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木块倒地,碎屑翻飞,董凌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吓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小亓将军……你这是作甚……” “董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军中很可能爆发了鼠疫。请立刻重金征集府内郎中游医入营诊治。”说罢,他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艾派德”上看到的画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拿过董凌的纸笔,便在宣纸上画出两样东西来。 董凌凑上去一看,是一个长方形,四个角上各有一根绳子,大约有巴掌大小,另一边是一个手掌形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董凌从未见过这样奇奇怪怪的玩意儿,皱眉道。 “这两样,一为口罩,二为手套,请大人迅速让城中绣楼用纱布制作这两样物品,越多越好,送入营中,可以勉强抵御一番病气。”亓杨放下笔正色道,扭身过去同身后两个小兵点点头:“大郎、三娃,你们两个先不要回营,留下协助董大人。” 三娃傻乎乎地应了声是。 朱大郎心眼儿可就多得多了,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给亓杨使了个颜色。 亓杨见他一点就透,相当欣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看住俞和泽。” 朱大郎不动声色地比了个“好”的手势。 这边儿在搞眉眼官司,那边儿的董凌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眼前的亓杨岁数比他儿子还小,还只是个五品武官,结果居然对自己这么颐指气使,理所应当…… 真是的,凭什么你让我干我就得干? 亓杨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伸手又捏碎了一块凳子角,一扬手,碎木屑跟下雨一样窸窸窣窣地落在了地上。 董凌:……嘤,我干。 安排好了一切,亓杨没有理会一边神色变幻不定的俞和泽,转身便要上马:“多谢二位大人,末将这便回营看看。”
“等等!” 刚刚还缩在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俞和泽忽然出声,殷切劝道:“小亓将军,此时营中疫病肆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在外指挥吧!索小将军在营内把持大局就足够了。” 亓杨眉头微皱,神色一冷,转过身来一双眼直直地盯紧了俞和泽。 那目光太过犀利澄澈,仿佛能够穿透到他的心底,把所有见不得人的污糟事儿都翻搅出来,大喇喇地摊在面前给人看似的。 “俞通判,长山府地处西境,戎夷二国早已磨刀霍霍,若是没了守军,再多身外之物都是过眼云烟。”亓杨忽然开口,掷地有声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 栗城郊外,火器营。 已经是下午时分,若是往日,大营校场上早就已经站满了喊着号子操练的士兵,而如今却是一片死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下午又死了大约一百人。”索天纵一张娃娃脸耷拉得老长,眼底青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没有睡好觉:“速度稍微降下来一点,不过还是控制不住,目前确认已经患病的有近千人,都在南营里歇息,还有送来的郎中也在那里,但是数量太少了,而且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汇报完了之后,索天纵嘟着嘴,看着不太高兴:“说了让你别回来啊,你看林乐生多老实,我让他呆外面,他就老老实实呆在外面了。” 亓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辛苦你了。” 索天纵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打不过你,末将至少也得有点别的优点吧。” “尸首都堆放在哪里?”亓杨皱着眉,问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火器作坊中的那些火药还在吗?” “尸首就在西营,安排了两队人轮流去掩埋。作坊那边这两天无法开工,都攒着呢。” 索天纵揉了揉脸,有点不解地回答。 “行。很好。”亓杨点点头,言简意赅道:“天纵,现在咱们立刻去做两件事,一个是派一队火铳兵去拿上火药,在全营各个角落燃放。另一个,再带一队兵,把掩埋好的尸首都挖出来,连着染病去世的士兵生前用过的东西一起,全部烧掉。” 索天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焚尸?!” 大夏朝向来遵循着死者为大的原则,就算是患病而死,也讲究个入土为安,这几乎已经是最根本的伦理纲常,可亓杨现在却说……要焚尸? “对。”亓杨面色毫无波澜:“越快越好,鼠疫传播靠的主要是虫蚁蛇鼠,只有焚烧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不行!”索天纵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会被千夫所指的!” 就算有再多丰功伟绩,焚尸一事一旦捅出去,到时候亓杨要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死者家人的指责和仇恨,说不定还有百官的弹劾和圣上的指责! “天纵,这是军令。”亓杨没有转头,大踏步走向了营房:“到时候……有任何后果,我都一力承担。” 留下索天纵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郁闷地剁了一下脚,气鼓鼓地走了。 “军令就军令,难道末将是那胆小的人吗!” ** 几日后,长山府,栗城。 往日热闹的大街上人烟稀疏,住在小河巷的耿二嫂正弯着腰打开院门,试图将一桶脏水往街道上泼去。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一边倒水,一边咕哝着朝四周看去:“怪吓人的。” 小河巷里死气沉沉,只有对门一家门口挂着白幡,时不时地有低声呜咽从合拢的木门溢出来,悲悲切切,给小巷更添了一分阴森。 “唉,可怜见儿的。”