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自是应下了。 江氏便走到了门口, 扶着门框再回首时,似是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顾及着敏心的脸色,没有说出口。 敏心能感觉到,江氏目前第一担忧的,是她的婚事,其次是越溪春江南分号的经营状况。只是这两桩事,她暂时都无能为力。 江氏走后,敏心坐在圈椅上,低头注视着手里握的玉佩。这玉是由两枚玉玦合二为一组成的,分为玦,合为环,她与陆畅各执一枚。俯视其理,花纹正正好组成了一枚同心玉佩。 同心、同心……昔日父亲终究是从何处得来这玉的?为何要将这玉一掊两半,再给她其中之一呢?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往昔事宜,是如同她猜想的那样吗? * 建业三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暮春。 经过复试的贡士们再一次汇集到了巍峨皇城中的保和殿,在此应科举考试中的最后一道考试,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殿试只考策问,来自全国各地一路过关斩将才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最终获得殿试资格的幸运儿不到黎明便经过偏门入宫,云集在保和殿内,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后,由主考官颁发策题,开始挥毫答卷。 日初入宫,日暮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等官收存,转交阅卷大臣批阅,择优者入呈皇帝,最后由皇帝御笔钦定一甲三人。这便是状元、榜眼、探花了。一甲三人称“进士及第”,又称“三鼎甲”。 今科殿试阅卷速度还算快,不过十日而已,便已定等完毕,送至皇帝面前,皇帝看过前十的答卷后并无异议,便依着内阁判定的圈定了名次。只是等弥封揭开后,皇帝搜寻答卷上的名字,都没有看到他想看的人名时,颇有些失望地对左右说:“怎么不见徐家那小子的名字?朕记得他的文章还不错啊?” 内侍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听闻永泰侯爷的幼子并不曾参加金科会试,想是因为年幼,并没有把握必中。” 皇帝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只是这一句“可惜了”传出宫闱会有多大的影响,却不是这位九五之尊所在意的事情了。 殿试名次公布的次日,一众贡生再次入宫来到太和殿前,等着礼官唱名赐第。传胪官高声读名之后,状元、榜眼和探花便要在赞礼官的引领下行至太和殿殿阶之下,在大殿内高坐的皇帝陛下面前跪拜谢恩。在三甲一共二百余人名次全部唱完之后,所有新晋的进士则会手持敕书再拜,再由内侍官分发“赐进士袍笏”。 而一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更衣完毕后,就由七驺金吾卫开道引路,自皇城中轴线上的正门列队而出,而后走上朱雀大道,风光招摇过市。古诗云“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说得便是殿试唱名赐第之日的盛况。 这日新科举子的琼林宴散后,陆畅已喝得微醺,脸颊通红。寄云扶着他出了曲碧楼,看着自家大爷喘着气中都带着酒味儿,不由得担忧道:“大爷,您且在此等等,我去赁顶轿子来。”说完,他便把陆畅扶着靠在了一旁的门柱上,陆畅还来不及示意,他便一溜烟地跑去街口府墙下歇着的一排车轿处了。 陆畅皱了皱眉,只是他才应酬过一轮,嗓子有了咳意,不好出声叫寄云回来。便倚着门柱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打算就这样等着他的书童回来。 不过几瞬时间,陆畅才闭上眼睛,就被叫醒了。 他睁眼,看到面前是他曾见过数次的秦府管事,此时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恭喜!榜眼郎,我家老爷有请——”他做了一个手势,陆畅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秦实甫正撩起了帘子,微笑看向他。 陆畅又惊又喜,他疾步上前,凑到秦实甫跟前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秦实甫和蔼地看着他笑:“正想着这琼林宴该是时候结束了,便来接你,为你祝贺。正好你师母也想见见你。” 陆畅躬身长揖:“谨遵师命。” 临上马车时,他还特意嘱咐了一番秦府的下人:“我的书童去雇鸿鑫车行的轿子了,若是您等看到他回来,还请转告他一声我的去向。” 秦府下人道:“陆公子放心,小人省得。” 到了秦府后,秦实甫便先引着陆畅去见了秦夫人。 秦夫人年近五十,若论年龄实打实的是陆畅的祖母辈,只是因着他和秦实甫的师徒关系,才要行礼后唤一声“师母”。 秦夫人乐呵呵地笑着应了,亲切地一迭声地叫陆畅起来。 陆畅才起身,突然听到秦夫人身后的屏风处传来一阵声响,陆畅循声望去,只看到一角飞快飘过的衣裾。 他不由得暗暗皱眉。 秦夫人拉着他说了几句家常话,便放他去见秦实甫了。 因陆畅才参加完琼林宴会,秦府便也没有备上正宴,只是简单奉了几碟茶点和一壶酽茶,倒是正合陆畅饮酒后的胃口。 师徒两个便一边用点心一边闲聊着,从殿试策论之问说到朝政,再由朝政说到齐家治国,最后,秦实甫望着陆畅年轻英俊的脸庞,试探着问了一句:“达川,如今你是圣上钦点的榜眼,这‘建功立业’也算是正式踏上了官途,不知你可有打算,何时成家啊?” 陆畅惊愕地抬头。 秦实甫捋着胡子,对他满意地笑道:“若是你家中尚未给你定亲,你心中可有什么计较?” 陆畅的酒瞬间就醒了。他斟酌了片刻,才一字一句慎重地问道:“不知老师此话是何意?” 秦实甫哈哈笑道,爽朗道:“还不是你师母,听闻你年纪轻轻便考取了进士,暂时还未婚配,想着家中孙女云英未嫁,与你正好相配,便叫老夫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见陆畅低头迟迟不语,他笑了笑,又道:“说起来,我那孙女却是已经瞧过你了,她对你并无不满。” 