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睿深吸一口气,六七百年足够人间改朝换代;无数个家族从微末到兴盛,再到没落;同一个灵魂投好几次胎,过几辈子…… 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战胜,摧毁不了的呢? 爱与恨,渺小与伟大,生与死,山与海……即使是开天辟地的创世神也终将身归混沌…… 时间最残忍,他无往不胜。 夏侯睿终于能够理解岸所说的那些‘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不记得了,大概是找过吧’,‘好像……’“约莫……” 看似荒唐言,实则最真实。 、 夏侯睿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夜他睡得极好,期间连个梦也没有做过。 早上大脑袋端着烧好的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突然大叫了一声,激动得水都泼在了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夏侯睿不是转过去看大脑袋出了什么事,而是身子一侧,被子一扬,企图藏起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他身上无人,身侧也无人,被子扬起又落下,除了盖在他身上的那一部分,其他地方都塌瘪下来。 “金……金子,好多好多的金子!”别看夏侯睿动作大到欲盖弥彰,可大脑袋压根儿连个余光也没有分给他,而是朝着与床榻相反方向的书案扑了过去。 金子? 夏侯睿拧眉,他哪来的金子? 就算他手脚各拿起一支买笔四下开动,也挣不来金子,最多几个小小的银锭子。 可下一瞬,大脑袋确实抱着几个马蹄形的大金锭‘艰难’地走过来,神情激动得都有些恍惚了。 从天而降的大金锭?那是不可能的。 夏侯睿想起某种可能,脸唰的一下变得黝黑黝黑的,比那锅底还黑。
当初蜻蜓点水的一吻,换他走出囵圄;这次一个抱抱,就留下几个金锭子。 出手真是阔绰! 把他当什么了? 他还真是值钱啊,估计比那‘醉生梦死’里的头牌也不遑多让…… “咦?为什么这个金锭子明显比其他几个要小一些呢?”金锭子一共有五个,四大一小,大脑袋举起小的那个放在嘴边咬一口,啊啊,是真哒! 夏侯睿才没心情管它为什么有个小的,他手一举,正要下命令:“给我都扔……出去。” 咦?他也发现他昨天还宛若胡萝卜一样的胖手手怎么变得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了呢?怎么一下子完全好了呢? ‘准是那个留下金子的家伙同时也治好了他的手’夏侯睿这般想。 “待会儿找隔壁的牛阿大把墙都重新糊一遍,有些地方都裂缝了,漏风;房顶也要翻新,不然等过了年下几场春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马上过年了,给主子换两套新被褥,暖和;以后不再买那街边的农家炭了,要买银丝炭或者乌榄炭,烟小,夜里主子读书写字的时候不熏眼睛;还要买些糖果,到时发给拜年的小孩儿……”大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金子,嘴巴嘚吧嘚吧个没完,几个金锭子愣是被他安排出了家财万贯的气势。 夏侯睿欲言又止,欲言再止。 他突然整个人往下一躺,被子往上一扯,将整个头都埋进去。 他不想再听大脑袋嘚吧嘚吧,他选择自闭。
11
腊月初十,离朝廷‘封印’百官休假也就只有最后十来日了。 光帝是位勤勉的皇帝,身子稍微利索些便不顾皇后、御医的再三劝阻恢复了朝会。 早朝上,博士祭酒李陇之、谏议大夫王恬、光禄卿杨泊启、谒者仆射崔仲牟等等向光帝奏请,为当年在争储中含冤莫白的前废太子夏侯黎平反,恢复其生前封号,抚恤其后人…… 老头们选择在这样一个日子向光帝集体‘发难’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是已近年关祈天祭祖的时候提起已故亡人顺理成章,显得没那么别有用心;二是这种时候连刑狱里的罪犯都能得到宽宥,押后再审。所以即便他们奏请的内容不为光帝所喜,大过年的光帝也不好降罪于他们。 虽有种耍死皮赖的嫌疑,但在朝堂上,在大臣与皇帝的博弈中,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他们还是远远低估了光帝的‘暴**政’,不仅当即黑脸,指着奏请的、复议的官员们一通喝骂,然后降职的降职,免官的免官,外放的外放,还着禁军将他们通通都抓起来,关到大年三十方才准放归家去,甚至走到一脸愤愤的谏议大夫身前,问他要不要再表演一个‘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若是谏议大夫敢撞,他就诛他九族…… 跟皇帝耍无赖,谁能赖得过皇帝? 再说光帝当初能以一介‘病秧子’的身份杀出重围夺得大宝,便证实了他的不凡。 至于‘暴君’的名头,谁在乎? 殿中其他派别的官员甚至怀疑光帝早就心收拾这帮旧派老臣,这不,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就这般雷霆万钧干净利落,夏侯睿一直以来艰辛筹划的,心心念念期盼的,转眼就落了空。 腊月二十七,天大雪,一片片鹅毛般,仿佛要覆了这世界,只留下一片洁白。 民间谚语: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夏侯睿和大脑袋无鸡可宰,午饭后大脑袋便上街去买鸡,并添置几样年货。 可是直至天黑,大脑袋依旧迟迟未归,夏侯睿往门外望了几回,‘簌簌’的下雪声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院子里地上的枯树、树根旁边堆着的几个弃用的腌菜坛子、朝门屋顶……尽皆变得圆润而光洁。街上行人寥寥,各门各户紧闭着大门,但仅从里面的灯火和说话声来看,便知其中的热闹喧嚣…… 可那热闹喧嚣都是旁人的,旁人越热闹便称得自己越发冷寂孤独。 梆子声响,夏侯睿整个人一个激灵。 恰时后院也有些轻微响动,听着好像是盗贼入门。 