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正坐在内室床边的绣墩上用温热的丝帕给晙哥儿搽脸,见敏心进来忙丢了帕子起身向她请安。 敏心上前看了看,晙哥儿解了小袄整个人陷在被窝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手伸了出来搭在外面。敏心脸上不由露了笑,把他的小手放进被窝又掖了掖被角,方作罢。 她向冯氏吩咐道:“你且看着他,若是醒了就打发人去叫我。” 冯氏低声应了。 敏心转回自己的卧房,见室内帘帐被衾都已换过,妆奁里也摆上了自己常用的首饰,就知箱笼是收拾好了,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晓夏上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大奶奶,那些人都办完差了,陈树家的还在外面等着……” 敏心就道:“你亲自去看看,若是都齐全了没有纰漏再来回我。” 晓夏应喏而去。 才走出几步,敏心又叫:“回来。” 晓夏转回来:“大奶奶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敏心想了想,对晓夏说说:“你等会就把我们家的人都叫出来,该敲打的敲打,该训的都训,我们还在孝期,又是借居了别人家的船,合该低调行事。” 敏心又接道:“都清楚了那就下去吧,我歪一歪。”秋雁就上前帮她卸了钗环,脱了衣裳,服侍她上了床歇下。 晓夏自退下不提。 * 这一夜,却是一家人都不曾睡得安稳。 晙哥儿和敏心一道睡,上半夜还安安稳稳的,不料下半夜忽然发起热来,一边抽搐一边吐奶,想是打出生起就很少带出来,一晃走了这许多里地,吹了风,晙哥儿又认生,夜里才发了热。 敏心半夜里点起灯来,叫醒了一屋子守夜的丫鬟,从妆奁里抓出一把大钱交给晓夏,让她送去厨房值夜的人,好便宜多打些热水来给晙哥儿擦身换洗,又让秋雁去开了箱笼找常备的小儿用药来,用小茶炉架上一只小砂锅熬了药汁出来。 敏心把晙哥儿用薄被裹了紧紧控制住手脚抱在怀里,然而还是止不住的抽搐。冯氏见他小脸通红,额头滚烫,拿手背试了温度,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是敏心斥了一句方才没了慌乱,只听了吩咐和拂冬两个去守炉子看着熬药。 拂冬年纪还小,自前日里说话不经脑惹了几句口舌之辩,让敏心罚了两月月钱,心里很是不安。她不是敏心从娘家带来的,也不是陆家的家生子,而是敏心房里几个大丫鬟到了年纪放出去后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打小儿就离了家乡,记不清爹娘姓甚名谁,既是敏心买下她来,又给了衣裳吃食教了规矩养她长大,心里早把敏心陆畅看作再生父母一般。自从家里出了大事,阖府上下都知敏心不易,更是不错眼儿的守着她,谁知说了混话惹她伤心的竟是自己,当下懊恼的很。 现晙哥儿生了病,她更急,知道小少爷就如敏心的命根子一般,敏心指了她去熬药,就拿出十二分的用心来。牢牢守着茶炉,还不知从哪寻来了把扇子,一面扇一面吹着膛火,等药汤成了,倒进一个甜白瓷的小瓮儿里,又找了一个大茶杯,来回倒着,等汤药凉了才送到敏心拿去。 晓夏正好新拎了一桶热水回来,谁知就是开门露的那点风,本擦好安顿下来的晙哥儿竟又吐了起来,只这回吐不出什么奶水粥水了,只是干呕,看得敏心揪心不已恨不得以身替过。林嬷嬷见状立马让几个小丫鬟手拉着手堵在门口,不叫一丝风儿漏进来。 好在敏心并冯氏两个合力给晙哥儿灌下汤药后,晙哥儿就闔了眼睛,不再吐了,虽人还是恹恹地靠在敏心身上,但高热已退了。 冯氏取了两件干净的小衣来,拿熏炉烘暖,给晙哥儿换上,又拧了几道帕子给敷在额头上。 敏心伸手试了温度,见真是不在烫手,才放下心来。 这么一折腾,已是月上中天了,她见众人都面有疲色,就让下人都回去歇息,她自己看着晙哥儿。 几个大丫鬟哪里肯,还是敏心假装板起脸来才作罢。只有拂冬,因着恼悔硬是要留下来服侍,敏心只好准了。 秋雁呵着哈欠从厨房提了一桶热水往回走,是要给敏心净面烫脚用的。今夜她本不当值,是晓夏见人手不够临时喊起来的。见晙哥儿好了些,她睡意还没完全散去,这会儿就是走路也不禁打起瞌睡来。 忽得脚下一震,随即摇晃了起来,她脚下一时不察没站稳,手里拎得一桶水也洒出来不少,倒是惊得她清醒了。一开始以为是地龙翻身了,旋即反应过来如今是在船上。 秋雁抬头看去,只见一轮明月半掩着薄雾,高悬在湛青色的天空里,而视线所及之处,码头上的房舍,停靠的船舶的轮廓都渐渐淡去了,好似她曾见过的敏心房中挂着的水墨山水,从浓墨转为铁灰,再转为淡青,最终洇在浓厚夜色里,没了踪迹。 她提了热水急匆匆走了回去,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奶奶可感觉到了?船开了!” 敏心从大插屏后转出,因着儿子好不容易睡着,脸上倒是露了点笑意:“这船倒是稳,没什么动静,不过是晃一晃,连杯中水都不曾溢出。” 林妈妈念了声佛:“还是世子爷想的周到,大船就是稳当。” 敏心站在门口,出神的看了会天空,道:“我出去看看。” 林嬷嬷唬了一跳,急道:“外面冷,何况夜里船开了风更大,姑娘仔细着了凉!”一时情急,竟喊成了昔日闺中的称呼。 “不怕,让秋雁找一件大毛披风出来,我围着出去走走。夜里清净。” 林嬷嬷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还是取了钥匙开了箱子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旧日里置下的一件里面烧白色厚缎暗纹的大披风,给敏心细细裹了,才放她出去。 敏心也没有走远,就站在二层船舷旁,观了一会景色。 此时东方一角天空已浮上鱼肚白,月光仍是清濛濛的,两岸树峰侧影飘飘渺渺地滑过,船行过后在江面激起一道长长的涟漪,久久不散。 时近凌晨,江面上起了白雾,一股子水汽漫上来,一时竟是照面也不见人影儿。 敏心拢了披风,望望远山淡月,心里也好似这宽阔的江水一般,豁然开朗。 身后林嬷嬷在房里一迭声地叫她,她微微笑了,还是转身回了舱室。
