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薇容,”薄将山磨蹭着她的脸颊,“求你了。回来吧。” 步练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薄将山的瞳仁偏向深红色,像是凝固的鲜血那样。无论他的口气有多温柔宠溺,他的眼睛都和塞外的雪一样冷,似笑非笑,戏谑轻嘲,还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淡然。 薄将山心里清楚,依步练师的才智,不会看不出来,这就是对人下蛊的话术: 贬低她的自尊,再给予她希望,从精神上她拴在自己身边。 ——但是薄将山就喜欢步练师这么聪明,却又无路可选的样子。 看出来又如何? 步练师还是会答应的,因为薄将山说的都是事实;她还会再次堕入陷阱,就算她看见书房还是会怕得浑身僵硬,她还是会回到薄将山的身边。 直到遇见更优选,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薄将山不在意,小事一桩,杀掉就好。 她人生里的最优选,永远只能是他薄将山。 · · “薇容,”薄将山在她耳边叹息,“我是你的牢笼。” 天南地北,阳间阴曹,我都会锁住你,永无分离之日。 · · 步练师沉入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她梦见了渺远的穹苍,苍莽的草原,燃烧的营帐。骏马飞驰,疾风忽掠,她被人按在怀中,逃离到大地的尽头去。
“三殿下,三殿下,”彼时步练师还是小小少女,惊慌和恐惧都写在脸上,“你得包扎,再这样下去你会……” 少年不说话。 梦中的救命恩人沉默寡言,逼急了也只肯蹦出一两句北狄语来,步练师只能连蒙带猜他的意思。两个人一路逃进了北邙山里,步练师看着少年烧红了针,像缝衣服一样地把自己的伤口缝了起来。 步练师好奇道:“你不会痛吗?还是说北狄人都不会痛?” 少年不理她。 步练师又问道:“你的头发天生是这个颜色吗?” 真的好漂亮,像白雪一样! 少年还是不理她。 步练师凑在篝火前取暖,小脸被烘得发红,愈发地娇艳欲滴:“你对我真好,我们以前见过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少年沉默地削着木条,把它们做成简易的弓/箭,手法娴熟又老辣。步练师踢了半天石子,觉得实在无聊,又凑过来找他说话: “三殿下,你怎么不在大明宫里住呢?我和二殿下是好朋友,你们一定合得来……” 少年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步练师苦闷地撑着腮:“你要是会汉话就好了,我跟你说,你嗓子好,说汉话一定很好听的。” 少年沉默。 “陛下给我起了个小字,”步练师又说,“你想不想知道?” 少年点头。 “那你记好了,”步练师拿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薇——容——,你以后唤我薇容就好了。” …… 步练师梦见了北邙山的风雪,梦见了高烧不止的贵女——这个娇气的废物东西好像就是她自己。她恍恍惚惚地记得少年把她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雪里走,她当时想着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他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要嫁给他了? 步练师迷迷糊糊道:“等我们回到大朔,你要不要娶我?” 少年的汉话生涩无比:“……不。” ——嘁! 步练师勃然大怒,只有她嫌弃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嫌弃她的份! 她非常不高兴,自然要赌气,索性再也不开口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步练师的梦断断续续,眨眼间又换了个时节。 她面前立着一个少年,模样像极了先前那个;只不过是黑头发,气质也更衿贵些,一口汉话说得无比流利。 步练师迷糊地问道,之前救我的三殿下呢? 旁边人回答,这就是三殿下呀! 三殿下?步练师才不信,三殿下是白头发呢。 旁边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道这小姐莫非是烧糊涂了,这三殿下还能有两个不成? 步练师也开始动摇起来:“他就是白头发……” 北邙山的风雪可是杀人的大,小姐莫非是把雪盖头看成了发色?——那真是烧迷糊了哟,天下哪有白头发的小伙子? 一百张嘴都只有一个说法,大家都亲眼看见眼前这个三殿下,抱着她从北邙山走出来。 步练师本就病得惺忪,迷迷瞪瞪地信了。 这三殿下名叫周玙,母妃是北狄王帐的公主,自幼便生活在草原上,所以步练师没在大明宫里见过他。周玙待她很好,谁见了都笑,周琛更是因为这个老和他打架。 那时步练师便和白有苏是好姐妹了。这苏姐儿总是起哄,说薇容是想当二王妃还是三王妃?……羞得步练师扔下书来撕她的嘴。 步练师捉住了白有苏,白有苏连声求饶:“好姐姐,好姐姐,饶了我,——你到底喜欢谁呀?”说着笑成一团。 步练师低头嗫嚅道:“……救我那个。” “哦——,”白有苏恍然大悟,扯开嗓子喊起来,“周玙——!薇容要嫁……” 步练师连忙捂住了她的嘴:“你敢说!你敢说我就告诉你爹,你和小可汗私相授受!” 白有苏涨红了脸:“你别说的那么难听……” 步练师冷笑着揶揄:“好姐姐,你就作吧,以后肚子都被他搞大了!” 白有苏恼羞成怒,转身来撕她的嘴,两个小姑娘闹成一团,笑着滚在胡床上。 …… 梦是不讲道理的。 这转眼之间,画面陡地一转,步练师又梦见了薄将山。 彼时的薄将山尚在行伍之中,还没练出一身阴沉稳重的权臣气。梦中的薄将山似乎刚从战场下来,腥气翻涌,杀意凛然,好一个白发银铠的少年将军。 “——怎么是你?”梦里的步练师悚然道,“三殿下呢?周玙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薄将山的汉话说得又缓又慢:“他死了。” 步练师脸色发白,有些站不稳:“你胡说!” 薄将山眼神一闪,不由得低声道:“薇容……” 步练师脸色一寒: “大胆,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 · 薄将山猝地睁开眼睛! 他已经……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红豆察觉到了主人的惊醒,幽幽地出现在了床帐外,等候着薄将山的吩咐。 薄将山突然伸出右手,撩开水莲缠枝的床帐,掐住了红豆的脖颈! 红豆被他拽得跌跪,整个人凑近床枕,面无表情,毫不挣扎,像是一尊精致偶人,眼睛里没有任何生气。 薄将山放开手。没意思。 红豆咳嗽着跪好了。 每次薄将山午夜梦回,定是周玙这个旧人入梦,都会对红豆起杀心——但这么多年来,他没一次下得了手,红豆全须全尾地活着。 薄将山冷冷地觑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红豆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红豆不知相国何意。” “——我在问窦蔻。”薄将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柔,“我可是亲手杀了周玙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替周玙报仇?” 红豆默了默,随即答道:“相国,窦蔻已经死了。” 这里只有红豆,只有你的侍女红豆。 薄将山朗声大笑起来。 “……”红豆忍不住,还是提醒道,“相国,玙哥哥……是您的弟弟。”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再多的怨,再多的仇,随着周玙身死,都该烟消云散了。 现在权是你的,利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就连步练师,也忘了周玙其人,和你有了一个女儿。 你为什么还执著和一个死人计较呢? 薄将山冷笑不答。 兄弟之情,手足之谊,冥冥之中,自有联系。 他总有一种感觉…… 周玙还没死。既然步练师都能重生,为什么他不可以? · · 步练师没想到自己这么一睡,便是错过了一个亿的惊天要闻: ——太乙李氏倒台了?!! 步练师:“……” 步练师:??? 什么?? 她不在的时候,薄将山到底掀出了多大的风浪来? 这消息还是幼娘带来的。幼娘掰着指头给她数,一个个消息都震撼无比: 东泰公饮鸩自尽;李皇后自缢而死;周望禁足东宫。 ——加上一个太子妃被废,一桌麻将都凑出来了。 “……”步练师伤势还没好全,眼下有点头昏,“等等,幼娘,你一个一个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薄止这厮到底是怎么倒拔李家这颗垂杨柳的? · · 不怪步练师没见过世面,这太不符合薄将山的性格了。 这位是什么牌子的老油条?薄将山太懂什么叫“八面玲珑”了,一般来说太明晃晃的狠招,薄将山是不愿去用的。 但他在步练师昏迷期间做的事,和电闪雷鸣一般迅速猛烈。 薄将山以步练师一行人为诱饵,在晋州逼李家出手之后,让薄家疯人院抓了个现行——罪名这么一落实,薄将山彻底放开了手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槐安堂连根拔起,揪出红鸾草作坊十余家,并找到了步练师所说的“聪明丸”。 据薄家疯人院拷问,幸存的黑影说出了实情。这“聪明丸”其中带有引香,黑影便是以这引香为标记,在各地以不同方式坑害这些举人。 但无论是槐安堂还是黑影,都拒不承认太乙李氏的指使。 这没关系。薄将山不急,他一点也不急,他之所以闹得这么大,血都把晋州城染红了,就算太乙李氏还坐得住,也还有别人坐不住—— 比如关西张氏。 薄将山当晚便收到了来自张氏的友好密信。张氏素来乖觉,列出人证物证,把锅几乎全扣在了李家的头上,自己就分了巴掌大的一点过错,可以说是相当的有诚意。 张家已然倒戈,李家独木难支,周泰龙颜大悦。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薄将山顺道借兵,从晋州北上,直扑太乙山去! 去做什么? ——抄家灭族!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一日,每一步都经过了薄将山的打磨,实行起来快得好似星流霆击。都说兵贵神速,薄将山行事和他行军一样,等到李家惊觉时,薄将山已兵临城下。 北方乱,天下乱。 ——但前提是李家能闹得起来! 薄将山亲自出马,用半天的时间,铲除了太乙山上的所有反抗。他可是在草原上和北狄狼兵正面对抗的猛将,太乙山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李家人的密信还没发去边军求援,就被薄家疯人院截了个干净。 至于李家发去上京东泰公府的密信——这个薄将山挥手放行。他恨不得远在上京的东泰公早点知道,老头子气得一归西,还省他再动一次手。 大军正面压阵行进,小股部队穿/插/作战,确实是薄将山的领兵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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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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