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虽一贯自谦,但心里也是有些傲气的。只是当他看到徐徽宁时,才深刻地明白了,何为少年贵气,意气风发。其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与之共处一室,按舒道然的话来说,便是“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舒道然还在念叨着:“人本就是永泰侯幼子,出身高贵不说,下场一试便中,这是何等天赋!不仅如此,还品貌非凡,惊才风逸。叫我等凡夫俗子如何此处。听闻不仅永泰侯大世子深得皇上恩宠,咱们这位解元郎还有一位姐姐是庄王妃……” 陆畅默默地听着,仰首闷饮了一大杯酒水,身旁那厮仍在叽里呱啦、口若悬河。 他已从旁探得了,她的父亲徐景行,正是永泰侯府的四爷。而名满燕京的越溪春,这连载绍兴亦有所耳闻的丝绸铺子,正是她母亲一手所掌的。她虽少在人前走动,但在一众下人口中,亦隐隐有贤名传出。 而今日宴席上见到了永泰侯府九爷、解元徐徽宁,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堂兄。 陆畅有片刻的失神。 原以为他自己少年中举,已是不俗。可与徐徽宁一比,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有这般世、身边更有这般文采风流若神仙中人的兄长,和他之间的距离,却好像更遥远了。 正当陆畅恍惚之时,舒道然突然在桌下推了推他的手肘。 陆畅回神,就听见舒道然语气中带着紧张和一丝兴奋地说:“达川兄……座师是在叫你吧?” 座师即是举子对当科主考官的称呼。 陆畅抬头上望,果然见到秦实甫在朝他微微点头。陆畅慌忙端起酒杯上前,神情恭敬道:“老师叫学生前来,有何聆训?” 秦实甫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而后问道:“听闻你是绍兴人士?” “学生正是。” “你父何名?” 陆畅乍闻此问,颇有疑惑,只是囿于场合不好发问,而是恭敬回答道:“回老师的话,父讳彧。” 却听见秦实甫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他身侧的一名内帘官略带得意地笑道:“我记性还不差吧?他确是蔚之之子。” 陆畅强行按捺着心中的不解。蔚之正是他父陆彧表字。 秦实甫长叹道:“你同你父亲,生得实在像。在号房里看到你时,我还以为我眼花了,蔚之已去了十几年了!” 陆畅惶惑不已。 那内帘官奉承道:“老大人真是念旧。” 秦实甫又对陆畅道:“想当年老夫令皇命第一次出任主考官时,圈的第一张卷子,正是你父亲的。蔚之那一笔字,写得实在是好。闱墨拆卷之后,我也看了你交上来的文章,颇有乃父之风啊。” 他伸手拍了拍陆畅的肩膀以兹鼓励,随后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语,便放他会座了。 舒道然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座师同你说了些什么,我瞧他少有叫人上去说话,你莫不是入了他的眼了吧?” 陆畅仍有些发蒙:“他说,他亦是我父亲的座师……” 舒道然惊道:“这么巧?” 他还要再问,忽然听到一阵笙竹声响起,原来是宴散了。 几位房官站起来各自说了些话,有侍从传了旗匾银两出来,每人各得了一份,众人纷纷谢过恩后,房官离场,顿时厅堂内便如炸开了的油锅似的,喧闹地人说话都听不清。 都说入朝参见时班次不齐的有三样东西:骆驼、外邦人和新科举子。此时虽不在皇城大殿上,而是礼部专司宴请的厅堂,但其中纷乱嘈杂,便如一万只鸭子在同时吵闹,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个样子也没法再说下去了。陆畅和舒道然便取了分发下来的银两,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大门口。 门口舒来接人的马车刚好到了,舒道然这伙便二话不说地钻了上去,他还想叫陆畅一起上去,陆畅却拒绝了:“你住在城东,我住在城西,且需绕好大一圈弯子,还是算了。左右我来接的也快到了。” 舒道然只好作罢。 只是陆畅在门口等到来赴宴的举子们都陆续走光了,却还是没有看到陆的马车。 陆畅来回走了几趟,被风一吹,才想起来今日他出门时不曾和人说过要几时来接他。 陆畅摇了摇头,暗自嘲讽了自己几句,便想着先走出这条街,到了朱雀大道上临时赁顶轿子回府。 想到便做,他往前走了百十来步,忽听得身后有车马辚辚声传来,陆畅抬头看,是辆黑漆齐头马车,帷帐上的飘带都是刺着团银螭的青底绣带。 陆畅顿步。这是永泰侯府的马车。 那车中人探出一只素洁如玉的手掀起了帘子,徐徽宁探出头来,面如冠玉,温雅道:“达川兄,可要载你一程?”
