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夏侯睿怒道。 可怜大脑袋随即紧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满腔的恐惧竟不知如何释放。 、 这年年底,逻阳冷得出奇,也不下雨,只那从西北而来的风一日接一日地吹,刀子似的,所过之处尽是一片荒凉。 这样的天气,莫说达官显贵,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都是能不出门既不出门,合上窗户,烧起暖炕,坐在被窝里做针线也好,算一年的收支也好,仅仅闲话家常也好,是难得的平实闲适的时光。 深宫里的皇帝据说在小半个月前就染了风寒,这几日愈发严重,连早朝都免了。 可是玄武大街上,几家最有名的瓦肆酒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热火朝天,仿佛与那严冬故意作对似的,你下一片冷,我就添一把火,你使万籁寂静,我便鼎沸喧哗…… “哎呦呦,是什么神仙贵……” ‘醉生梦死’里的迎客老妈妈以为推开棉门帘进来的会是什么贵客,谁知却是位穷酸的白衣后生。 ‘可惜了。’老妈妈心想。 后生长得好啊,剑眉星目,年轻俊朗,关键是气质还好,往那门前一戳,像是一股清暖之风迎面袭来。 可是长得好有什么用?在这‘醉生梦死’里,连白水都得二两银子一碗,这后生身上无华裘,腰间无玉,连头顶插的都是根木簪子,浑身上下扒干净估计也就仅够喝几口水的,更不要说什么姑娘了。 总之,他不属于这样的地方。 但长得好的人总是会有优待,老妈妈一改往常直接往外轰人的刻薄嘴脸,对那白衣后生好言劝道:“公子走错地方了吗?这里可不是你们读书人该来的地方。” 可那白衣后生却并不领情,反伸着脖子左顾右看,浑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 老妈妈有些来气,怕他一直堵在这门口,冲撞了其他贵人,于是一手掀帘,一手往外推人:“走吧走吧……” 白衣后生也恼,一把甩开老妈妈,反朝莺歌燕舞的大堂里走…… 差点被摔个屁股墩的老妈妈急忙稳住身形,指着吧白衣后生的背影尖声骂道:“长得人模狗样,怎听不懂人话?” 接着又朝门角两位打手吩咐:“快,快去锁了他,给老娘扔出去!” “是!”两位打手抱拳领命而去。 其中一打手才刚刚碰到那白衣后生的肩膀,便见一体面管事连滚带爬地从楼上匆匆而下。 “住……住手……”体面管事一点也不体面,脸上既慌且惧,直朝老妈妈示意。 老妈妈面色微凝,这管事她是认识的,是一位不可言说之人身边的。 她顿时换了张脸,细眉高耸,眼角、唇角挤出夸张的笑容,抽出帕子上下飞扬,说起俏皮话来: “哎呦呦,真是大水险些冲了龙王庙,原来竟是上公的客人,奴家眼瞎,该打该打!” 说着,竟真做出要打的姿势。 至此,这白衣后生正是当年的皇太孙夏侯睿。 今日,他是应邀前来议事的,为了这一天,他已谋划良久。 “殿……公子,小人来迟。”体面管事来到夏侯睿面前躬身请罪,而后又为其引路:“老爷在章华小筑恭候,公子请随小人来。” 见此情形,扭腰摆臀上前准备把戏做足的老鸨妈妈突然又息声退后。 这地方的人最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最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幸夏侯睿从头至尾也未多看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跟着体面管事走了。 那份宠辱不惊以及浑然天成的气势,倒是唬得老妈妈愈发紧张不安。 、 去往章华小筑的路有些绕,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一会儿穿回廊,一会儿跨小桥,期间还要绕过好几个热闹喧嚣的小院子…… 特别是其中的一个院子,让夏侯睿颇有些印象深刻。 那个小院子不是惯常的小院子,而是由几颗巨树围成,树杈上搭建着小木屋,木屋与木屋之间又以吊桥相通。 无论是从树下蜿蜒向上的木质台阶,还是树与树之间的吊桥两侧,还是伸向院内一侧的虬枝上,尽皆挂着各式形状的琉璃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 不知身处其中感觉究竟如何,但仅从外面看来,便有一头扎进天上银河的错觉。 可最惊艳的却不是这景,而是那景中人。 院子中置着地毯和几案,有五六人或七八人,或倚岸饮酒,或谈笑风生。 俱是随便拉一个出去便能撑起一座青楼的好相貌,锦衣华裘,骄奢靡丽。 其中两人又与旁人不同,一人霜衣不染纤尘,居于正中,正在抚琴。琴声悠扬,犹如仙乐,让人流连。 一人月下舞剑,踩着那琴声的节奏起起落落,一如流风回雪,一如沙场壮怀激烈…… 以夏侯睿的角度,那抚琴之人,那舞剑之人,俱都看不到相貌。 可是越是看不到,越是好奇,不觉已慢了脚步。 “公子,那是‘寤寐’,天下第一琴师。据说来自北边的余娄国,曾与天子弹奏。至于那舞剑之人,虽是女儿身,却为男儿态,据说前段时间帮寤寐治好了身上的顽疾,这一来二去,便成了醉生梦死里的常客……”看夏侯睿没跟上来,体面管事又折身回去与他解释。 这倒让夏侯睿不好再看,强收回视线,又重新往前走。 只是,一句‘虽是女儿身,却为男儿态’却在他的识海里扎了根,挥都挥不去。以至于接下来的路他再没有先前的兴致,只有满眼灯火迷离,人生如梦亦似幻。 、 “殿下还活着……” “真好啊!” “太*祖在天有灵,定然会为黎太子高兴的……” …… 章华小筑外表类似于茅庐,里面却极尽奢华。厅内几位胡子拖得老长的老头围着夏侯睿好一通哭天抹泪。 夏侯睿起先还有些举足无措,而后慢慢也被这些老头子们影响,不由得眼中泛湿,生出些伤感来。 要知道他已经独自坚忍过漫长的岁月,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流泪。 “好了,好了,殿下如今安然无恙是好事,众位叔伯先且坐下来,莫再伤怀了。”老头们中间有一个年纪稍显年轻,约莫四十来岁的紫袍中年男人,他是这次议会的主持者,也是体面管事嘴里的‘老爷’。 他把大家伙儿分开,然后又一个个安抚坐下。 “我早已不再是什么殿下,大家以后就叫我……”夏侯睿说了半句,又突然垂眸。他幼年遭难,紧接着又被关进了蚌中沙巷,如今长到这般大,连个字也没有。 只这半句便又引得刚刚才缓和下来的老头们再次悲泣出声。
