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早在大皇子被俘,玄烛却一战封侯时,魏安帝就心怀芥蒂了。” 顾寒崧平静地摇摇头道:“不止,若按照你今日所说,他们给玄家下套借刀杀人,那么对玄家的不满,只会更早。” “那缘何还要让玄家戍边?甚至到如今,已经赏无可赏。” “或许是捧杀?” 两人一时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这件事情只能暂且压后。 目前更棘手的事情是魏安帝即将对顾烟杪的处罚——原以为无论如何玄家都能将她保住,现在只能另谋出路。 她并没有疑惑多久,因为很快,魏安帝就给出了足够的明示。 彼时,日子已经不知不觉到了除夕,顾烟杪的生辰与先王妃的祭日。 这一天,从皇室到民间,皆是繁忙,家家户户忙着除尘、清洗与洒扫,又贴年画与窗花,大街小巷无不热闹。 皇宫内也是众人忙碌得后脚跟打后脑勺。 这天皇帝要宴请皇室亲戚、重臣与其家属,臣子自然穿戴好朝服,早早地就来向帝后请安。 自太子受伤后,谢皇后这是首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她盛装出席,但大家都能看出,谢皇后面容都憔悴许多,瘦了一圈不说,脸颊都微微凹陷,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鸷。 这段时间谢皇后经历的是摧心肝的痛,每每看到太子齐腕而断的手,她就心痛欲死,恨不得将那凶手抽筋拔骨。 然而今日,太子并未出席。 甚至连太子的座位都没有摆,帝后下首的位置,属于他们另一个嫡子——三皇子。 他穿了皇子的青衣冕服,龙盘于肩,不同于平日里常服流连大街小巷的模样,此时的他颇为器宇轩昂。 魏安帝虽说是宣皇室众人来觐见,但他得位不正,杀戮太多,如今剩下的正经亲戚也没几人。除了已经成年的大皇子与三皇子,大多是仍处于幼年的皇子公主,论身份再往后就是镇南王世子与郡主了。 顾寒崧与顾烟杪今日衣冠与礼仪一丝不苟,存在感低到透明,只希望帝后念着今日繁忙,不要找他们麻烦便好。 他们在殿前行完大礼后,魏安帝估摸着也想着赶紧结束这流程,按规矩给了赏赐,寒暄几句,甚至还道:“朕听闻今日是郡主生辰,赏赐加倍。”
魏安帝记得她的生辰,这让顾烟杪脊背发凉。 但顾烟杪仍然不动声色,跪下磕头谢过赏赐后,便要与顾寒崧一道退至旁边落座。 结果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皇后却忽然出声:“镇南郡主,原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啊,这么好的日子,本宫也有赏赐给你。” 顾烟杪预感不妙,只好找个托词:“烟杪已得陛下厚赏,怎敢多拿?” “陛下是陛下的,本宫是本宫的,给你就拿着。”谢皇后笑得狡谲,优雅地一挥手,便有宫女双手捧着颇为贵重的玉器锦缎与琳琅首饰上前,候在顾烟杪身旁,等她领赏。 谢皇后皮笑肉不笑地说:“说起来,你也能称呼本宫一声皇叔祖母,长辈给你赏赐,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按照祖制与礼仪规矩,这倒没有任何问题。 哪怕顾烟杪此时心里已经悬起千万分的警惕,犹豫一瞬后,却只能按照接魏安帝赏赐那般,跪下谢恩。 她一板正经地行礼,嘴上道谢,还没站起来呢,结果又听见谢皇后道:“本宫这儿别的不多,就是金玉珍宝最多,今日本宫见你欢喜,这些全都赏给你,给你一件,你就磕足三个响头,可好?” 谢皇后指了指宫女捧着的那些珍奇,语气愉悦:“就方才这些,你还欠着本宫几十个呢,赶紧开始吧,耽误大家的时间可不好。” 闻言,顾烟杪也端不住假笑了,这么折辱人,谢皇后可真不怕折寿啊? 她面色微沉,抬眸直视着谢皇后。 谢皇后见她这不服气的样子就高兴,正要继续催促,却见顾烟杪不仅没有俯身,而是直接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不存在的尘土。 顾烟杪这般逾矩,谢皇后也没有立即生气,唇边的笑意甚至更深了。 她不慌不忙地问道:“怎么?镇南郡主不给本宫这个面子?” 未等顾烟杪回答,谢皇后又提高声音呵道:“镇南郡主可知,长者赐不可辞,还不快快跪下磕头?本宫不叫你起来,就给本宫跪个天荒地老!”
