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智力理解不了前因后果,只能尝试着展开双臂,把周玙拥进自己冰冷的怀中。 周玙还记得那一天,波斯人得到大朔的默许,攻打北狄挛骶王廷,烧了八百里的营帐。 而他就在王帐正中,四面都是燃烧的烈火,母亲怯怯地抱着他,眼尾挂着紫红色的鲜血,像是两道被诅咒了的眼泪。 伊雅公主拍着儿子的后背: “不哭不哭……玙儿不哭……娘抱……不哭不哭……” 大火点燃了一切,四面皆是熊熊烈焰,周玙紧紧地抱着饮下毒酒的母亲。 他从未哭得这样绝望,这样纵情,这样声嘶力竭。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原来这人间,正是地狱吗? 周玙大放悲声,不如他和母亲,一同离去罢。 · · ……娘,那杯鸩酒,苦不苦啊? · · 然而周玙没有死。 周玙死在王帐,没有任何意义,周泰不会放任任何一只棋子,毫无意义地出局。 若说伊雅公主的死,是为了挑起波斯和北狄之间的新仇旧恨;那么周玙的死,就是大朔进攻北狄的理由。 所以周玙没有和母亲一同死去。 一群死士冲进了王帐,带走了号啕不已的周玙。从此世上再无那位风雅清和的三殿下,只有大朔天子手里的一颗——
小小棋子。 · · …… 史书记载,挛骶邪向大朔借兵五日之后,数十个北狄饥民抢劫了三殿下周玙的车马,把周玙及其仆从二十余人,一并杀害于玉门关外。 …… 痛失皇嗣,家国受/辱! 鸽派大臣缄口收声,鹰派大臣群情激奋,永安帝顺利地向北狄全面宣战。原本协助北狄攻打波斯的大朔军队,闻令瞬间调转枪口—— 至此,“天子北伐”爆发。 …… · · 薄将山记得自己见到周玙的最后一天。 风沙漫天,衰草连绵。 周玙的车驾被薄将山的兵马,堵在了无人突经的小小栈道上。 冰冷凄寒的铁骑刀枪,围堵着大朔皇子的车辇,后者显得格外的孤弱可怜。 在周泰的计划里,薄将山一众,便是宣战借口里的,“北狄饥民”。 薄将山淡淡地觑着周玙苍白消瘦的面庞,低低地笑了起来;少年将军笑得嗓音嘶哑,笑得浑身发抖: “三殿下,害怕吗?” “……”周玙自嘲地笑了一声,“真不愧是父皇。” 虎毒尚不食子。 大朔天子,东陆帝王,果然是比虎狼还要狠毒的男人。 “你也别得意。”周玙淡声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迟早有一天,也会死在父皇的手上。” 薄将山哈哈大笑:“——我又不是你!” “我生在泥沼里,长在战场上,知道自己命如草芥,贱如纸张,从不奢望,从不念想。”薄将山眸光阴冷,表情微笑,“周玙,你的胃口太大,你想要的太多,陛下都容不了你!” 是以,你会死在周泰手上; 是以,周泰会死在我手上! “我要的东西太多?”周玙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薄止,我毕其一生,只想为母亲养老送终,做个清闲本分的小王!!” 我很贪心吗?! 我很贪心吗?!! 想和母亲生活在一起,薄将山,我很贪心吗,我很贪心吗——?!! 薄将山不笑了。 薄将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宜妃娘娘已经死了:你却想让她活着。人死不能复生,注定你要恨陛下一辈子。” 陛下怎么可能容你? 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对他怀着弑母之恨的皇子? ——这玉门关外,你非死不可! 周玙双目尽赤:“这是我母亲!!!” 薄将山厉声断喝:“这也是我母亲——!!!” 伊雅公主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你以为当时伊雅公主饮鸩自尽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只有你一个么? 周玙,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么? ……母亲不认得我,她根本不记得我。她不会吃我给的东西,也不会对我展开灿烂的笑容,更不会主动拥抱我。 我才是、我才是、我才是被全世界遗忘的那一个!!! 周玙,我薄将山,最嫉妒的就是你! · · 薄将山记得周玙的死法,和母亲一模一样。 “……”周玙端着白玉双耳杯,晃了晃里边的鸩酒,“薇容知道么?” 薄将山默然不语。 她当然不知道。 ——但她必然会知道。 她会知道玉门关外,发生了怎样一场谋杀;她会知道亲手赐周玙毒酒的,正是边军都尉薄将山。 步练师不会恨周泰,也不敢恨周泰;她无处安放的仇恨,只能转嫁到薄将山的身上。 “原来如此。”周玙见他不答,冷笑一声,“——兄长,你也得不到她。” 就算我死了,她也会恨你一辈子;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碰不到半分! 薄将山淡淡地觑着他:“所以呢?” “她恨着我,也是心里有我。” 薄将山懒洋洋地张嘴,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而你死了,在她心里,连半点尘埃也不剩下。” · · 后来,周玙身死玉门关外。 后来,步练师得知真相,泣血不止,大病数日。 后来,步练师重回朝堂,与薄将山相遇。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步练师既不记得她曾经在皇家宫宴上,救过一个汉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小将领;也不记得当时波斯人火烧北狄王庭,是薄将山把她救出了燎燎火海。 步练师冷冷地看着薄将山,只能想起被他一杯毒酒赐死的周玙,只能想起刻骨钻心的血海深仇。 