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畅还有几步才走到门口时, 就高声喊着“香莲”。 禅房房门很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装束的女子来:“大爷,您有什么吩咐?” 她一开门,就看见自家向来端方清正的大爷抱了一位姑娘带到门前,当下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畅见方才这一路上这位小姐都不曾说过话,不由得开始担忧,她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伤,是不是已经痛昏过去。 此刻门已经开了,他连招呼一声来不及,就迅速地转身绕过了呆在门阶上的香莲,抱着敏心进了内室。 陆太太也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她从后间的小佛堂里转出,面上犹带着微笑:“畅儿,你今日不是要去参加文会吗?这么早就……” 一照面,她手上的念珠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上好的小叶紫檀雕刻的佛珠立刻顺着光滑的地板散落开来。 “这……你,你这……畅儿!这、这、这姑娘是怎么回事!”陆太太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陆畅匆匆走进他母亲午间小憩的隔间,小心翼翼地把敏心放在了矮榻上。正要起身时,忽然觉得一阵踉跄。他低头一看,一只素白的手从帷帽纱帘下探了出来,正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陆畅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移开那只宛若白玉雕成的柔荑,扯出了那一片衣襟,而后才起身。 他一转头,就迎面撞上了面带惊疑的陆太太。 “畅儿!” “娘,您听儿子说,这姑娘是……” 陆畅低声简单地将刚刚山门前的动乱说给她听,顺带解释了他为何会带一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来禅房。 此间禅房离大路较远,陆太太等人并不曾听见喧哗。只是陆畅所说,必定不会有假,陆太太立刻相信了儿子的话。 “我看这位姑娘的伤势十分严重,娘,能否请曼娘来为她相看一番?”
陆太太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敏心裙子上深浅不一斑驳的血迹,加上儿子相求,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一口应承下来:“好。香莲,你去请曼娘过来。” 陆太太自幼体弱,生下陆畅后更是病了好一阵子,知道陆畅已逝的父亲陆彧为爱妻找来了曼娘。 陆家人不知道曼娘的详细姓名,只知她善针灸、药膳,颇长于妇科,在曼娘的调理下,陆太太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康健。许是陆家人口简单,也好相处,曼娘从此就留在了陆家。陆彧去后,陆畅和陆太太对她均是以礼相待。此番陆家举家上京,曼娘亦跟随其中。 都说十指连心,掌心处的伤,痛苦犹胜几分。 在因动乱而紧张的情绪褪去后,身体上的痛楚渐渐爬上了敏心的身体。 手肘处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脚腕处的扭伤则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阵一阵的发热肿胀,然而这两处伤都比不上她右手手掌的刺伤。 尖锐的木刺深深地扎进了娇嫩的皮肤,只要稍稍移动,那触及神经的、钻心的疼痛便会传向大脑,仿佛海啸,一声声在她的脑海里尖声利叫着。 刺得她的意识昏昏沉沉。 等陆畅突然把她横抱起来时,血液倒涌,愈发刺激了神经。 敏心靠在陆畅的胸前,鼻端可以嗅到他身上她熟悉的味道。 人生前二十年,这味道是最令她心安的,曾在无数个夜里伴她入眠。 思绪昏沉间,视线模糊不清。 眼前万物恍若都旋转起来。天旋地转,无数往昔的岁月奔流倒转,齐齐朝她涌来。 大红盖头揭开时,龙凤烛火摇曳下她看到陆畅微笑俊逸的脸;怀孕难寝,她辗转半夜不得不爬起身呕吐时,从身后覆上的一领深衣;诞子后精疲力尽时,睁眼看到的那带着疼惜的熟悉面容;还有……那日清晨,熹微晨光下,他一去不返的坚忍宽厚的背影;以及,乌黑棺木里,一张白布遮挡下的,冰冷身躯。 自从前世陆畅被下诏狱后猝然离世,到今时今日再次相逢,中间隔了多少载惘惘如流水的岁月——他离去时,她还是他的遗孀,陆晙的母亲。她无数遍地祈求上天,盼望能在梦里与他见面。 然,今朝重逢,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啊。 抱着她的人,脚下步伐依旧坚定,是她所熟悉的韵律。伴随着胸腔下有力的心跳,她仿佛能感觉到鲜血一滴滴流出身体的声音。 敏心的眼帘渐渐合上了。 敏心感到有一只柔软冰凉的手,在摸她的脸。 这只手先是按在她脖侧试了一会心跳,然后抚上了她的脸,轻轻地扒了一下她的眼皮,再移到了鼻下停了片刻。 “这位姑娘只是暂时昏过去了。不必太过当心。外伤我都已经处理好了,只等她醒来喂她喝点汤药就行。”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低婉柔和,略低沙哑,听起来十分清凉。 敏心模模糊糊地想,这是谁? 不及她想明白,又有两道声音陆续响起。 “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说话的应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 “娘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一道清悦的男声。 这声音,好熟悉…… “畅儿,你就不要瞒你娘啦。来,和娘说说,这……” “唔……”敏心就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醒了!”守在她身边的小丫鬟高兴地说。 陆畅身形一滞,随即快步出了内室。 敏心挣扎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矮榻上。头上的帷帽已经摘下,放在一旁的三足凭几上,而手心、手肘和脚腕都上过药了。 她今日出门时,左右小臂上各套了一枚赤金缠丝臂钏,而右臂上几道擦伤恰好在臂钏上方,因此有人帮她把金臂钏退了下来,代替那赤金首饰缠在她手臂上的,是一圈圈裹了药粉的白绫。 陆太太笑眯眯地上前道:“孩子,你感觉怎么样?”眼神中满是关切。
