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畅连惊讶的表情都没能完全做出来,就听他这位同乡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下去:“幸好今日你和我一起来赴宴了,要不然错过了老师的点评,你说可不可惜。” 转过弯,面前是一扇糊了棉纸的推移门,只有薄薄一层,完全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浪。 吟诗声、叫好声、交谈声,觥筹交错是声,声声入耳。还有一道较为沧桑的声音,夹在一片昂然飞扬的激动气息中,显得格外沉稳。 陆畅知道,这扇门背后,便是崭新的世界了。 舒道然站在他旁边,向他看来。 陆畅深吸了一口气,睁眼,对舒道然点了点头。 两只手一边一只,合力移开了木门。 陆畅跟在舒道然身后进去,耳边传来他高声拜见的声音:“老师,浙江路绍兴举子陆畅已经到了!” * 在别庄又度过了悠闲几日,眼看着秋闱的正日子一日日近了,容心身体才将将养好,便着人回城禀告了程夫人,由侯府里派了人来将几位姑娘接了回去。 到底是一个娘胎生出来的同胞姐弟,容心忧心九哥,莹心也忧心宬哥儿。时时遣人去书房殷勤探问,只恐最后这几日出了茬子,导致三年苦读功亏一篑。 说起来这一科,永泰侯府亲眷中参考的有不少人。直系的有长房的宬哥儿,宁哥儿,旁系的有承恩侯府的表少爷宋期,还有程夫人娘家几个侄儿。故而府里上上下下,上至太夫人,下至看门的老苍头,都知道要安静,安静,再安静,唯恐外因扰乱了他们作文的思路,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 敏心亦为几位兄长祈祷念佛,只是除了秋雁,再无人知道,她所祈祷保佑的对象中,除了堂表兄弟,还多了一个人。 敏心虽有着前世的记忆,知道陆畅便是在这一科中的进士,但今生变数太多,她所做出的一点点些微变化,便如滴入平静湖面的水珠,最后涟漪到底能有多大,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无数遍向上天祈祷,既然苍天怜她,容她重回少年,那么祈祷老天爷再怜惜她一次,保佑陆畅今科高中,不负他十年寒窗。 秋闱一共三场九天,这期间不仅要绞尽脑汁作文写诗,还要在号房逼仄的环境里如厕、睡觉、吃饭,故而很多举子一出场便病倒了,便是没病的,也是要闷头大睡一觉,再好好洗漱一番,才算彻底地恢复了元气。 永泰侯的两个儿子这次从考房里出来,据去接的下人说,六少爷开始还不要人扶,走了几步就腿软地摔倒了,至于九少爷,身体更差,干脆一出场就上了马车,一路睡到了府里,怎么叫也叫不醒,唬得程夫人和太夫人要连夜递牌子入宫去请太医来瞧。 敏心身为闺阁女子,按理来说是不能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可谁叫她为母亲管着燕京城一半的越溪春铺面。故而出场那日,敏心借故要去店里查账,却叫上了白露一起在离号房最近的茶楼上包了一间精舍,高坐在上面,方便能仔细观察每个出考场的举子。 遗憾的是那日人多,车马也多,吵吵闹闹的,一个晃神便能看漏许多人。纵使敏心努力瞪大了眼睛,还特地观察了一番浙江会馆派来接人打出的幡子,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她熟悉的高大的身影。 敏心不禁有些失望。 白露虽不知她到底在找谁,但瞧敏心的年纪,和她脸上的神情,大致也知道了。不过是少女情思,情到深处,格外动人。 白露笑道:“七小姐何必着急,若是有那真功夫、真本领的人,到了放榜那日自会见分晓。若是那没本事的——”她看一眼敏心,意味深长道,“七小姐想必也看不上吧?” 敏心默然。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热热闹闹吃过一顿团圆饭,一起赏过月,吃过月饼后,没过几日,就传来了消息,秋闱将要放榜了。 出皇榜那日,永泰侯府提前一夜就派了人手搬了被褥去榜下守着,只为能早些时分看到具体的名次。敏心也拜托了白露和辛师爷,不求快,只求能完整地抄录下上榜的所有士子的名单,白露晓得她的心事,笑着答应了。 这日大约辰正时分(差不多早上八点左右),徐府派出去的小厮之一欢天喜地的回来了,他年纪还不大,只说管事看到了少爷榜上有名,让他先回来报信。再问是哪位少爷,却是不知了。 太夫人和永泰侯又是喜又是忧,看两个孙子考了这一场,人都瘦了一圈,难免都心疼。只是不知,到底是两个人都中了,还是只中了一人? 好在没过多久,柳大管事便回来报信了,很是激动:“九少爷中了!九少爷中了!还是第一名解元老爷!” 太夫人喜得差点要昏过去。永泰侯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竟也翘了嘴角。程夫人虽面上看不出什么,却当下吩咐下去,所有服侍的下人都有赏,两趟报信的管事小厮们各得了五十两银子! 敏心虽也为九哥高中而欢喜,但到底还念着另外一件事。 好在白露善解人意,放榜的当天下午,就着人送了一批新的丝绢入府,说是贺九少爷高中之喜。 敏心从那丝绢中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纸张,抖散开来,紧张地开始看了起来。 第一行不多说,便是徐徽宁的名字。 敏心一行行看了下去,一颗心也紧紧地揪了起来。秋雁在一旁只看七小姐的神色,便仿佛也觉得要呼吸不上来了。 但好在,七小姐紧蹙的眉头很快便舒展开来了,嘴角翘了一翘,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喜悦。 卷四 长笛谁教月下吹