陆畅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若是依着秦实甫的意思,娶了秦家小姐,他与秦家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了,师生之外又增加了一层翁婿的关系,将来不说是步步高升,秦家若有出仕者,必定会提携他,那么他余生为官之旅,不说是坦途,也定会宽松许多。 只是…… 陆畅不禁回想起,那夜皎白月色下,他从未有过的心神合鸣的吹奏情绪,以及她芥芳沤郁,娇音萦萦的低声絮语。那个姑娘,曾入过他梦中的女子,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腮晕潮红,羞娥凝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一不合他的心意,更何况他们还如此有缘。昔日他因身份之差,无法也不敢上门求娶,今朝他是皇榜上御笔钦点的一甲第二名榜眼,也算是能配得上她了吧? 陆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腾”地起身,一撩衣摆,跪在了秦实甫面前。 在秦实甫惊讶的目光中,陆畅恭谨行了大礼,以头触地,朗声道:“还请老师见谅,弟子实则已有意中人,不敢误了秦小姐的终生。” 秦实甫定定凝视他半晌,忽得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第90章 转情思 · 秦实甫悠悠道:“达川不必如此紧张。为师只是问问你而已——”他的眼神淡淡地落到了跪在脚下的陆畅身上, 含笑道,“既然你已有意中人,那么为师方才的话,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还不快快起来。”说着,他便弯下腰,亲自去扶陆畅。 陆畅顺着他扶起的力道, 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秦实甫叹道:“若是叫你师娘知晓,定会笑我痴愚, 竟放过了弟子中的八斗之才。”他打量着陆畅,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情,“倒是可惜我家好女郎失了一个品貌非凡的丈夫……” 陆畅定了定神。秦实甫这近乎叹息般的话落到他耳中, 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并非愚钝之人, 父亲去后,家业若是只依仗母亲许氏一人操持, 恐怕他们母子俩早就被那饿狼吃得不留骨头了。从开蒙进学, 到他十二岁只身下乡收租理事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世人往来纷争, 没有不想从他人身上求得什么的。如真有一心待人纯无杂念的, 恐怕也只有母亲对待她辛苦挣命生下的婴儿罢了。 而他的这位老师,秦实甫秦大人,当朝内阁辅臣、文坛领袖之一,权柄煊赫, 为何独独看中他这个新科举子, 还主动提出要收他为徒呢? 若论他陆畅和秦阁老之间的缘分, 最为值得称赞的也只有他父亲陆彧和秦阁老之间同为座师和弟子的关系了。这点联系,可有, 可无,但是放在有心人眼里,那自然是值得说道的。 陆畅起初听闻秦实甫主动提出的请求时,也惊愕了一番。他在心里计较了一阵,他父陆彧已逝,若是他要踏入官场一展抱负,除了他熟悉的那几个同年外,朝堂之上根本无人做他的领路人。但若是应允了秦阁老,拜他为师,他自然就能继承这位老师多年积攒下的文脉和资源,还有同门师兄弟扶持,不知要比旁人轻松上多少。而他陆畅,虽说也会被打上秦派一脉的烙印,但陆畅斟酌损益后,还是同意了。 只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秦实甫看中他,不光是因为他的父亲和他的文章,还因为他这幅还算不错的容貌。 陆畅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在出言婉拒的瞬间,陆畅设想过,秦实甫或许会勃然大怒,怒斥他不识抬举,或许会冷眼相待,嘲讽他不懂上进,但独独没有想过,这位高权重的阁老,竟会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不减对他的好感,这叫陆畅不禁在心里起了别样的念头。 见陆畅一直站在那,似还是十分恭谨的样子,秦实甫不由得皱了皱眉,出言问道:“达川啊,怎么还不坐下?莫非是为师的话叫你为难了?”他顿了顿,又道,“老师也不是那迂腐顽固之人,这儿女亲事,还是要双方合意才好,你……” 话还没说完,却见陆畅抬起了头,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秦实甫不知不觉中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多谢老师宽宥。既然如此,弟子想求老师一件事!”陆畅双手执礼,深深俯下身去。 “哦?是何时?你且说来听听。”秦实甫捋着长髯道。 陆畅语毕,秦实甫额角跳了一跳,一双眉毛高高的吊起来,颇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这个弟子,带着几分调侃地笑道:“达川啊达川,为师还真没看出来,你竟是个痴情种子。” 陆畅脸色微赧。 “好吧,既然你这做学生的开了口,那为师便帮你一把。”秦实甫笑着站起了身,走出几步后又意味深长回过头来,“只是有件事你需得提前明白。我是能请了你师娘去上门说道,但人家同不同意,还得看女方的意思。” “弟子明白!”陆畅长揖,“老师肯出门,已是给弟子极大的面子了,弟子不敢再强求多少。” “你清楚便好。还傻站那里做什么?还不快随为师来见你师娘!” 陆畅赶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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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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