耿二嫂插着腰,很是同情地瞅了瞅隔壁李家,听说李家的儿子在火器营里当个伍长,本来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羡慕得很,觉得能跟着大英雄小亓将军打仗,是个风光差事,只是没想到好景不长,李家大郎竟然染病死了,消息传回来,李家大姐当场便哭晕了过去,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日日以泪洗面,真是闻者伤心。 “砰砰砰——!” 耿二嫂也跟着伤春悲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进屋,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巨响,吓得她手一松,木桶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哎哟喂——吓死老娘啦!” 她惊恐地捡起木桶,踮着脚尖瞅了一圈,声音是从西郊火器营的方向传来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是一阵子密集的“砰砰”炮火之声,城西方向有剧烈的火光和烟雾直冲云霄,简直可怖之极。 耿二嫂也顾不得看热闹了,赶紧一个箭步窜进了自家大门,挂上了锁。 炮火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浓烈的硫磺气味逐渐飘散过来,弥漫了整个栗城,正当耿二嫂躲在院子里被呛得直咳嗽时,自家大门那儿突然传来了“咣咣”的敲门声,一个粗嘎的男声在门外大吼道: “你们看到了吗?火器营那边好像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 耿二嫂心头一慌,赶紧冲过去打开大门,果然,看到了平日街上有名的百事通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夭寿啦!小亓将军魔怔了,正在大营烧尸首呢,全都要烧干净!可怜呀,连具全尸都不给留!” 百事通话音未落,隔壁李家数日不开的大门竟然嗖地一下打开了,冲出一个眼圈红肿的胖大姐来,一把扯住百事通的脖颈,沙哑着嗓子厉声质问:“你说的是真的?!” 李家大姐的儿子染病死在了大营,本来还指望着等瘟疫过去能领回儿子的尸首让他入土为安,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哪能不着急? “千真万确,我刚从西郊回来,亲眼看到的!”百事通赶紧举起手指赌咒发誓。 “我的儿呀!” 李大姐听到这儿,瞬间爆发了一声哀嚎,大约是这些日子流了太多泪,眼角已经干涸,只能委顿在地爆发出阵阵抽噎。 “阿花,你快起来。”耿二嫂见李大姐哭成这样,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别哭了!小亓将军怎么能这样罔顾人伦,走,咱们这就去火器营讨个说法!” “讨个说法”四个字落入耳中,李大姐如梦初醒,擦着眼泪恍然呢喃道:“是……我去讨个说法……我的儿不能就这么没了……” “对啊,讨个说法去!” “真是惨绝人寰,大逆不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河巷周围的巷子中居民也纷纷探出头来,有些家中也是有父兄染病身亡的,也都加入了李大姐的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出城门,直冲陇西火器营而去! ** “不好了,将军!门口忽然涌上来许多百姓,足有四五百人,冲撞营门,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个带着雪白口罩的小兵满眼焦急之色,小跑过来同亓杨汇报道。 “什么?”索天纵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几乎被口罩整个兜住,费力地挤出两只眼睛:“他们为何闹事?” 小兵瞬间哽住了,片刻之后忐忑地瞅了瞅一边的亓杨,放低了声音道:“焚尸的事情不知为何传了出去,现在门外都是遗属,想要讨个说法。” 准备焚烧尸体的校场正对着营地大门,是全火器营最大的一片平地,如今平地上已经堆积起了一座小山一样的尸体堆,几个戴口罩的小兵正在哼哧哼哧地往外搬菜油。 “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口传来,营地最外面的大门竟然被直接撞开,一群老百姓直愣愣地冲到了栅栏外,第一眼便看到了校场上那堆积如小山的尸体,还有那两边拿着火把的小兵。 “我的儿呀!”李大姐爆发出一声悲泣。 难以接受如此场景的老百姓瞬间红了眼,像是疯了一般摇晃着坚固的木头栅栏,这层栅栏是大营最坚固的屏障,比外面的门板要结实数倍,就算如此,也开始危险地嘎吱作响,拦在门口的士兵不敢下手,害怕误伤了百姓,此刻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简直是苦不堪言。 “天纵,让士兵阻拦。”亓杨眯起眼,狠下心道。 “是!”索天纵立刻听命,冲着一边的小兵喊了几声,几排军士立刻冲上前将百姓挡住。 与此同时,亓杨也大踏步走到门前,借着内力大声喊道:“诸位乡亲们!焚烧尸首实属无奈之举,染病死者的尸首会继续传播病气,只有焚烧才能彻底清除,请各位速速远离,以免过了病气!” 可是群情激愤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去? “死无全尸,我的儿怎么死的这么惨啊!” “小亓将军,我们都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残忍的暴徒!” 愤怒的指责恍若把把尖刀,铺天盖地而来,索天纵听着那些诛心之言,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更何况是风暴中心的亓杨呢? 他焦急地拽了一下巨大的口罩,朝亓杨的方向看过去。 那人一身戎装,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 然而眨眼之间,那些萧索之气便消失殆尽,亓杨决绝地转过身来,仿佛听不见那漫天指责似的,斩钉截铁道:“泼油!” 浓浓的硫磺味中忽然夹杂起了菜籽油的熏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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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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