第83章 鹿鸣宴 · “贵府老爷范陆讳畅, 高中直隶乡试第五名‘亚元’!” 伴随着一阵喧天锣响,报喜人满脸堆笑地高声唱喝道。 此时陆在燕京暂居的府邸门户大开,左邻右舍都听闻喜讯, 纷纷上前道贺。 陆太太喜气洋洋,亲自抓了一大把铜子塞到报喜人的手里,得来一连串的恭祝吉利话。 她眼角眉梢都泛着喜气, 不仅宽容地令邻居进门贺喜,还大方地吩咐下人抬出满满两竹筐的喜钱, 尽情地散发出去。 外头鼓乐喧天,热热闹闹,陆太太进了书房, 瞧见自己这个儿子竟还端坐在书桌前, 镇静地看书,不免笑开来:“畅儿, 那传捷报的报子来了, 还送来好大一张报贴,娘已经给你挂到了厅堂上。还有那些浙江会馆来贺喜的同乡、邻居都在,你不去见见他们吗?” 却见陆畅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去, 淡然道:“娘, 今日放榜,儿子幸得榜上有名,明日便要参加鹿鸣宴,届时宴席上不仅有同科举子, 还有主考官和内外帘官, 少不了要考教一番学问。应酬平时便能去, 可这鹿鸣宴,却是一生仅有一回, 不如趁还有时间,好好温书,免得明日儿子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听陆畅如此说,陆太太虽已有几分心里认同儿子的话,但因乡邻都在外头等着新科举人出来说话,不想损了颜面,口上仍牵强道:“我儿素来聪慧,不过区区一场宴会,想来必能应付得来,倒是今日不仅何老爷来了,何娘子也在,他们有个女儿和我儿很是相配……”
陆畅“砰”地一声放下了书,正色厉声道:“娘,不是我危言耸听,只是明日鹿鸣宴上,主考官秦公亦会列席其中。秦公是何许人也?天下闻名的大儒!内阁辅臣之一!若是儿子能得了他的青眼,将来仕途上必是极有益的。岂不是比今日和那一群不知所谓的三九之流闲话要好?” 陆太太听儿子一番分析下来,加上陆畅少见地和她严厉了起来说话,气势当场便弱了下来,嘟囔着有些讨好地说:“好、好,娘这边去把他们打发掉,不叫他们影响你读书。” 望着陆太太的身影远去,陆畅叹了一口气,轻揉了几下眉心,疲惫道:“寄云。” 寄云闻声而至:“大爷,您叫我有事?” “你去和香莲说,叫她看着太太,不许闲人近身,那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充作邻居上门的人,取几个钱打发了便是。” 寄云恭声应是,正要转身去办陆畅吩咐的事时,又听见他这位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的主人说:“还有,你机灵着些,若有像何老爷这样的人上门,速速报于我。” 寄云惊讶地抬头窥了一眼陆畅。 陆府人人皆知,陆畅有言在先“先立业再成”,如今他才十九岁,便中了举人,放在寻常人已是极了不起的人了,那同是绍兴人士的何老爷,他们还在绍兴时便流露出有把小女儿嫁过来结亲的意愿,如今这捷报传至门,他们便迫不及待地上门,想来也是存着要把亲事定下来的意思。想想也能理解,这般俊俏腹有诗书的郎君,不趁早定下,等来年春闱放榜,要是陆畅能顺风顺水地考中,说不得会有贵人来个‘榜下捉婿’呢。 光看陆太太,很是对这桩未谈成的亲事很是欢喜的样子,可看陆畅的意思,却是要婉拒? “怎么还不去?”陆畅皱了皱眉。 寄云忙点头哈腰道:“小的这边去、小的这边去。”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若是有媒人上门,也要一并告知!”陆畅在后面远远地又加了一句。 寄云应下了,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嘀咕,大爷怎的才考过试,便好似转了个性儿?想当初他们还在绍兴老时,那上门说亲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大爷还是面不改色,丝毫不受影响。今日竟关心起来了!怕不是…… 寄云迷迷糊糊想到了这里,正要理出点头绪时,香莲带着小丫鬟从堂前走过,他赶紧喊了几句,顿时就把先前琢磨的那点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 鹿鸣宴上。 主考官秦实甫并内外帘官齐至,本科取中的所有举人也都按名次排列坐好。 举人席中位列席首的,自然是今科解元郎徐徽宁。随后五经魁首依次排下,陆畅名次是第五名,便坐到了左手边第五个位置。 奏过三次《鹿鸣》雅乐之后,由主考官举杯邀祝,简单略说了几句话后,便正式开宴了。 宴到一半,不少人喝得有些脸红耳热,半是前程,半是时景所致,有那胆子大的便举杯起身,战战兢兢地向一众房官敬酒去了。本朝于鹿鸣宴规矩不严,反而鼓励学子相互践行、励志。 徐徽宁高踞席上,神色自如地与一众和颜悦色的考官应答如流,听得秦实甫连连点头,含笑捋着一把美髯,含蓄地夸赞他。 舒道然在陆畅耳边感慨道:“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看看人,再低头瞧瞧自己,想我当初也算是绍兴府十里八乡一枝花,怎么到了燕京,就成了咸菜一块,扔在路边也没人看了啊!” 陆畅嘴角微微抽搐,端着酒杯的手也有些不稳。 舒道然这次也考中了,只是名次不高,取了七十四名。宴半后他左右都起身交游去了,他一人呆着无聊,便来寻陆畅。 陆畅不禁抬头看向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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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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