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无论人还是妖个个都不痛快,因为心不痛快了,所以饮酒便饮的格外痛快。 不到亥时,临水阁中便醉倒一地,大家横七竖八地滚做一团,小叶甚至不小心现出原形,细长的碧色尾巴勾缠在风念兹的一边胳膊上,风念兹也不觉害怕。 想想几个月以前,风念兹第一看到弥弥的尾巴时还吓得当场晕倒过去,接着便大病一场。 对比如今,恍如隔世。 午夜子时,风家后山突然火光大作。巨大的,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踏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栖息在后山林里的若干鸟类。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临水阁前的湖泊,水与火相照,黑与红交汇,透着森森诡异。 梓城郡守亲自领兵捉拿藏在风府后山的妖物,以及与妖物勾结的风家众人。 小蛇妖们起身准备反抗时,却发现连站都站不稳,妖力尽失不说,连人的形态都难以维持。 ‘天沉罡’——无色无味,由得道高僧圆寂后的舍利子,以及一些法咒外加□□雨,一起化符水而成,寻常的妖只需一滴便会妖力尽失,当场现出原形。 当年珊蓝在京都侯门里日日夜夜深受折磨时,那些达官显贵给她灌的便是这个。 这东西并不容易获得,可见对方盯上他们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风念兹朝人群里望去,那个从五岁起便跟在他身边的半大贴身小厮,正躲在一位将领身后,探出头来对着他一边流眼泪,一边不住摇头。仿佛在说他有多么的不得已,如何被人胁迫威胁,才做了这背主之事。 果然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给你致命一击。 风念兹闷声苦笑,押人的士兵将他猛地一推,手被捆在身后的风念兹顿时踉跄了一大步,向前扑倒在地。 曾经恍若仙人临世般的玉颜不仅沾上了泥土,且被碎石磨伤,好不狼狈。 这一晚,延续百年的风家,近三平方公里的宅邸,四十多个院落,可谓哀嚎声震天…… 即便是妖,要逮捕也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况其中牵连到百年风家。 小蛇妖们以及一众风家人在贴满符咒的地牢里待了好些天才得知天降横祸的真相。 原来早有人发现风府里有妖,可这些妖一不害人,二不作怪,只待在风家后山,比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妖不出门又如何,只要头顶着一个‘妖’字,那便是让人忌讳害怕,预示着天灾祸乱的存在。 从京城外放,在梓城为官整整数十载的郡守急需一个大的政绩,好让今上想起他,将他重新调回京城,与家族妻儿团聚。 梓城西边有一座云间山,山上有几十棵百年老茶树,其茶以美貌妙龄少女采之,冲泡后茶汤碧澈犹如宝石,入口清香醇和甜味悠然。 人常道喝一口便是神仙也不换,故而此茶名为神仙茶。 神仙茶从几十年前便成了贡茶,又因为产量极其有限,每年只供给宫里的皇帝太后以及几个最尊贵的皇亲王侯。 特别是当今太后,据说最爱神仙茶,一日无神仙茶便吃饭不香神思不属。 可是从去年开始那几十棵百年老茶树便突然死了一大半,今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小半,看守神仙茶的姜氏一族便是抄家灭族,也平息不了至孝的当今圣上的怒火。 郡守急需政绩,姜氏一族想要嫁祸偷生,其他的乡绅谁不想从风家分走一杯羹?一拍即合几方合作,便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条小蛇妖扣上了一顶‘毁坏百年老茶树、为祸一方百姓’的帽子。而风家则是纵妖作恶,违逆当今朝廷的帮凶。 因为是妖,甚至不用押送上京秋后问斩,直接在当时当地行刑即可。 农历七月二十三,处暑。 这一日天上出现了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日全食。 小蛇妖们连同风家几位嫡系成年男子一道被押运到产神仙茶的云间山脚下,被绑在四方祭台上,据说要暴晒九天九夜,然后插鼻、割舌、掏心,祭天。 其间,祭台周围被官兵层层把守着,陆续有远近百姓前来看热闹围观,或提着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纷纷朝那祭台上掷去…… 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但只要一听到妖,便觉得该杀。与妖勾结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同情。 人们在云间山脚下看热闹,梓城里也同时出现了热闹。 那是一个一身双头的丑陋怪物,听他俩说是来寻人的,寻一个脸蛋儿雪白俊俏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一个妖娆妩媚的妇人,一个虚胖矮短的老头,一个愣头愣脑的孩子。 怪物看着吓人,口音也古里古怪,是人是妖不重要,反正仅怪物一条就已经人人喊打了。 可是怪物怎么会乖乖站在那里任他们随意打骂呢?也不会像几条被下了‘天沉罡’的小蛇妖只能束手就擒。他起先只是逃跑和避走,后来被挑起怒火,愤而大开杀戒起来。 不出两日,梓城之中便血气冲天,人人闭户不出,唯恐被那凶残的怪物抓住咬死。
26