9
“便叫我离恨吧。”夏侯睿道。 当年离宫、离父、离亲、离友……桩桩件件无不痛彻心扉,如何不恨? 这些年,无论是从别人嘴里的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都像一把刀刺进胸口,时刻提醒着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曾经的痛,曾经的恨。 只有这恨才能让他在蚌中沙巷活下来,没有疯,也没有死。 “是,殿下。不,公子离恨。”中年紫袍男人举杯向夏侯睿致意。他虽不是今夜这群人中官阶最高的,却是难得的实权在握者。 光帝即位后,他们这些出生几大士族的官员不是被外放就是被打压。曾经只能依附于他们,给他们做府吏门生的寒门庶族,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野匹夫,却逐渐得到重视和提拔,他们一步一步迈上政*治舞台,甚至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 任何事情都要有个度,一旦超过了这个度,便会生出动荡。 中年紫袍男人觉得如今的光帝需要有个人对他起着警示的作用,这个人便是夏侯睿。 至于那些老头们,都曾是追随过黎太子或者受到黎太子恩惠的旧臣,他们不想造反,他们只想帮着黎太子留下这唯一的一条血脉。 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今夜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来的。特别是对于夏侯睿,不仅暗藏风险,恐还有性命之虞。 这件事更是急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是除了最开始的‘诉情’,这夜章华小筑里的议事声却并未持续多久。 老头们普遍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还不到两个时辰,便有‘醉生梦死’里的美人或者小倌们进来。他们各自走到相应的老头们身边,搀扶起他们陆陆续续离开。 ‘醉生梦死’里不仅钱多,美人多,房间更多。 就连夏侯睿,也被安排了两个类型迥异的大美人在身边斟茶劝酒,只他一直板起个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仿佛别人欠了他银子不还似的,故而美人们也不敢做得太过格。 至于那位中年紫袍男人,早已在章华小筑外面的溪流边和他的蓝颜知己散步醒酒聊天看星星。 天这般冷,大气浑浊,天上星子时有时无,两个身形相近的男人边走边探讨着几千年来圣贤书里记载的那些世事道理,若不是地方不对,身份不同,颇有点当年伯牙子期的假象。 “呵呵……呵呵呵……” 板着一张死人脸的夏侯睿突然又毫无征兆的笑得像个扭曲狰狞的变态。他眼圈通红,手捏碎了杯盏,血流在几案上。 “公子”温婉知性型的那位美人掏出香帕想要上前替他擦拭手上的血迹,他偏头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样子仿佛要吃人。 美人赶忙手一缩,又把香帕收了回去。 他猛地推开左右两侧的美人,扶案站起身来,大概是有些醉酒的缘故,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虚晃的。 “公子。” “公子。” 两位美人同时出声,怕他摔倒。 她们可是得了命令今夜务必要伺候好眼前的这位白衣公子的。 可不曾想这白衣公子竟是个不解风情的,冷落她们就罢了,推开她们也就罢了,等到人没那么晕了,竟然还回头恶狠狠地恐吓她们:
“不准跟来,违者打二十大板!” 好似她们不是千娇百媚的美人,而是他的仇人。 接着,夏侯睿便颠颠倒倒地离开了章华小筑。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倒是清醒些许。 来时路虽绕,好在还大致记得。 他又经过了那个特别的小院子,只是院子里的人皆已散尽。 残羹冷炙、熏炉、席案都还在那里,也无人去收。 “你若再回头来看,本尊便不写了。” “好,寤寐错了,你慢慢写……” 有说话声从一棵树上的小木屋里传出来,小小的一扇弧形窗户映出里面两个前后坐着的身影。 前面的那位个子高些,好似衣衫半退,露出线条优越的美背;后面的那位手里拿着笔,正在前面那位的美背上写字 …… 虽然隔得远,但也能看得出后面的那位下笔如行云流水,身姿微微后仰,容止天成,占尽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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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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