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太阳,但颜色不统一,大小也不统一,说不出来像个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像,但发出来的光都极强、极刺眼。 但这个世界并非没有俗世意义上的,鲜活的生命。 岸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着眼于近处,可见累累白骨罅隙间,有各样深色的杂草倔强而生,草间蛇虫鼠蚁滋生藏匿,大多丑陋,且一看就是身含剧毒的那种。 岸虽然‘醒’了,但身体好像并不能动弹。 很快,她就目睹那些蛇虫鼠蚁像嗅到腥味儿的猫,从四面八方寻过来,爬到她的身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啃食她的身体。 期间感觉,痛是肯定痛的,不仅痛还有透骨钻心的麻和痒,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它们啃食她的沙沙声,以及感受咬住、撕扯、磨碎、吞咽的一整个详细过程。 即便如此,她竟仍有闲情逸致,发现一些其他微不足道的小事。 譬如这些寻味而来的蛇虫鼠蚁,无一例外都是‘有眼无珠’,也就是眼盲。它们大概率是靠嗅觉和触觉行动。大概是这个世界有多个‘太阳’,光线极强极刺眼的原因。
还有,她身上流出来的血竟然瞬间会被白骨罅隙间的‘野草’吸食,是的,吸食。而且,这些‘野草’不仅能吸食鲜血,还能移动,像蛇虫鼠蚁一般移动,只是其速度相较下来要缓慢的多。 岸不知道这‘草’是否还能算之为草。 …… 这个世界满眼皆异象。 但是满眼异象又如何? ‘已死’之人对世界没有好奇心。 她就这样熬着,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时间肯定不会短,强光刺眼的白昼消失了,黑夜来临。 这时候,她身上的血肉早已被消耗殆尽。是一具真正意义上的骷髅。和她身下的,周遭的,这个世界任何一处的,都毫无区别。 可她却没有失去意识和知觉。 果然,想要死透,是一种奢望。 极长的白昼自然对应极长的黑夜。 有的地方把类似的情况叫做‘极昼’和‘极夜’。 ‘极夜’的时候,天上那些五颜六色,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发光体就都消失了。但却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天上还有从不同方向而来的,淡淡的‘极光’。 这些极光是从类似于云层一样的东西里发出来的。 随着极夜的到来,岸逐渐感觉到了饿。 真是好笑,她一具骷髅竟然感觉到了饿! 不仅如此,在她身下,乃至整个大地,地震般开始动起来,同时还伴随着无数沉而涩的‘咔咔’之声。 这些声音比岸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都要更加令人煎熬和毛骨悚然。 紧接着,岸看见一具具骷髅从身旁,从地底下,从缓坡上,从坑洼里,钻出来,站起来,爬上爬下,走来走去…… 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亦或者从漫长的‘极昼’沉睡中舒醒过来。 整个世界都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或残缺,或像岸一样,一节小指骨也没少。 它们不会彼此交流,更不会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每一个都是绝对孤僻独自的个体。 它们有朝远处而去的;有原地呆愣一会儿后捡起地上散落的断骨啃食的;有的甚至会和别的能动的骷髅打架,直至对方散架,胜的一方吃掉败的一方…… 它们竟‘同类相食’。 虽是骷髅,没有皮肉的包裹,但他们‘吃’下去的,却没有漏,而是在腹腔的位置迅速化成一团暗色的气体,然后肉眼可见的,那些气体会分散到骷髅身上每一块骨头,然后那些骨头有损伤的会自动修复原有的损伤,没有损伤的,也会变得比先前粗壮一点,色泽鲜亮一点。 它们竟是如此补给的。 这期间,岸也越来越饿。 那是一种超越了灵魂,钻入骨髓,无法克制和忍耐,愈演愈烈的饿。 饿得让人恨不得连最亲密的爱人也吞食,连自己也不放过,恨不得发了疯,着了魔,介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一场不死不休,最终一定会妥协的悲观和绝望。 在这种‘饿’的驱使下,岸也不自觉地爬起来了。 一具骷髅爬起来了。 这具骷髅颜色洁白而莹润,如冰,如玉;形态线条流畅而优美,动静之间有足以让任何一位艺术家兴奋迷恋的魅力。 但也只是一具骷髅。 自然也和别的骷髅一般,‘极昼’而息,‘极夜’而作。 她爬起来后,起先学着那些捡骨而食的骷髅,也挑选一节看似还算干净的骨头,机械般举到嘴边啃了一口,骨碎入口,一股腥膻味瞬间直冲到天灵盖,且慢慢回苦,到了喉骨位置竟然还能感觉犹如生吞甘蔗渣一样的艰涩感。总之,随手捡起的骨头味道体验很不好。 那,那些能动的,还‘活’着的骷髅味道是否会好一些呢? 不然怎么会有一些骷髅会互相打斗,胜利的一方吃掉败北的一方? 岸把目光移向那些‘活动’着的骷髅。 最终,她锁定了一具骨架最大,行动灵动度相对更高,应该已经打败并吃掉过不少同类的骷髅。 常理来说,这种骷髅中的佼佼者可能会滋味更美,营养更补。 如果的话。 岸朝着她的目标缓慢而去。 骷髅形态的她行动起来与以往不同,她还没有适应这种没有任何肌肉和筋络牵引下的行动。 