤,往前迈了一步,恰好落力在伤处,顿时痛得她下意识地叫了出来,身体也摇晃不稳。 陆畅赶忙扶起了她。 他懊恼道:“……我竟忘了姑娘您腿脚也受了伤。” 他抬头望望不远处的禅院,又望望敏心垂下流血的手臂,见周边来往行人都不曾注意到他们,陆畅顿了顿,低声朝她道:“失礼了。” 不及敏心反应过来,陆畅一手从敏心膝弯下穿过,另外一臂扶在她身后,两手发力,隔着帷帽上的纱帘,竟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60章 金臂钏 · 陆畅这动作实在是猝不及防, 敏心惊呼一声,就已被他抱在了怀里。 陆畅迈开腿大步往前走去,目不斜视, 口吻却是温和:“在下得罪。姑娘您且不要动,马上就到了。” 敏心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似是惊愕地愣住了。 陆畅自然也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僵硬,他微微低下头, 满是歉意地说:“抱歉……是陆某失礼了。 在下略懂医术,您脚上的伤,若是强行走动, 只怕会加剧患处恶化, 将来于行走不利……” 禅院确实如陆畅所说,不是很远。 他说话的这几息时间, 便已经到了门口。 此处是大慈恩寺专门修建好用来租给那些常年念经拜佛的虔诚香客的, 因能长租,且在大慈恩寺山门旁边,地段好, 环境清幽, 故而租赁所需颇为昂贵。 只是陆家太太常年礼佛,此番随子入京读书,陆畅几乎住在大理寺,十日一沐休才能回来, 她一人在燕京城里难免有些无聊, 便长包了一间禅房, 无事便来抄经上香,乐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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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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