第六十八章 顾烟杪观察魏安帝神色, 并没有要阻止的模样,甚至还有看热闹的嫌疑。 他自然要等到满意了,才会开口圆场。 明白了魏安帝的打算后, 顾烟杪心中只余冷笑。 她定定地抬眸, 不卑不亢道:“回皇后娘娘,按制来说, 您给烟杪的赏赐,也不能越过陛下啊, 这些宝贝实在太贵重,恕烟杪实在不敢收。” 顾烟杪向来就是个暴脾气,此番能够忍气吞声到如此程度,已是不易。 谢皇后原想着,顾烟杪这么会滋生事端, 必然是个一点就炸的激进派, 此番若是能刺得她御前失礼是最好, 看她给自己磕头也不亏,只是万万没想到, 顾烟杪竟会用这种理由来堵人。 “放肆!”谢皇后只当她在找借口,“长辈之事, 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但顾烟杪所言确实挑不出毛病, 堂而皇之地扯了魏安帝的大旗做挡箭牌。 磕头可以啊, 只要魏安帝继续提高赏赐上限不就行了吗, 但事情过后弹劾的折子必是能把光明殿淹没, 也不知这夫妻俩受不受得住。 ——想看戏?没门儿!挨骂就要一起挨。 魏安帝心里骂娘,但面上仍要笑呵呵, 他见近日暴躁无边的谢皇后果然又动了气, 生怕这邪火又烧到自己身上, 不得不赶紧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吵什么呢?莫要伤了和气。” 他摆摆手,让宫女端着宝贝下去,又道:“烟杪不收便不收吧,多大点事儿。” 谢皇后还想说什么,却见魏安帝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帝后二人隐晦而迅速地对了个眼神,谢皇后便立即压制住了脾气,竟然真的不再追究顾烟杪了,只偏头哼了句晦气。 见这两人的反应,顾烟杪却忽然警醒一般,直觉不好。 近日听闻帝后关系闹得很僵,频频争执,谢皇后多次在宫人大臣面前下魏安帝的面子,今日却这般和谐,只能说,他们有共同要对付的人,并且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 那个被针对的倒霉蛋显而易见就是她啊! 还未等她想明白,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大到连谢皇后都微微皱眉。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朗声问宫人:“外头发生何事?” 宫人还未来得及出去打探,却见从殿外闯进来一名男子,他只穿着薄薄中衣,披头散发,整个人狰狞不已。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直在东宫养病的太子顾宜修! 见太子竟然这般仪容不整,魏安帝直接沉下脸来。 谢皇后见了他,倒是惊呼一声,直接离开宝座疾步上前,愤怒地连连责问宫人:“还不快拿厚衣裳来!这些个没用的东西,竟让太子穿得这般单薄就跑出来?太子若是病了,你们担当得起吗?!” 骂完后,谢皇后一转头就换了脸色,满目和蔼地伸手想要去拉太子,却被太子用力地推开。 他气得双目通红,好似要发疯,兴师问罪一般质问魏安帝:“父皇,为何要判阿黎去流放?您不知那是儿臣最最心爱的女子吗?北地那种地方,哪是她能去的?您这是要她的命!” 说到最后几个字,太子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一屋子人精,全都明白过来了——不知是谁卡着太子养病时最痛苦的关头,告诉了他吴黎要流放的事儿! 原本魏安帝勒令大家都瞒着,等处理完了再通知他,便也没有退路。 太子因近日遭遇,原本就伤心欲绝,再逢吴黎流放的打击,一时上头,直接跑来殿前撒气了。 下首的三皇子看着嫡兄这般形容,虽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觉得太子实在气昏了头。 他怎么会选择这种时间场合来为吴黎出头?生怕父皇面子上好看似的,简直是跌份儿跌倒北地去了。 ——说起来,太子同母后一般,在遇刺之后,性子完全变了,暴烈凶狠得只要一有不顺心,就是大声叫骂,四处摔东西。 原本他就算欺负人时性子暴戾些,也不至于这般脑子不清醒。 ……这两个人,如今凶横得都有些古怪了,实在太不正常。 然而,他心里虽这么想,却不敢为太子求情,这只会触父皇霉头罢了。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魏安帝的脾气果然被太子一句话点爆,他怒极反笑道:“太子病中闯光明殿,竟是为了一个戴罪庶人?” 太子铿锵有力道:“阿黎并非戴罪庶人,她是儿臣未来的妻子,大魏未来的皇后!” 此话一出,光明殿内再一次陷入极度的安静。 无人敢说话,偌大殿内,落针可闻。 大皇子惬意地看着笑话,心里暗暗道,顾宜修这个天真的,竟然还以为自己的龙椅保得住?现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已经没有了右手,是个残疾,父皇怎么可能让他继续做太子呢? 魏安帝脸都气黑了,还不忘煽风点火转移仇恨:“吴黎确实戴罪之身,她无礼冲撞镇南郡主,也是镇南郡主将她状告大理寺,朕不过是按照大魏律令将她惩处。” “父皇只需要撤回成命便可!阿黎根本无罪,流放会让她死的!”太子躬身请求魏安帝,而后又狠狠睨了顾烟杪一眼,“至于这贱人,孤自不会放过她!” 他的一字一句,是从牙齿间隙里挤出来似的:“孤要她,生、不、如、死!” 顾烟杪原本见他们吵起来了,简直大快人心,不枉她费尽心思才给东宫递进去消息,于是她正想要挪到旁边装吃瓜隐形人,却直接被这父子俩点了大名。 她倒也不吃惊,毕竟告状一事儿确实是她干的,早就预料到拱火的后果。 是以她听到太子怒目切齿的诅咒时,只是下意识地转眸看他。 两人意外地对视一眼,太子忽然就愣住了。 他脑子里茫然地闪过不久之前在山洞里被虐待的记忆。 当时他在漆黑的头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 顾烟杪才与谢皇后争执不久,自然无心掩饰对这一家人的厌恶,同太子对视一刹后,她只是静静地敛下眼睫,没有多说一句话。 然而这双眼睛,平白无故地让太子想起那日差点送命的险境。 太子危机感顿生,直接朝顾烟杪走了几步。 他的个头原本就比她高上许多,连俯视都带着压迫感。 顾烟杪为了维持不会武的娇弱人设,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往后退,太子却骤然伸出左手,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拎小鸡似的往上一提。 习武之人,通常左右手都会勤练,所以太子就算只剩一只左手,手劲力气也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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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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