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犹疑地转身,就见不远处山墙的那头,那身着一袭玉色衫子的男子缓缓走近。 先是只能看到一顶白玉头冠,然后是如墨般束起的发,方正的额,浓密的眉,再是,寒潭冷月般一双明亮的眼睛。 渐渐地,他的身形全部显出,能清晰地看到他手中所执翠绿竹笛。 明明此地有三人,但他一眼望过来,就直直撞进了敏心的眼眸。 分明还不曾启唇,敏心却从他骤然点亮的眉宇间读出了一句话。 “啊,是你。” 是我。敏心在心里默默回复。前世夫妻快十年,她知他精通音律,却因她从来不曾习过什么乐器,遗憾不能琴瑟和鸣。没想到此生意外之遇,竟圆了这桩憾事。 容心左看看自家七妹,右看看这陌生男子,惊奇地发现这两人从方才视线相触起,神情动作竟无比相似。俱都是先露出一个意外中带着惊喜的表情,而后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旋即就立刻停顿了下来,只是默默,默默地遥遥对望着。 “你们,认识?”容心来回晃着头,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就见这两人如同受惊了的兔子般,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她,神情都透露着紧张。 容心突然露出了迷之微笑:“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然后扯着不停回头的秋雁走到了她们身后的一片林子下面。 万籁俱寂。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 “你……” 敏心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抬头正视他。没想到正好撞上他也预备要开口说话。 陆畅舒朗的眉目染上了一抹轻快的笑意。 他抬手,谦逊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是姑娘先说吧。” 敏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望见了他眼底的欣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说话,他也没催。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都说眼睛是万物灵气所聚,古来故有“画龙点睛”一说。却是在今朝,敏心才彻底明白了。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的眼,仿佛就能听见他的所思所想,见他所见,闻他所闻。 [……你还好吗?] [自书肆匆匆一别,不过半月,却依稀有三秋之久。] 她骤然羞红了脸颊。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 敏心红着脸,低声问道:“是你吹的笛?” 不料他竟反问:“是你吹的箫?” 不待敏心着急,他便笑着开口:“方才在阁楼上看到这边有人,不知道为何,我想着便该是你。” 敏心不禁睁大眼睛,惊奇道:“是吗?” 他再笑,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低沉着震动着,显得格外醇厚:“我没有想错,不是吗?” 他们说话这片刻,秋雁虽被容心拉走了,但时刻不忘她护主的职责。六小姐虽也是主子,但七小姐才是待她有恩的正经主子。她见敏心和一外男说了许久的话,而六小姐竟不阻止,须臾时间她能忍,可这,说得也太久了吧! 秋雁不免有些急切,不顾容心的阻拦,高声喊着:“小姐,时候不早了!” 他身形一滞。 随即就又听到他带着几分揶揄的语气说出的话:“上次在书肆,唤你回去的,是不是也是她?” 敏心不禁有些汗颜。 顿时心里对秋雁难免生出一点眼疙瘩。这丫头,也忒不识眼色了!也难怪前世四个大丫鬟,她一人就被其他三人联手挤兑。等回去还是要好好教教她才是。 那厢秋雁又在唤她。 敏心叹了口气,她素来声音就不大,为使秋雁和容心能听见,只好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也高声答了几句无恙之类的话,这才急急忙回转过身。到底是公卿王侯之女,久受教导,一举一动都悦目非常。她一身灿烂的月华裙,连同裙摆上铺陈织绣的金银丝线与宝珠玉石,都在月色照耀下格外灿烂。 只是她才回头,就见陆畅若有所思盯着她。 “怎么了?”敏心检视自身,不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不解地问他。 他蹙眉,沉吟了片刻,眸子里带着讶然之色。而后轻轻解下了什么,递到她面前。 敏心一望之下,愕然失色。 “这是我爹爹留下的玉佩,怎么在你这?” 他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她的腰际。 敏心低头一看,那枚素来受她珍视的玉玦,此时正好好地挂在腰间。 她带着疑惑和不解,颤抖着手把它摘了下来,捧在他的手边。 盈盈璧月下,两枚近乎完全一样的玉玦紧挨在一起,饶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两枚玉玦,是取自同一块玉料,出自同一位雕工之手。只是一枚显然是久被把玩,莹润生辉,另一枚的莹泽则要生涩不少,这是长久未见天日之故。
