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之后,国君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抬手越过两个小道童,指向不知什么时候缩到人群最外围的掌事老太监。 国君起先是派遣他去宣召国师的,他也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知情者之一。 “啊?”掌事老太监好像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提到,抖着虚胖的身子,凑到离国师、国君还有岸,不近不远的距离,跪下来,飞快地把几个当事者都扫了一遍,低下头颅,眼皮子跳个不停,汗生两鬓。 他虚虚地抹了把汗,在国君最后的忍耐里,终于道:“奴才年岁大了,眼拙得很,刚刚什么也没有看清,兴许……兴许,这小娘子打一开始就跟在国师后面,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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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国君被气得笑了。 掌事老太监这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们……很好,很好!”天子一怒,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既然老得都看不清了……”国君冷眼觑着掌事老太监的后脑勺,“那便不适合再在寡人跟前伺候,出宫养老去罢!” 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遭了难处,没人会心甘情愿去势,进宫当太监。 既已进宫做了太监,皇宫便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生老病死、荣辱意义之所在。 一个汲汲营营半生的老太监,一旦离开皇宫,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宫墙外的世界不需要太监,也不容忍太监。 但,掌事老太监还是作五体投地状,满嘴的:“谢殿下隆恩!谢殿下隆恩!” 好像国君真的赐与他什么隆恩似的。 国君的怒气并不因为对掌事老太监的惩罚而消除半分,但因一些复杂缘由,加之美人在侧,只得暂时甩袖离去。 随之而去的,除了一众侍卫随从,自然还有老神在在的岸。 这一夜,国师本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想象中,最坏的事情好像却并没有出现。 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皇宫里果然不出意外地传出一些‘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流言,但却没有听说国君身体有恙,召唤过太医院;也没有类似于‘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等的祸国殃民之事发生…… 国君身体无恙,说明他还未真正近女妖怪的身。 那些山海异志里,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人妖相爱、人鬼绝恋,听来猎奇,香艳无比,实则有悖伦常,绝非美事,因为物种的不同,本就不能过于亲密交往,否则弱的一方非死即伤,再者不同物种之间天然存在着生*殖*隔*离,更不可能孕育繁衍后代…… 没有类似于‘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等的昏聩事发生,说明岸既不是来人世贪图享乐也不是来为害一方的。 那她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人与妖魔鬼怪不同。 妖魔鬼怪更注重当下,更在意切身的喜乐和体验。 人的世界高瞻远瞩,前人嘱咐后人,圣人教化庸人,有人奉献牺牲,有人专营索取,还有君子防未然…… 岸就算在上雍国什么也不做,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清楚其身份的上雍国国师怎么能让这种威胁像一把利剑,时时刻刻悬在上雍国的‘头顶’上呢? 这天深夜,不知为何,鸟不叫,虫不鸣,星光暗淡,残月隐蔽,四合寒雾黑悠悠,沉沉而下。 岸好不耐烦地应付完国君,国君前脚刚走,后脚国师身边的两个小道童中的一个就战战兢兢地手持帖子来请。 请岸于当夜子时,到老地方——梓阳宫,明明台地下,丹房,与国师相会。 若换个妖怪,但凡回顾下前情,这般状况,便知国师此请必不怀好意,鸿门宴尔,当不赴约。 可于岸而言,仅仅‘相会’二字,便是何等的暧昧、可爱,宛如光和暖,是照亮一切的美好、希望……别说赴约了,便是刀山火海,她都愿意裸*身*赤脚地闯上一遭。 在还没有进到梓阳宫地下丹房之前,或者说一脚踏进梓阳宫地界之前,岸的确是这么想的。 午夜子时前一刻,梓阳宫外百米之内,已与别处不同。 普通凡人走到这里,大概只会感觉到,突然全身莫名的不爽利,甚至可以说非常难受;心脏仿佛被塞进一个极狭小的瓶子里,憋闷不说,且随时好像要爆炸似的;头皮紧绷,发根底部根根发麻,每一条颅神经,被无形的刀割着,被毒药钝化;躯体与灵魂处于一种被‘撕扯——剥离——拉回’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 千年老妖怪岸走到这里,生命内在的本能会像火一般,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让她赶紧离开这里,有前所未有的危险,是九死无生的死局。 如果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千年老妖怪的话。 上雍国国师,十几岁出山,当时已显圣人相。 这样的苗子,一半天生,一半后台培养。 今夜,难得国师将他那不可说、不能轻易视于人前的‘后台’都请出来了,来收服岸这个资历老,妖力修为不知深浅的千年老妖怪。 岸压制住身体内部本能的鼓噪,像踩在刀尖上,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她是笑着的,容华绝世,身段风流,一举一动中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那一刻的从容和气度,甚至都不像个妖。 