双头蛇兄妹俩从来没有到过人口聚集的城市,别说城市连人口稀少地处偏远的小山村也没有去过。 要知道他俩可是在妖的地界都混不下去的异类,又怎么敢面对毫无‘见识’的人? 没有谁愿意被说成怪物,所以双头蛇兄妹俩尽量避开一切人或者妖。他们就像瓦砾下滋生在阴暗潮湿里的臭虫,见不得光的。 在南越古林里,胖老头珊蓝他们离开后,面对灾后的一片狼藉,双头蛇兄妹俩开始用自己的双手重新建起一个‘家’来。 他们用石块码墙,却不知道如何稳固和保持平衡;用树枝盖顶,下雨天漏雨,刮风时整个房顶都被掀翻;排水未做,朝向也不合理,热的时候热死,下一场雨便要积水许久…… 可就是这样,历经几个月的时间,拆了建、建了拆,双头蛇兄妹俩没日没夜地在一次次失败和不足中逐渐总结和完善,最后在冬至来临前一座不倒、不漏雨、不积水、不背光的房屋终于落成。 可是躺在自己一手搭建起的‘家’里,双头蛇兄妹俩并没有高兴多久。夜里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使他们明白,有房子不是家,有房子有家人才是家。 所以冬季一过,他们便循着胖老头他们留下的记号,一路找到了梓城。 无论去哪里总要留下记号以防万一,这是小蛇妖们在南越古林共同生活百来年养成的习惯。 双头蛇兄妹俩在梓城城外转悠了好些天,白日里他们不敢进城,只有等到没有月亮,连星星也不怎么明亮的夜晚才敢摸黑潜入。 可是等他们绕开贴了封条的风家大门,翻过外墙,偌大的风家好房子好景好安静,各院门窗砸的砸掉的掉,家具器物东倒西歪,细软绫罗扔的到处都是,曾经被养做宠物的猫猫狗狗们凄凄地叫…… 当然,也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穿着夜行衣却干着偷鸡摸狗的事。双头蛇兄妹俩听见他们说‘不偷白不偷’。 胖老头他们在临水阁里留下的气味最浓,可是记号却从这里中断了。 双头蛇兄妹俩不由得怀疑,他们的小伙伴儿可能出事了。 他们找了一个窄而暗的小巷子,半边身子隐在小巷子里,半边身子朝外,问一个在街边卖吃食的阿婆,“东边最大的一座宅邸里的人都去哪了?” 阿婆让双头蛇重复了好几遍才听清他问的什么,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东边最大的一座宅邸不就是梓城首富风家吗?于是长长地“哦”了一声,瞬间打开话匣子 。 阿婆果然是阿婆,从风家祖辈说到风家小辈,从几十年前风明带着‘凤凰火’上京到去岁风昌半路遭遇土匪到小少爷勾结妖物等无不一一道明。 “可惜喽,好好的富贵人家偏要去勾结个什么妖物,几百口人呐,死的死,散的散,据说几个当家的爷们儿还被押到什么山间山脚下和妖物一道祭天。好像就在初二那天,那天我就不做买卖了,也去瞧瞧……” “云间山在哪儿?初二是哪天?”人间的东西双头蛇兄妹俩大多不懂,阿婆的话自然也听得糊里糊涂,但他们知道他们的小伙伴儿果然是出事了。事情跟云间山和初二有关。 双头蛇兄妹俩不加掩饰时容易一脸凶相,恰好听说小伙伴儿出事自然心神不宁,不经意间露出凶相,又凶又丑直吓得阿婆磕磕巴巴说话不利索。这时一个钻巷子的小孩指着双头蛇兄妹俩大叫“啊,他长了两个头!” 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哭。 原本就怕怕的阿婆闻声亦歪着身子一瞧,也大叫一声,吃饭的家伙都扔下不管了,也赶紧跑掉。 双头蛇兄妹俩算是有幸见识人类两条腿的极限,不过几个瞬息,整条街就都没人了。 而‘怪物’一词在梓城的大街小巷也飞快流传开来。 一开始,与其说人们惧怕双头蛇兄妹俩这个怪物,不如说双头蛇兄妹俩更惧怕人类。 可是从第一人开始朝他们动手,到好些人朝他们动手,他们自然也不会乖乖挨打。 当梓城人人都追着他们喊打喊杀时,他们不仅会抵挡,还会主动攻击。 年少时特殊的成长经历使得他们本就没有什么是非观或者善恶之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里,无论遇上什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活下去才是唯一真理’。 以前,是其他的几条小蛇妖给了他们温暖,同时也带给他们约束。 如今,其他的几条小蛇妖不在,也就没有什么约束了。 做好人或者做好妖一定不容易,作恶却肯定很简单。 双头蛇兄妹俩杀着杀着就杀红了眼,见人就杀,人人都杀。 故而很快就出现梓城中血气冲天人人闭户不出的场面。 、 吊死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过他什么都不记得,谁都不认识,神智也不全傻啦吧唧的,又能知道什么呢? 仿佛是他的心,或者一种从内心迸发出来的力量牵引着他离开白脸男的身体,然后沿着一条由金银宝石铺成的路,一直走啊走啊,然后来到这里。 这里于六界之外,也在六界之中,大多数时候则是浮在大海之上,也不知是谁最先称呼它为‘极乐之地’。 极乐之地的上空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月亮,要么同时在天上,要么同时不在天上。 这里没有东升西落,没有春夏秋冬,没有阴晴雨露,没有电闪雷鸣,连时间都是永恒而静止的…… 极乐之地有一座黄金城,城中无所不能买,无所不能卖,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大多来到这里的,不管一开始是因为何种原因,到了这里以后往往会被眼前望之不尽数之不竭的金银财宝迷花了眼。 不过吊死鬼倒是个例外,他还嫌脚底下的东西膈人呢。 到了黄金城,城门不推自开。 城中‘人’倒是不少,但无论男女都穿着同样制式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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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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