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那位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却不是看自己背上的字,而是看写字的人。每每等到后面的人快要发现他时,又飞快转回去,装作无辜。 ‘缱绻’。 夏侯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吱呀……”楼上小丫鬟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小半,想必是屋内烧着炭,通风换气的。 夏侯睿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猥琐小人,走了几步,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可以看见木屋内前后坐着写字和被写字人的脸。 果然。 先前听声音,他便已有所猜测。 此刻不过是验证自己内心的猜测罢了。 夏侯睿面无表情地退回到路上,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走出‘醉生梦死’。 和来时一样,是先前的那位迎客老妈妈送他出的大门。老妈妈脸笑得像一朵褶皱的花,态度也和先前大为不同,可以说得上是殷勤备至,体贴周到。 但他没有注意,更不曾在意。 他又好像有些醉意上头,整个‘醉生梦死’,无论是里面的人,里面的摆设物件,还是楼宇建筑,都在他的眼睛里虚化了,变得斑斓迷离,不似真实。 “呕……” 恍恍惚惚走进一条黝黑巷道,夏侯睿突然撑在墙边吐出一口大血来。 伴随着这口血的吐出,那些淤积在心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仿佛一道被吐出来了。 “为什么要离开‘穹庐’?”有脚步声临近,然后停在他的面前。 他歪着身子从来者的脚一路往上看,来者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虽是女儿身,却为男儿态’。这副做派若放在寻常女儿身上,怕是要遭人诟病,可眼前这位连人都不是。 半响,夏侯睿答非所问:“字写完了?” 来者正是岸,今夜在‘醉生梦死’里舞剑的,在美男背上写字的,都是她。 自龟叟将夏侯睿带出蚌中沙巷,并安置到芳草街尽头的‘穹庐’后,她便再未出现过。 夏侯睿和他身边的小太监在里面住了不到半个月就搬离了那处,然后租住在一条破旧的小巷子中,以替人抄书为生。 这个时候有许多寒门庶族骤然兴起,他们虽然表面上排斥那些整日清谈眼高手低的传统士大夫,但是打心底又羡慕别人的家学渊源博及群集。这些骤然兴起的寒门庶族为了装点门面也好,附庸风雅也好,教育后代子孙也好,总要请人抄些史书典籍存于家中。 于是,只要有一笔好字,这种抄书的活儿是不难找的,而且报酬颇丰。 但是接近年关,有些雇主时间催得紧。近日来夏侯睿为了抄书,没日没夜的熬,天又冷,即使旁边烧着炭火,但手还是被冻成了胡萝卜,笨拙丑陋就算了,些微暖和的时候还会发痒…… 譬如今夜饮了酒,机体发热,手就瘙*痒难耐,时不时地忍不住抓一下,甚至想放到冰水里去冰一冰。 此刻,岸也注意到了他的胡萝卜手。仿佛是下意识的,夏侯睿瞬间就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藏起来。 “你知道,那些人根本靠不住……”虽然先前岸和夏侯睿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但岸又说起别的事来。 夏侯睿一愣,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也知道。他突然直起身来,两眼紧盯着岸的脸,反问她: “俯瞰众生的感觉就这么好吗?” 没有人愿意被看得透透的,那跟出门裸*奔有什么两样? 岸自然还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如何去答。 “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可以来找我……”岸又道。 可是夏侯睿却突然打断她:“只要等价交换对吗?” 岸骤然抬头,她确信自己还从未在夏侯睿面前说过她做生意时的那套词儿。 可夏侯睿却把她的沉默当作默认,语气更冷:“我的事与你无干。还有,字都写完了?不怕天下第一琴师等你太久?” 若在平常,在明知道对方非人,可能一个手指头就能将他摁死的情况下,夏侯睿是决计不会这么横的,可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许是那帮老家伙让他大失所望,他突然有些不管不顾起来。 不曾想,岸不仅不见生气,反身子一歪,半倚在墙上,眼睛里面狡黠点点,但又有点不大确定: “这就是你们人所说的‘吃味儿’吗?你在吃味儿吗?” 夏侯睿一噎,恨不得唾她一口。大袖一甩,快步离去了。 好死不死的,岸在后面伸长脖子再添一把火:“那我回去接着写?” 夏侯睿本不想理她,但就是忍不住,最后恨道:“你的事与我无干!” “嘻嘻嘻……”岸在后面笑,和别的小姑娘铜铃般的清脆笑声不同,她的笑声低低柔柔的,带点坏,像是在人的心口上挠痒。
10
岸的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幽深黑暗的巷子里慢慢只能听见夏侯睿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不该是这样子的,夏侯睿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但他不曾回头,仿佛一回头就输了。 远远的,他就看见小太监大脑袋站在门口搓着手、跺着脚等他,本就蜡黄的一张脸被风吹得微微有些泛青。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等吗?”夏侯睿从袖袋里掏出一坨东西塞到大脑袋手里。 大脑袋眼睛一亮,迅速揭开包裹在外面的布巾,露出里面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芙蓉花酥。 