第84章 清音杳 · 照妆堂。 敏心陪坐在前堂上, 按捺着性子听母亲和今日这位来客寒暄。她虽面上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但实际上已稍有些不耐烦了。 昨日她拿到白露送来的抄送皇榜,见陆畅榜上有名, 名次还在前列,心里很是欢喜。只是一整夜都辗转反侧没有睡踏实,一闭上眼, 看到的不是她与陆畅成亲时的热闹场景,就是那个江匪偷摸上船的凄冷夜晚, 一悲一喜反复交织重现,外头天才蒙蒙亮,便已满头冷汗地坐了起来。 这一晚不曾睡好, 江氏看她眼底发青, 担心她身体,便叫她用过早饭后再去歇息一会。敏心睡了个回笼觉, 才觉得人要舒服不少。 兰芝来报, 夏嬷嬷回府了,时隔快一个月夏嬷嬷总算又在永泰侯府现了身。 敏心向江氏和舅母关氏请过安,正要叫了丫鬟带了她前些日子做好的功课去翠梅堂, 现在堂上坐着的这位武定侯夫人杨氏, 正踩着点姗姗到访。 既有客来,敏心又正好在场打了个照面,敏心便不好无礼地退下,只好留下来陪着客人闲说几句。 敏心原本打算陪坐上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的, 反正江氏这个女主人在场, 还有关氏作陪, 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应酬。 没想到武定侯夫人很是热情,每说上五句话, 就有两三句搭上敏心,叫她不得不留下来答话。 好在这会儿,武定侯夫人好似已经放过敏心了,有了半炷香功夫没再问到她,敏心面上挂着恭敬柔顺的笑容,实际已经神游到天边,正盘算着到底什么时候开口退下时,就听到武定侯夫人终于开口点到了正题。 武定侯夫人和江氏聊得火热,带着矜持的微笑,偏头看一眼端坐在她对面的敏心,启唇含蓄地说道:“……我有个娘家表侄儿,姓黎,年方十八岁便已有了秀才功名,我瞧着倒是与敏儿很是相配……” 江氏怔了一怔。 敏心顿时心里警铃大作! 这武定侯夫人打量她的神情,便如她前世曾见过的乡下妇人打量案板上的猪肉,想着挑那斤两重的、肥肉多的回去烹饪一样。其中有试探、有掂量,还有终于挑到最合心意一刀肉时的满意。总之,在这位杨夫人眼里,敏心是上好的猪肉,是漂亮的珠宝,是可以穿出去见人的新衣,是个稀奇物件,唯独不是个人。 关氏望一眼敏心,再看看杨氏脸上的笑容,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她委婉地问了几句武定侯夫人这名黎姓侄儿的家世、人品,就见杨夫人不耐烦地回答后,用那种燕京累世公卿人家特有的,带着优越感的眼神上下不断瞟巡着她,而后转头向着江氏,轻佻道:“四夫人,您这亲戚也忒不识好歹了……” 江氏气了个半死,当场就站了起来口吻生硬地把武定侯夫人请走了。 杨氏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之处,临到门口时,还回头对江氏笑道:“不知道下次走动的时候,咱们可不可以换个称呼了。”她又看了看敏心,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善意的微笑。 见人走了,江氏陡然沉下脸色,愤愤道:“这是把咱们家当成什么了?以为我们是那种见着个爷儿们就要扑上去,也不管那是香的还是臭的,一股脑儿的就往前面扑的人家吗?” 敏心眼神幽暗,淡淡道:“只看这位武定侯夫人的做派,便知道她侄儿是什么货色。” 关氏却有些犹豫:“可是方才听那杨夫人说,小小年纪便有了秀才功名,家世也算不错……” 敏心叹一口气,苦笑劝道:“舅母,秀才功名算得了什么,您怎么不看我九哥只比那姓黎的小一岁,就已考取了举人,还是头名解元郎呢。况且她还对您不敬,您心里就一点芥蒂也没有吗?” 关氏微赧,仍是犹豫,嗫嚅着说:“敏儿及笄了,这都几个月了才有一家上门说亲的,那不得好好琢磨琢磨?” 江氏也觉得那武定侯夫人说提之人不妥,可关氏觉得,不该上门都不去打探就先拒绝了,若那黎公子当真是个好的,这岂不是断了敏心的姻缘吗? 敏心冷了神色,心下喟叹,这关氏舅母,着实有些糊涂,也难怪巧龄表姊被她养得坏了脾性。 她知人一旦下了定论,轻易无法改变,既然关氏已认定了,那不如按她所说的去查探一番。 于是敏心道:“既然那武定侯夫人说她表侄随父在江西路就任,左右我们即将回豫章府给外祖母扫墓,到时候不如请大舅父代为探访。” 江氏觉得她说得有理,关氏也就不再纠缠了。 敏心便向两位长辈告辞,移步去了翠梅堂。 只是敏心来得不巧,她才到翠梅堂,就有丫鬟上前禀告说夏嬷嬷受太夫人之邀去了寿安堂。 敏心暗自叹气,心道怎么今日一桩接一桩事都如此烦心。她叫了丫鬟把小药箱放下,正要离开时,那丫鬟从室内取出一卷书,疾行了几步追上了她:“嬷嬷吩咐过,若是七小姐来了,就把这书送给您,这是嬷嬷自己记下的心得。说她这段时间太忙,可能无暇分神教您,您要是有心思,可根据书上的笔记自学。” 敏心颇为意外,接过那书略翻了翻,见书角已经磨得起毛,墨印的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夏嬷嬷那笔娟秀小楷写下的字迹,中间还夹着夏嬷嬷亲手所绘的草本、器皿图案,精致非凡。
敏心便笑道:“我便收下了,等嬷嬷回来,你替我向她老人家道声谢。” 那丫鬟深深一福:“七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敏心接过书,心情总算愉悦了起来。 她闲步走在侯府后院里,一面欣赏着仲秋花园景色,一面往回走去。 才过假山,她便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 敏心忍不住驻足凝听。一曲奏罢,敏心还在思考这乐曲是哪位姊妹所奏时,就有男子交谈的低沉声音响起。 其中一道她很熟悉,正是九哥徐徽宁的清越嗓音。他毫不吝惜地赞道:“铿锵有力,丝竹之曲竟奏出了金石之音,着实难得!” 答话者也很年轻,却是谦逊道:“您过谦了。” 敏心却是一怔。无他,全因这答话者,才在她前夜梦中出现。
第85章 至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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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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