第61章 青玉佩 · 陆太太笑眯眯地上前道:“孩子, 你感觉怎么样?”眼神中满是关切。 敏心慢慢地坐了起来,看见陆太太的脸,她迷茫中带着几分意外:“您是……我这是, 怎么了?” 陆太太侧身坐下来,握着敏心的手笑道:“你刚刚因伤有些昏迷。孩子,你别当心, 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叫曼娘帮你看过了,只要好好休养, 就没什么大碍。” 敏心仍有些糊涂。纷杂的记忆和现实片段交错着闪现,她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年轻的许氏, 究竟是她记忆里的婆母, 还是一位陌生的富家太太?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抬眼环视了一周。 她身处的这间小室, 显然是从供奉的佛堂里隔出来的。而从陆太太的身上依稀能闻到几分檀香。加上陆畅先前所说的, 敏心便判断此处应是位于大慈恩寺旁,许氏平日念经上香的禅房。 敏心望向陆太太的身后,却只能看见守在门口的丫鬟的衣袂。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谨慎地问道:“敢问夫人您是?我这是在哪里?还有, 送我来的那位……陆公子,他?” 陆太太笑意更深,她理了理衣裾,端正坐好, 含蓄道:“这里是我长包的禅房, 离大慈恩寺不远。我夫家姓陆, 你唤我陆大娘便可。至于送你来的,是我的儿子。他毕竟是个男子, 曼娘要为你医伤,他不好在场,我便把他赶出去了。” “你放心,我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咱们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大娘晓得。”陆太太笑着冲敏心使了个眼色。 敏心脸上隐隐有些发热。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被一个男子抱着送到了男子母亲清修的佛堂来求诊,中途她还昏过去了。纵使这男子是她以前的夫君,眼前这夫人也曾是她的婆婆,但此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层关系。她方醒,便在问那男子的下落。寻常人自然晓得她许是要当面感谢,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便是一桩私相授受的丑闻。也怪不得陆太太要特地和她挑明了说,为了她的闺阁名声,在她醒来后,是不会再见到陆畅的了。 敏心只好低声道:“是,多谢您。” 陆太太瞧这小姑娘白净的面容上有了几分羞赧,知道闺阁女儿家脸皮薄,便换了个话题:“我儿已同我说说过了。孩子,你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吗?你是哪家的姑娘?” 说到家人,敏心想起从疯马闹市起至现在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她都没有听到江氏的消息,顿时急了起来。 “还有我娘!我娘和我被冲散了!”敏心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嘴唇,一下变得更白了,“大娘,求求你,帮我去找我娘!” “别急,孩子。”陆太太尽心地安抚她,“你总得先告诉我,你家里人姓甚名谁,大娘才好派人去找呀。” 这时香莲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了:“太太,药好了。” 陆太太接过,端到敏心面前,劝她:“好孩子,药熬好了,先喝药吧。这外头还乱糟糟的,便是要找人,一时三刻也急不了。咱们先把药喝了,养好了身子,还好去见你娘,啊。要不然做娘的看到女孩儿这般可怜模样,也会心疼呀。” 褐色的汤药雾气氤氲,药材的苦味随着发散的热气蹿进敏心的鼻子里。 她望着白色雾气后陆太太有些模糊的脸,想起了陆畅逝世后,许氏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的模样。 她定了定神,不用陆太太再劝,双手接过药碗就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看得陆太太有些板滞。 等敏心“砰”地一声把药碗放在香莲手上的托盘上时,陆太太才反应过来。 她在心里嘀咕着,这花儿一样年纪的女孩儿,竟有不怕苦药的。 陆太太笑着拈了一枚蜜饯放在敏心的手里:“来,吃点甜果子,压压味儿。” 敏心默不作声地接过,塞进嘴里嚼。 裹着糖霜的蜜饯被完全咽下喉咙后,敏心平静地看向陆太太:“大娘,您这儿可有纸笔,我写张字条。” 陆太太笑道:“有,自然有。”转头吩咐香莲,“去取笔墨来。” 香莲很快就送了一沓雪白的宣纸和笔墨来。 敏心就伏在凭几上,手中狼毫蘸饱了浓墨,刷刷几笔便写就了一封短信。她把这张纸折成了方胜,另外又写了一张条子,拔下头上碧玉簪一并交予陆太太。 “这封信是写给我娘的,玉簪是信物,若是在寺里寻不见我娘,还请大娘您派家仆去字条上的地址送信。小女感激不尽。” 陆太太接过字条扫了一眼,见上面的地址是越溪春南市总店,有些意外地抬头瞅了敏心一眼。 敏心镇定自若地捧着热茶一点点喝下去。 陆太太顿了顿,扬声叫了个嬷嬷进屋,当着敏心的面把字条、折好的方胜和玉簪都一并交给了她,还特别强调了一定要用心仔细地去找。 等嬷嬷领命离去后,敏心强撑着立了起来想给陆太太行礼,被陆太太慌忙按了回去:“好孩子,你好好坐着歇息,不用这般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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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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