“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 敏心蓦然回想起,那日在越溪春里,自大慈恩寺事后她再一次同陆太太相见,才说了几句话,陆太太就盯着她的这枚玉佩,问了些失礼的话,当场就被听荷呛回去的事情来。 如若说他也有这样一枚玉玦,那陆太太作为母亲,必定是对此玉的形状质地十分熟悉的,那么那日陆太太惊异之下的发问,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这时陆畅突然有了动作。他从敏心手里取过她的那枚玉玦,覆上了他自己的那枚,也不知道他如何操作的,只见一番手指翻飞,再张开手心时,那两枚玉玦已经看不出原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玉环。 “分为玦……和为环……我明白了!”他眼睛极亮。 “什么?你明白什么了?”敏心急切发问。她的视线忍不住来回在他手上的玉环徘徊,只是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操作的,才将玉玦和为了玉环。 他垂眸看她,语气温柔:“敢问令尊高姓大名?” 敏心怔住,低语道:“家父名讳,上景下行……” “可是昭平十五年的进士?”他又急迫地问道。 “是,可是……” 他笑意更深,仿佛一掬月光尽入眼眸,目光炯炯,近乎叹息般地说道:“原来前缘已定……” 秋雁终于忍无可忍,容心也觉得他们说了太久了话了,便不再阻拦她。秋雁一路奔来,脚步声如同催促朝臣上朝时的朝鼓,一步步敲打在他们耳侧。 他抬头望了望,只见月上中天,确实已晚。 那枚玲珑剔透的玉环,被一只大手细心系上了腰带。敏心还在怔忪,便见他正了发冠,整了衣衫,后退了几步,郑重道:“幸会。在下绍兴陆畅,字达川。敢问姑娘芳名?” 他的脸上,是她见过无数次的,刚毅认真的神情。 敏心回神,望向他的眼睛,也笑了。她盈盈一拜,亦是十分认真的语气:“燕京徐氏,小字敏心。”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这一眼时光,便要把她镌刻在心里。 “等我。”
第82章 折桂枝 · 秋雁“啪嗒”一声打亮了火折子, 吹去黑烟后,用一只手拢着那微弱灯光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烛灯。 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很快就照亮了整间卧房。 敏心从外面走入,解下披风后随手挂在了一旁的衣架子上。 秋雁低着头, 看也不看她一眼她,闷着头走过一把将披风摘下抖开,套过衣杆重新挂好。 敏心看着有些好笑。 她坐在桌旁, 一只手托着腮,少女纤细优美的身姿被摇曳的烛光投到了墙上。 敏心笑问道:“秋雁, 还气呢?” 秋雁脚步一顿,随即转过身去,一抬脸果然是气鼓鼓的。 “小姐, 今儿您也太……太过分了!那随便一个人, 您怎么能和他说那么久的话!而且、而且他还……” “还怎么……”敏心调笑了一句。她站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 那是陌生人呢?” 秋雁瞪大了双眼:“可是、可是奴婢从来都没有见过……” 敏心倏然淡了颜色:“难不成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要在你面前挂个脸不曾?照你这样说, 我看的账册你还没有看过呢,是不是也要尽数交予你手过一遍?” 秋雁被她这一问,问得十分沮丧, 低垂着脑袋嗫嚅着说:“奴婢晓得了……” 见她这般失落, 敏心也于心不忍。想起前生生命最终时,正是这个女孩子帮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才能逃脱狼口,虽则最后葬身江底, 但终究, 没有辱没了她的清白。 敏心轻叹了一声, 起身走到她身旁,拍了拍秋雁的肩膀, 温和道:“你替我着想是好的,可是我……”说到一半,敏心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坐到了床畔,脑海眼前不断浮现起那时血光漫天、血腥浓重的场景。 刀光、血痕、水腥气的江风、匪盗放肆的笑声、寒冷刺骨的江水,还有……那个才一岁便随她离去的,那个可怜的孩子。 敏心不自觉地缩起了手脚,颤抖着双手抱住了膝盖。 秋雁看她这般模样,还以为是自己惹她生气了,也不敢再顶嘴了,蹑手蹑脚地上去为她脱下外袍,准备服侍她睡觉。 秋雁正收拾着,突然拿起了那块玉环犹疑问道:“小姐,这玉佩好像不曾见您戴过?” 敏心闻声抬头,接过这玉环,怔怔地看着它,思绪不禁又混乱了起来。 他问父亲的名讳、还有父亲是哪一科的进士,究竟是何意? 他为什么也会有和父亲留下的玉一模一样的玉玦? 敏心突然发现,即便前世她痴长到了二十余岁,却对父母家人所知甚少。不仅连母亲的名字都是今生才知晓的,对于父亲徐景行,这个在她两世人生中早早退场的重要人物,也是一知半解。父亲他为什么要独独给自己留下这样一块玉,为什么要嘱咐母亲收好它? 以及,为何前世她奉尊长之命嫁入陆家快十年,她竟对这桩婚事的起因半点都不知晓呢?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已不在,那为她定下亲事的,也只能是永泰侯徐景明了。在陆畅考中之前,绍兴陆家,不过只是一耕读传家的乡贤人家而已,他到底,是怎么得了她那海内赫赫有名战功显著的伯父的青眼的? 敏心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生这头二十年是活到了狗身上去了。 秋雁看着她的脸色变幻不定,觊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可是要喝水?” 敏心胡乱点了点头。 一杯温水下肚,敏心一直纠结的愁肠仿佛也被抚平了。困意汹涌来袭,敏心只呢喃了几句,便倚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话说回来,匆匆分别后,陆畅满怀怅然地回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小楼。 他才迈过门槛,便有一眼熟的同乡士子别过人群上前急道:“达川兄!你总算回来了,老师正找你呢!” 陆畅一震,半惊半疑地问:“道然兄,你没听错?是在找我?” 同乡士子连连点头,一边扯着他的臂膀就推着他向前,口中念叨着:“你方才这是去了哪里?这一身寒气的。老师在宴上喝多了几杯水酒,想起前日看过的文章,就让师弟取来当众点评。说来也是我一时迷糊,上次找你借的书被我一起夹着呈上去了。老师评过之后翻看了你的书,见你一笔字写得尤其好,偶有笔记感悟也不落窠臼,言之有物,便想见见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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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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