步练师啐他:“你不要脸!” 薄将山大笑不止:“多骂点,我爱听。” 薄将山与步练师作对多年,本以为天意如此,缘分如是,只要步练师还恨着他,就算是心里有他。 直到钟雀门外一斩,薄将山才幡然醒悟,当年周玙自尽之前的遗言,多像一句刻毒的诅咒: “——兄长,你也得不到她。” 就算我死了,她也会恨你一辈子;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碰不到半分!! · · 但如刀的天意,弄人的命运,又急转向另一条路: 步练师死而复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全然忘记了周玙一事;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她居然与薄将山,真的做成了一对野鸳鸯。 然而天底下哪有完全的好事—— 周玙也从地狱走来,背负着刻骨的仇恨,一袭红衣,一把古琴,在卧龙江上现了身。 · ·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卧龙江上,云烟浩渺,薄雾掩映;舟前孤零零坠着的渔火,也被迷蒙的水汽包裹成了茧。 薄将山静静地看着周玙。 两人虽说长相酷肖,气质却迥然不同。若说薄将山是金玉樽里的鸩酒,入喉如饮下一把刀;那么周玙便是山间融化的雪水,清雅寡淡,与世疏离。 薄将山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知道周玙这身是什么意思: ——厉鬼索命,自然是身穿红衣。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薄将山低低重复了一遍,“弟弟,你真是大胆,竟敢如此高调地在上京现身。” “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周玙笑得也很随意,表情与薄将山别无二致,“我为何不敢现身?” ——周泰都死了,我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倒是你薄将山,居然能和薇容喜结连理,诞下子嗣,天有何公?!”周玙脸色一变,冷声断喝,“我周玙一日不看到你的死状,我周玙一夜难以安眠!!” 窈窈大怒道:“二叔,你就是见不得人好!你心/理/变/态!” 薄将山倒是一静,没接周玙的话茬。 薄将山突然问道:“你不问窦蔻可安好么?” 你不问红豆的下落么? “——她?”周玙冷笑一声,“她这般痴迷于你,定是为你鞍前马后、万死不辞了。怎么,这也要和我炫耀么?” 薄将山淡淡地打断他:“她死了。” 周玙陡地一静,像是突然哑了。 “她这些年来,很是想念你。”薄将山从袖中掏出一物,远远地扔给了周玙,“这是她的荷包,放在你这里,我想更合适。” · · …… 窦氏太极? 蔻红豆、蔻红豆、蔻红豆……步练师心思急转,薄将山的这个侍女,难不成是当年窦尚书的爱女,百年难见的女武状元,窦家太极传人窦蔻? …… · · 当时陪同伊雅公主省亲的上京贵女里,除了步练师和白有苏,还有窦尚书之女,窦蔻。 …… 蔻红豆抬手一招,昆山雪扑棱棱地掠来,稳稳地立在她的肩头。她身段宛曼,款款一福时,千般妩媚,万种妖娆: “令公这是要去何处?” …… 她们早就认识的。 只是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步练师早就忘记了。 · · 周玙已经快忘记窦蔻的模样了。 他踏过柔软的青草,他扑向和煦的天光。窦蔻会如约等在第三个帐篷的拐角,白马温驯地立在她的身侧,红裳女孩静静地站在热烈的灿阳下,像是绣在草原上的一簇烈火。 她也曾明媚过,她也曾快乐过。她也曾像万千少女那样,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 周玙从来都不好好叫窦蔻的名字。 他爱叫她—— “红豆!红豆!” ……当时只道,是寻常。 · · 【注】 *1:“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出自鸠摩罗什《法华经》。 *2:“飞鸟尽……走狗烹”出自司马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3:“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出自苏轼《赤壁赋》。 *4:“当时只道是寻常”出自纳兰性德《浣溪沙》。
第71章 大争世 小酌之时 大夜弥天, 冷雨如浇。 一星微微灯笼火,把潮湿的雨幕,烫开了一个橘红色的洞。长街尽头驶来一辆古朴无华的青蓬小车, 毂道镶银的车轮辘辘地滚过道旁水洼,不动声色地滑入了悄然敞开的豫王府侧门。 步练师端坐轿中,闭目养神。待到青蓬马车停下, 马夫掀起了轿帘,步练师这才撩起长长的睫羽,投来静水寒潭一般的目光。 周理站在挂着雨流的屋檐下,鼻梁上夹着单片的西洋目镜, 双耳下坠着碧绿的菱形耳坠,灿金色的长发在腰间堆叠成波浪一般的绚锦。 比起中原的王爷,周理生得金发碧目,看上去更像是位阿碧司河畔的学者, 举手投足间都是由波斯语编织而成的睿智和风情。 这便是豫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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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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