这芙蓉花酥形态和色调皆和真实的芙蓉花相似,由精面粉、鸡蛋、酥油、蜂蜜等制皮,里面夹着芙蓉花酱做馅儿,虽不算顶金贵的吃食,但制作考究,口感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寻常人家也未必常吃得到。 大脑袋不禁由衷感叹:“好漂亮啊!”然后才小小地咬上一口。 从‘醉生梦死’到夏侯睿现在租住的这条破旧小巷之间隔着好几条街,这芙蓉花酥早已凉透了,里面的花酱也凝成一坨,酥皮上还带有一点点蛋黄的腥,但大脑袋却美得眯起了眼,连点碎末儿也舍不得扔。 可这不过是今夜宴席上最最不起眼的一道点缀之物,那些老头们和他们身边的下人们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我既已回来了,下去歇息吧。”夏侯睿对大脑袋道。 “是,主子。”大脑袋捧着还没有吃完的芙蓉花酥,欢欢喜喜地离开了。他一边走一边跺脚,双臂前拢,显得本就瘦弱的身体更加纤薄。 大脑袋总是很容易满足,一块冷掉了的芙蓉花酥,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哪怕是早起时偶然发现一对燕子在檐下呢喃,都能让他笑得像个二傻子。 大脑袋的干爹是他父亲——曾经的黎太子身边的大太监,黎太子死时大脑袋的干爹也一并死在了金墉城。如今大脑袋和他干爹一样,他活大脑袋便活,他死大脑袋便死。 虽然归来已晚,但今夜的书还是要抄的。 烧炭、净案,洁手、磨墨……夏侯睿盯着铺在面前的新竹简迟迟下不了笔。他心不静,勉强为之也不过是费力费物。 像先前做准备工作一样,他又一样一样地将东西都收拾起来。 再合衣躺下,明明身体已经倦到极致,脑神经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就是合不上眼。 突然,他感觉脚的那一头有个东西在蠕动,像春天菜叶下的青虫,顶着被子慢慢向他靠近。 越来越近,直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里面冒了出来,露出一张宛若桃夭的脸。 “下去。”时间是凝固的,万物是凝固的,身体血液是凝固的,脑袋也是凝固的。夏侯睿听见自己颇有气势地说着这话。 岸趴在他的胸口上,亦干脆利落:“不。”语气带点嗔,终于像个女儿家。 不仅如此,还有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在床榻内慢慢弥散开来。 岸撑起身子,这一次不仅看他的脸,还看他衣衫完整的胸膛,他仅用布带懒系着的腰…… 没有一丝一毫的华丽装饰,只质朴地呈现出他年轻健实的身体。 岸盯着他的身体:“给我抱抱”,不是请求,不像命令,只是陈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蓦地有些慌,伸手去推。可是岸的手轻轻往他腰上一放,他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惊慌中,岸终是按照她所说的那样,双臂环上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投进他的怀里,要了一个再简单纯粹不过的抱抱。 好像还挺满意,她还舒服的哼了哼。 可是很快,她又不仅仅满足于此,脑袋还在他的怀里拱啊拱,身体也贴得更紧,几乎嵌在一起。 夏侯睿生气,慌乱,到红了耳朵尖,到红了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变得通红通红的…… 蚌中沙巷里没有丫鬟,没有通房,甚至连年岁相当的女子都没有,身为罪孽之身的他更没有闲情去憧憬什么男女之情巫山云雨。可是有些东西仿佛是存在于人的身体本能里,只待一个时机,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妖是魔还是别的什么,有一座由金银珠宝堆积而成的岛屿和城,一本记账的金银簿,会受伤但是死不了,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做坏事定有惩处……”在夏侯睿的心神摇曳里,岸不知不觉说起话来。 从有记忆开始,已近千年了,她原身为蛟,蛟活千年便为走蛟,沿江入海则化为龙。可是能活到千年的蛟已是寥寥无几,能化为龙的更是堪称奇迹。 活到千年的蛟若不能脱胎换骨化为龙,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生于天地间,再消弭于天地间。 岸有好多好多话想找一人说,说与他听,结果如何,别人如何想,如何反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岸接着道:“只有我一个,起初也不觉得怎么,直到遇见一个人。那人好生奇怪,自遇见他后,便再不能忍受只我一个了,山川表里淡却颜色,黄金城里变得空荡荡,于是我从海里捞了龟叟,又把小鱼儿和葵抓来陪我,其实他们本没有什么用,只是我想要他们陪着我……” 岸后来在人类的文字里发现一个词语可以形容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那个词语叫做 ——寂寞。 曾经有一人让她学会了寂寞。 夏侯睿微微抬起头来看在他怀里轻轻蹭着的岸,岸眸光清澈如水,眼下的滴泪痣红得像血,灯光下不经意的一瞧,像是流着血泪。 先前的生气也好,羞愤也好,身体本能的反应也好,这会儿全都消失了。他像多年相识的老头,像寒夜里互相依偎的乞丐,轻声问岸道: “他,是怎样一个人?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他?” “不记得了,大概是找过吧……”岸属于一问三不知,矛盾处仿佛她前面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夏侯睿又问。 岸有些苦恼地抓脑袋:“好像是我刚成年那会儿的事,算算约莫有六七百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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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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