从她进入梓阳宫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一场瓮中捉鳖的‘绞杀’之局,按计划就应该已经开始了。 可是,明的、暗的,乾位上的、坤位上的真君、道君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下的阵、他们的道法、仙法为什么突然间都失了灵;隐隐之中,他们一直笃定并依赖的世界次序、自然真理都在无形地动摇、分崩;他们感觉到一种毫不讲道理的、无坚不摧的毁灭之力…… 岸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往下走。 走的路,前段时间才刚走过,不是第一次走了。 只是前后两次心情截然不同,第一次虽下着大雨,胸腔内却反热腾腾的,且越走越激动兴奋,满怀着‘幸福来临前不断接近幸福’的期许和快乐。 这一次,同样的路,同样的门槛、石砖和回廊,胸腔内却空荡荡的,有风暴肆虐,最后从内到外冷得血液都凝固下来,皮肤和毛发僵硬麻木。 梓阳宫,明明台地下,丹房,屋子的正中间,太极点上,站着与岸相约的人。 他也是今晚这场浩大的‘绞杀’之局的关键,甚至早已做了必要时刻不惜‘以身殉道’的准备。 岸看见他可谓‘盛装出席’,一手拖着他形影不离的金刚除魔杖,一手祭出上雍国的另一至宝——当年轩辕黄帝所铸的十五面神镜中的第三镜。 只可惜,金刚除魔杖奈何不了岸,轩辕黄帝的第三镜也什么都照不出来。 传说,世间之物,无论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静的、动的,贵的、贱的,六道之中,五行以外,只要到了第三镜面前,没有第三镜照不出原型,照不出前世今生、功德罪孽的…… 可偏偏对岸,第三镜就像一块磨砂玻璃,无论是有形的俗世肉身,还是无形的灵魂精气,都在第三镜中无法聚形,不能凝色,唯余一片暗淡混沌。 国师举着第三镜诧异无比,不觉与前一秒还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的岸嗫嗫嚅嚅道: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岸笑,她当然只能笑:“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国师陷入沉默。 他突然对他以往所学、所知、所坚信的,报以怀疑的态度。 也对他今夜所为,报以怀疑和犹豫的态度。 岸看着这一出闹剧。 她从另一个世界,跨越时间维度,来到这个世界,找到并赖上眼前这个人,像一出闹剧。 国师处心积虑,不惜搬出世外师门,请出师傅、师叔、师伯、师祖出山;不惜违背自己的品行操守,在隐隐感知到岸对他有意,仍‘卑鄙’的加以利用。如此大动干戈,又忍辱负重,也要除掉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为害上雍国,以及其百姓迹象的岸,这番费尽心机,像一出闹剧。 众所周知,傀儡不算是活着的。 可自打岸知晓自己是个傀儡以来,却从不认同自己不算是活着的。 可这一刹那,看着这一出闹剧,岸却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正在由内而外地死去…… 这世间有生便有死,生命是,情感是,执念亦是。 她‘死’得那么平静,不哭,不闹,不笑。 作为最后的作别,她问国师:“国师,你叫什么名字?”顿了一下,又补充,“不是道号。” 国师楞楞不能言,心下莫名涌出无限哀伤。自从入世,他见过太多人、妖在面临危险打击时的求饶,那些哭得涕泪横流的样子,相较之下,岸的无动于衷和面无表情,却仿佛更扣人心弦,仿佛比哀伤更哀伤,比绝望更绝望…… 岸还在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国师终于道:“贫道迟晚生。” 迟晚生是国师这副身体的父母给他起的俗世名字。 也是他最初的来处。 “迟……晚……生”岸的声音在齿间流转,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 忽而,她又笑了,不知道是真正的开心,还是伤心过了头。 她像是对国师道,又像是对自己道:“你还没有遇到岸,还不是那个人。” 说完,她就‘走’了。 如来时一般,转瞬之间,干脆又彻底。 她‘走’了,便不知道她‘走’以后,面对精心准备的计划彻底失败的国师迟晚生,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好像打一开始他就是知道,便是如此高规格的‘绞杀’之局,也不可能真的动得了岸;更不知道,国师迟晚生犹如天地一石柱,兀自在原地站立良久,尔后,状似认命般,喃喃自语了一句: “可是,他已经遇到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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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不是自主选择去往某个世界、某个时间段、某个地方,而是,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或者宿命,把她带往这个世界。 ———前记——— 岸睁开眼的时候,身体正躺在累累白骨之上。 眼前光亮刺眼,若非她是个又老又糙的妖怪,怕是一睁眼就失明了。 她睁眼又合上,再睁眼再合上,几次三番之后,终于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极强光线,方才能一窥这个世界的基本样貌。 她彼时正躺在死人白骨上,周围也都是死人白骨,不远处、更远处还是死人白骨,整个大陆皆被死人白骨覆盖。 这个世界的大地,大得很有限,肉眼既能看到天边。天边不是常规的海天一线、地天一线,而是高高的四合天墙,当然也都是死人白骨垒砌而成的。 这个世界的天就更有意思了,不是锅盖形,奇形怪状的,关键是天上太阳不止一个,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反正不低于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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