她站在那具骷髅中的佼佼者的身后,伸手,准备一把拧断对方的胳膊。 以往的经验,她压根儿不会怀疑这个动作可能会失败。 可是那具骷髅中的佼佼者及时发现了她,一闪,一转,与岸正面相对。 虽然佼佼者的动作快慢程度还比不上一个正常人类,可是放在新做骷髅的岸面前,还是要快的多,也精准灵活的多。 骷髅没有表情可做,岸歪了歪她的头骨,大概觉得有点意思。 她一手反伸向背后,这个动作是她掏刀的动作。 却掏了空。 那把没有姓名,或者早已被她忘记姓名,却与她如影随形,犹如长在身体里的大刀,竟没有与她一同来往这个世界。 没来由的,一丝恐慌油然而生。 若放在以前,那些跟岸有过接触或者交易的人,或者仙魔鬼怪,若有人告诉他们,岸有一天也会产生恐慌这种类似于软弱和无能的情绪,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人是在讲什么天方夜谭,定是不会信的。 可是岸现在不仅生出一丝恐慌,还有悲观。 犹如长在身体里,如影随形的大刀没有带进来,那其他的呢? 不等她验证,先头被她挑衅的骷髅中的佼佼者已经化被动为主动,向她发起了攻击。 甚至,因为发现岸这个骷髅比别个长得更加洁白莹润,许是味道更好,行动间明显更加轻快、激动些。 岸,就像一个自动送上门来的极品美味。 它举起胳膊,两只手骨在头骨上方握成一个大拳,对准岸的颈骨,重斧一般,斜着狠狠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岸的意识里有无数种应对这种攻击的办法,可是肢体却无法接收到意识的指令,或者接收到了也无能执行,岸发现她果然连一身修为本事都丢了。 就像她丢了的那把大刀一样。 她所恐慌的,果真都成了真。 都没有武器,也都没有修为法术,两具骷髅在这满眼异象之地,赤手空拳的,以绝对公平的姿态对峙。 幸好在佼佼者骨拳即将落到岸的颈骨上的最后一息,岸的潜意识没有让她往任何一个方向躲避,而是反往前去,用自己的头骨狠狠地撞向对方的胸口。 这个地方是对方此刻向她展开的,毫不设防,又脆弱的破绽。 如此,佼佼者的那一拳果然砸了个空,同时他的力道与岸的力道叠加,共同作用到他的胸口,使岸的头骨能够成功在他的胸腔处撞出一个大洞。 佼佼者的四肢开始抽搐。 岸从它的胸腔处拔出脑袋。 在没有武器,没有一身修为本事的情况下,岸不能轻敌。 骷髅和血肉丰盈的肉身不同,即便胸腔被穿了一个大洞,也未必就不能拥有再次战斗的能力。 岸不能保证,在对方缓和过来后,每一次交手她都能像这次这般及时化险为夷,反败为胜。 这一次不过是佼佼者轻敌罢了。 再说,岸也达到她的目的了。 她转过身去,一边离开,一边把她手里握着的小截肋骨放进嘴里。 佼佼者的肋骨果然比最初直接从地上捡的骨头要腥膻味淡一些,也几乎没有苦味,但咽下喉骨的时候还是艰涩难耐,总之滋味没有想象中的好。 但,这一战不亏!
9
在这个世界,岸没有武器,没有一身修为本事,没有朋友伙伴,甚至没有血肉。 这个世界里的‘饿’突破以往岸所知的任何刑罚,因为她‘手无寸铁’以对。 就连意志力、情感这些个体主观上的,仿佛也不复存于这个世界。 在经历‘试吃’骷髅中的佼佼者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岸和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骷髅一样,打得过的时候就‘同类相食’,打不过的时候就退而求其次地捡地上的残骨断骨‘充饥’…… 同时她还发现,食白骨不仅能修复强健自身的骨骼,甚至能慢慢生出血肉、五脏六腑,且随着肌体的再生,那股子挠心挠肺的‘饿’也会逐渐减轻,身体五感也会有所恢复…… 虽说这个过程往往不太美观,期间体验也不太好。 但最高明的喜剧大师往往告诉我们:喜剧的尽头是悲剧。 生活也总会教会世人:希望的尽头就是绝望。 ‘极夜’里所有的恢复和再生,等到了天光大亮的‘极昼’时,他们这些挣扎求生,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已不再那么像骷髅的骷髅会再次陷入‘沉睡’,动弹不得。而那些‘蛇虫鼠蚁’,那些以鲜血为饮、能够移动的‘草’,就会重新覆上来,一点一点地啃食和消化掉他们的血肉,直至殆尽。 然后等待下一个‘极夜’的到来。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好似一条完整的食物链。 这般懵懵懂懂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看似寻常却又不寻常的‘极夜’,这个世界的天突然好似裂了般,塌了般,一块一块地开始往下掉。岸本来是准备躲的,结果却看见周围其他的骷髅们不仅不躲,反而暂停手里的一切动作,齐刷刷地站在即将崩塌的天空下,极力向上伸展着手臂,同时身上的每一节骨头都在不停地扭动…… 远远看着,仿佛一场盛大的集体献祭。 诡异之下,那种感觉,仿佛它们在心喜,在激动,在热切地乞盼着什么…… 然后,那些裂开了的,塌陷了的,一块一块地,掉在了它们的头上、肩上、骨骼上,似雨似雪又似棉花,覆盖于整个大地。 紧接着,岸就看见这个世界的骷髅们开始进入疯狂的进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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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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