当然不会真的有盗贼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一条如此破败的小巷挑一户至少表面看起来家徒四壁的人家下手。 夏侯睿几步跑到后院,试探地喊了一声:“谁?”心如擂鼓。 “是我。” 既没有喊‘主子’也没有自称‘奴才’。 大脑袋佝着身子关门,轻手轻脚地,伸长的脖子,警惕的眼神,比贼还像贼。 夏侯睿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大脑袋为何会晚归? 这般小心翼翼是在怕什么? 他手里为什么没有要买的鸡和年货? 为什么? 夏侯睿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大脑袋小跑过去,‘以下犯上’地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拖…… “主子,外面有人,大概三四个,奴才下午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自从出了蚌中沙巷,大脑袋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几间屋一个小院子再也关不住他,成天逮着机会就往外跑。再说这条巷子总共也没几户人家,凡从外面进来的,别说人,流浪狗流浪猫的他都认得出来,“吓得奴才一缩,差点又退回来。退回来就暴露了,奴才又硬着头皮往外走,到市集上乱逛,虽然不敢回头,但确定后面一直都有人跟着……” 大脑袋解释了他这么晚回来的原因,以及什么也没有买,没有鸡,没有其他的年货,因为大概是用不着了。 “现在呢?”夏侯睿问,声音小得过分,但幸好大脑袋听见了。 大脑袋歪着身子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虽明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好像已经不在了,天这么冷,冻死他们!” 大脑袋说完,吸吸鼻子,飞快地搓手。 滴水成冰的季节,不仅冻死别人,他也差点快被冻死了。 “烤烤手,我们收拾东西走。”夏侯睿朝屋子正中间的地陷看了一眼,里面烧着炭,火正旺,红通通的,看不见烟,只看见火炭上方的空气在微微晃动。 大脑袋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然后跑到地陷边蹲下身去开始烤火。夏侯睿收拾细软时,炭火里‘噼啪’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大脑袋的眼泪。 自从得知老头们出事以后,夏侯睿就开始不安。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外面的人也许是光帝派来的,也许是光帝手下哪位擅于替圣上分忧解难的臣子派来的……总之是来杀人灭口的。 他们得跑,而且是立刻马上。 过了午夜子时,万籁俱静,停了的雪再次下起来。 人睡了,狗睡了,整个世界都睡了。 夏侯睿和大脑袋几乎把所有的衣裳都裹在身上,挤出本就不甚宽敞的院门,离开才栖身不过半年的地方,开始逃亡。 逃亡去哪儿? 夜黑得无边无际,这个世界也无边无际,可是有些人就是无路可走。 这里离岸的‘穹庐’也很远,没有车马,走过去人都冻死了。 “你回去吧,回去吧,回去……” 夏侯睿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好半天爬不起来,最后猜测可能是伤了脚踝。或许是天太冷,冷得骨节都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 大脑袋一直死死拽着夏侯睿,最后也被连累得跌倒在雪地中。 他的身体比夏侯睿还要单薄,整个人都在不住地抖。 他们离开时,心照不宣的没有灭屋内地陷里的炭火,现在一定还很暖和吧? 可他生平第一次违抗夏侯睿的命令,就算被责罚。什么样的责罚也不怕。 他知道夏侯睿的意思,‘那些人还没有动手,便是不确定。只要夏侯睿不在,没有人会去为难一个长得像灾民的半大小太监,因为他实在太卑微,太渺小,太可怜了。’ 这样的卑微、渺小和可怜,逻阳城里到处都是。 只要夏侯睿不在,只要他不跟着夏侯睿,他就能活。 就像猛兽群脚下的蚂蚁,因为太小,劣势变成优势,比起被锁定的食草类动物反倒能够逃出生天。 “不,奴才不,再往前面走走,随便找一户人家敲门,等过了今夜,明天天大地大,咱们想去哪儿去哪儿。”大脑袋几岁就跟着夏侯睿,享过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的极短暂的福,住过蚌中沙,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可是这样的深夜,前面他们已敲过几户人家的门,没一个开的。有的是没听见,有的是听见了也不开。 “孤命你滚,赖着不动做什么?无用的奴才,孤见你作呕,孤不想再看见你,还不快滚,滚!”夏侯睿的脾气来得突然而猛烈。他几乎嘶吼着,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风雪里。 “奴才滚不动,不能滚,奴才往哪儿滚,哪儿能让奴才滚?” 夏侯睿挥舞着手臂使着劲儿推搡大脑袋,大脑袋也抓他的衣袖反往他身上扑。 可两人都穿得太厚了,又裹了一身的雪,笨拙得一个没有把另一个推开,一个也没有把另一个扑倒。 “哪儿不能滚?哪儿都能滚!”夏侯睿手被大脑袋抓住,又换脚去踢。 若是平常,大脑袋肯定是不敢躲的,铁定跪在那里,让他踢。可是今夜的大脑袋已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前面不仅敢违抗命令,现在还敢一边躲着不被踢,一边松开夏侯睿的手臂,又转去抱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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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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