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接道:“脸比宫里的娘娘们好看,算美吧。但穿着寒酸邋遢,又落在乞丐窝里,算丑吧。” 先前的小道童听之不高兴地瘪瘪嘴,这话说了像是没说。 不知是不是两个小道童的原因,原本远远走在前面的国师突然脚下也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岸猜想着,奢望着,也许他是在疑惑着什么,或者思考着什么,亦或者犹豫着什么…… 岸瞬间像是又活了过来,心被高高地吊起,像天亮前在东方地平线上的那颗最大最亮的启明星,又像元宵夜,人约黄昏后,桥头柳梢上挂着的那轮圆月。 如果她的胸腔里不是空荡荡,如果她有心的话。 可是,国师终究是没有回头,在短暂的停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了。 那一时刻,岸的世界碎得稀里哗啦。 斗转星移,转眼骄日隐归,半边天的火烧云如滚滚红浪孽海,像一场什么绝世悲剧的落幕。 乞丐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出去乞食;然后夜深了,回来一个、两个,其余的仿是另有别的晚上专门睡觉的地方。 因此,岸的‘突然消失’便也如她来时的‘突然出现’一样,没有引起丝毫的骚乱。 、 深夜,上雍皇宫,西北角梓阳宫,明明台地下,丹房。 说是丹房,虽处地下,却比很多地面上的宫室都要更加阔大敞亮些,顶底之间更是高达7.44米。 这是上雍国国师平常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 也是上雍国藏有至宝,却无需任何防守,仍然最安全,没有任何宵小匪徒光顾的地方。 因为至宝有二,一是自小便有圣人像、已臻化境的国师本人;二是伴随国师出世的,传说中当年轩辕黄帝所铸的十五面神镜中的第三镜。 无论是国师本人,还是伴随国师出世的‘第三镜’,既不敢偷也偷不走。 “呼呼……呼呼……” 白天两个额间点朱砂痣的小道童此刻正互相依偎着守在丹炉前,其中一个已入梦乡,还打起呼来,另一个也经不住开始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 而他们的师傅,上雍国的国师就在不远处打坐,他眼眸微阖,神态祥和光洁,仿似全然不知外边地面上已是夜雨滂沱,满天乌云四合,万物为狂风摧折。 岸出现在这间丹室的时候,墙上壁灯里的焰心微微晃动了一下,还未见其人,便见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湿脚印,然后连成一串,无形的,朝着打坐的国师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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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湿脚印在距离国师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的距离很近,近到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同时又保留了最后一丝安全和矜持。 国师睁开眼来,微微抬头,平静地望向身前的空无。 千年前的上雍国国师与千年后大旭朝的落难皇孙夏侯睿,身份不同,相貌也多有变化,甚至气质上迥异,唯有声音同样的清朗,温厚中带着点点的润:“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日里放过你,却不珍惜自保,反自送将上门,莫怪贫道大道无情,行肃清拨乱之举。” 大白话就是:白天他就已经发现藏在乞丐间的岸是个妖魔鬼怪,人妖殊途,妖魔鬼怪本就不该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地方,更不该出现在一国之都,作为一个国师他的职责就是斩妖除魔肃清孽乱,但秉持着众生平等、不犯不诛的职业操守,当时并未贸然对岸出手。可岸却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反而深夜巴巴送上门来,那就不能怪他不得不为了…… 如此熟悉的声音,说着如此冷酷无情的话,当真已是完完全全的陌路人,从此‘相见不相识’。 这一盆凉水泼下来,竟比外边地面上的狂风暴雨还要让岸心惊、身凉。 岸慢慢显露身形。 她还怀揣着最后一丝挣扎,一点不死心,似乞求,似娇嗔:“你看看我……”看她是否有一丁点的面善?就算一丁点的面善也没有,是否能够重新结一个好面缘?是否可以奢望一点可能?是否能够拥有一次重头来过? 在岸的忐忑里,国师望着岸的脸,那副幸在百妖谷中稍作恢复,不再那么形脱神衰的皮相,让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国师便很冷静淡然道:“人间无此殊色,非妖既狐。” 岸笑,只是惨淡得像哭。 国师不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妖怪,但他没见过一见他不惧不躲,也不邪佞猖獗,而是这幅表情的妖怪。 这幅表情,仿佛他们认识,有什么前尘往事,缘分纠葛,仿佛他欠她良多…… 可是国师是个熟知天文地理、奇门遁甲、能呼风唤雨,即得天道的主,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与眼前的妖孽过去不曾有过任何的牵扯,将来也不会有什么缘分结果。 但岸身上的那股子莫名其妙却让原本大道无情的上雍国国师动了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 他上半身微微后倚,然后又重新阖上眼,仿佛驱客般:“三日为期,若再逗留不去,贫道亲自送尔归去。” 这话与威胁无异。 