第8章 遇匪 大船从这日起锚后,一路顺水顺风南下,除开在几个沿途几个大城停下补给食水外,几乎不曾有歇。 敏心为看顾晙哥儿,几乎半步不出房门。盛夫人倒是来看了几回,只是见晙哥儿病虽好了,人却瘦了一圈,不复第一日见的灵秀可爱,心里很是慨叹了一番,知道陆家当家的去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全家都把他当眼珠子照看,自然不敢冒什么险。 她向来做事周到,回去后就命人开了箱,拿出几支备着的人参给敏心送了过去,许太太并敏心道了谢,道是已麻烦她一家许多,怎好再收如此珍贵的药材,推辞了没有收。 盛夫人私下对丈夫很是感慨了一通:“不愧是侯府出身的姑娘,礼数周全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盛大人就笑道:“那高门家的姑娘自然是精心教养的,你看我昔日的同窗,永泰侯府四爷,他一个庶子,出入竟也一大堆小厮丫鬟跟着。他一个公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只是那日看世子爷的行事做派,倒不是如此?” “你有所不知,徐家这位世子爷,乃是从小跟了永泰侯爷在边境长大的,从小舞刀弄枪习文学武,自然不同。” 盛夫人若有所思,只是后面探视的愈发勤快了。敏心不能出门,便时时邀了许太太闲坐谈天。许太太不好拒绝,十次里能去二三次,盛夫人也不恼。 * 许太太后面对敏心说:“我看盛家夫人啊,真真是个人精儿。她能撇下女儿跟着丈夫到了燕京,守了他三年到庶吉士散馆,然后又挑了个这个时机点了缺出京赴任,正好儿避开了燕京那个麻烦地,这番见识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敏心很是赞同,道:“我们家正在孝期,像这等人家,便是不能十分要好,也不能交恶,谁知后面人能有什么样的造化呢?” 如此,婆媳两个说定了。一是现自家就在盛家的船上,二是为了交好盛家,却不为别的,只看盛夫人就知盛大人将来必有一番成就,若是成了通家之好,晙哥儿往后读书也能多份助力。所以虽不大出门,但示意底下丫鬟婆子与盛家人走的勤。 盛夫人也存着交好敏心的心思,是故两家相处的倒不错。 船过徐州后,因是秦岭以南,天气多云雨,速度一时就慢了下来。 许太太先前跟着陆老爷辗转去过几次任地,也多有坐船的,倒是不晕船,晙哥儿精神好了以后日日要人抱了他去甲板上看风景,兴奋都来不及,自然也没有晕船。谁知就是一家子人里看起来最康健的敏心,自船出了港口起就有些症状,倒也没有怎么吐,就是站着就眩晕,只好日日躺在床上,才觉得舒服一点。 这日船行到了苏北河段,眼看着再有四五日就能到杭州,众人都很欣喜。这时船老大派了人来传话,道是今夜歇在吴县,采买食水,若是太太奶奶们有要买的东西,也可派了管事一道去。 这来传话的是个半大小子,香莲看他才七八岁就因日日在甲板上风吹雨淋的,整个人都晒成黑黢黢的,不免心生爱怜,让他进了屋说话。 谁知这黑小子看着不起眼,说话倒是很利落,一张嘴儿,一连串的词儿就蹦了出来,字字清脆得仿佛落地就能弹起来:“……太太有所不知,这吴县的梳篦虽不比常州梳篦有名,但做工也是顶好的,用料有乌木、檀木、红木、鸡翅木、梨花木、黄杨木、石楠木、枣木、象牙,样式有雕花儿的、描金的、刻画儿的、烫银的、镶珠儿的、嵌玉的……” 许太太自儿子去后多忧愁的一张脸儿都叫他说得笑了起来:“这孩子倒是伶俐。” 才夸了一句,这小子便打蛇随棍上的哈到点头笑道:“承蒙太太夸奖、承蒙太太夸奖。” 许太太瞧见了,笑着对着万嬷嬷吩咐一句:“去抓把大钱来赏给他。” 黑小子反而一个劲儿的推辞不要,他和万嬷嬷推搡间,几枚铜板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叮铃铃响。 敏心这天人爽利了些,就抱了儿子到许太太房中小坐,见了这番场景不由蹙了眉。 许太太也有些不喜,本是看他机灵想给几个钱让他买果子吃,这小子竟这般没眼色。就阖了茶碗,似笑非笑道:“怎么,是觉得这钱少了?” 黑小子一下涨红了脸,羞的一张黑皮竟也能看出红来。他连连摆手,声如细蚊,呐呐道:“太太明鉴,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香莲也皱起眉来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赏你你还不要!” 黑小子忸怩了一下,细声道:“……太太要是觉得小的服侍的好,就请去买几把梳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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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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