可于岸听来,除了伤心之上备添伤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呢? 她当然不会听取国师的忠告,反而在接下来的时日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又如影随形地,时而隐身时而显形,跟在国师左右。 对于岸的无赖和执拗,国师‘幡不动心不动’的选择视而不见。 这却吓坏了国师身边的两个小道童,他们先是好一番惊叫躲闪,然后央着师傅赶紧把这个不知道行深浅,反正他们奈何不了的妖怪收了,或者打走,奈何他们的师傅愣是八风不动稳若泰山,不听、不看、不作为。最后,若不是国师阻止,他们差点都越矩跑到上雍国的国君那里去伸冤、告状…… 这般‘鸡飞狗跳’吵吵嚷嚷,废了一炉丹,转眼三日即到。 没有不横生的枝节,在离国师给岸规定的最后期限还有最后一个时辰,一个尖声尖气,苍老中裹夹着腐烂奢靡味道的男声在外面地上叫门。 见地下无人应允,也不离去,反叫了一会儿,歇一会儿,或者换个同样尖声尖气,但稍许年轻的声音接着叫门。 国师和两个小道童都知道,这是国君身边的掌事太监带人来请,也就是国君宣召他们。 小道童们看看他们的师傅,看看岸,然后跑到丹房入口处,然后又折返回来重新回到国师身边,巴巴的。 不知是不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国师最终也没能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侧脸看向岸,岸亦与他对视。 有些东西不言而喻,那一瞬间,国师违诺,硬了一下心肠。 岸脸上不悲不喜,也不做丝毫求饶,仿佛痴傻。 在两个小道童巴巴的眼神里,在岸状似平静的无动于衷里,国师伸出了他的手,墙角兵器架上的金刚除魔杖振动起来。 恰如驽箭离弦流星过度,只见一道白光,除魔杖便到了国师手里。 只是稍稍一挥,岸轻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片,转眼便被卷进除魔杖中。 金刚除魔杖在国师手中,两样皆是上雍国的国之重宝,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两个小道童得以卸下几日以来的惊惊惶惶,瞬间喜笑颜开,身体里的每一节骨头都开始舒展。 国师拿起他的除魔杖,起身,往丹房外走去。 小道童们欢欢喜喜的跟上。 在外面等候了些时间的掌事老太监见通往地下丹房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国师于正中间走出来,倒也没恼,仍旧一副奴颜谄媚的笑模样。 在上雍国,国师的名望竟次于国君,倒也不难理解。 “国师大人,非是老奴狗胆,敢强扰大人的清修,实在是殿下因为这几日气候乍冷乍热,身子好不爽利,今儿夜里又熬神批改奏章,竟险些昏厥。殿下一向不喜太医院的汤药,尤信国师的仙丹,故而遣老奴深夜前来叨扰。”掌事老太监躬身退至一旁,既为先前的无理行为做出解释,同时又说明来意。 国师虚扶了掌事老太监一把,抬脚往外走:“那便走吧,莫让殿下等久了。” 掌事老太监随后跟上,后面紧接着是国师身边的两个小道童,以及掌事太监带来的人。 浩浩荡荡的一路人出了梓阳宫,穿红墙夹道,往正和殿而去。 可于半道上,却适逢因为等耐不住纡尊降贵反来找国师的上雍国国君一行人。 国师这边正要下跪行礼,国君紧忙摆手制止,并几步走上前来:“国师,这一炉金阳丹可是成功出炉了?”问是这般问,却没想过会得到否定的答复。 原因无他,盖因此国师自年少出山以来,除魔卫道,赈济世人,从未失过手,更何况简简单单一个炼丹。 可国师却一改往常的淡然老成,半张着嘴,唇微微抖动,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国君目带疑惑地望着他。 “贫道……”国师正想解释,突然发现国君的目光已从他脸上抽离,移向他的侧后方,然后眸光陡然一亮,直直定住,露出万般惊讶、痴迷、喜悦、不知所以…… 国师心中咯噔一声,慢动作地转过去,痛苦地垂下眼睑,果然如此! 在他身后,无论是两个小道童,还是掌事太监以及其他随从,谁能让一国之君有这么大的反应?
当然是被他收进金刚除魔杖,有殊色,非妖既狐的岸。 原来,他要收服岸,岸便随他的意,轻轻松松地被收进金刚除魔杖。 可这会儿见了国君,她又如吃饭睡觉般轻轻松松地从金刚除魔杖中出来,袅袅婷婷地站在他的侧后方,国君的眼睛跟前。 他千防万防,最怕的就是国君看见岸。 可因为他的大意轻敌,岸的深不可测,最可怕的事就这么最随意的发生了。 “你来……”国君对岸招手,声音不可谓不温柔、不小心翼翼。 岸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脸上倒是道不尽的春花秋月,妩媚风流。 岸走向国君,国君亦不可耐地作势要拥上去。 国师急忙挡了一下:“殿下,‘人间无此殊色,非妖既狐’啊!”语气不可谓不苦口婆心。 国君眉心微皱,一把推开国师的阻挡,君威稍显,已有些不快。 这时,前后已与国师持平的岸亦回头看了国师一眼,这一眼她唇角轻勾,带着几分邪佞,暗含警告。 国师瞬间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能在他面前不漏深浅,能视金刚除魔杖如废铁,岸的修为法力绝不在国师之下;加之,又碍于毫无抵抗之力,却权势极大的上雍国国君,国师一时间即无取胜的把握,又投鼠忌器。 “启禀殿下,这女子可是妖啊,会害人的那种!”后面的两个小道童可不知这几个当事者之间的哑谜。在他们眼里,国君被妖所迷,而他们的师傅却似被无辜怪罪,一时情急便穿过人群挤上来,跪在地上,手指着岸,语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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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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