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注视中,祸斗小睿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大概是在权衡思量,这笔买卖到底能不能做? “你走吧。”她突然道。 “岸……岸岸……”祸斗小睿想要阻止,可是徒劳,转眼又回到荒海中,他的流放之地。 岸现在的实力,远比他,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如此强大且霸道的实力她是如何得来的?只要她不想,他便一丝一毫的办法也没有。 “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走吧。”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只有仅仅三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不带一丝温度,不见一丝旧情的话。 无力。 这种无力,与他对之命运时的无力,是一样的。 “哈哈哈……”祸斗小睿突然仰头望天,笑得极度癫狂。他觉得自己不疯也快疯了。 从此之后,无论想什么样的办法,付出怎样的代价,祸斗小睿都再也不能靠近极乐之地和黄金城半步。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岸动的手。 至此,祸斗小睿在知道岸还活着以后,比之前以为岸已经死了的那些日子,过得还要颓废艰难。 如果不是那一次,在与一位堕仙的打斗中受伤过重,在黑水中漂浮半个月之久,让那些生解虫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爬满他的身体准备分而食之的话,这样的颓废艰难也许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生命是一场受难。 对祸斗小睿来说也许便是如此。 他受伤过重的身体在黑水里泡了半个月之久,以至于很多地方开始腐烂,只要是没有危险轻松易得的肉,很容易被荒海里最小的生命体生解虫们盯上。 生解虫可提取生解汁,颜色绚丽多彩滋味也美,是荒海里最受欢迎,也是唯一的饮料。 但生解虫活着的时候并不绚丽多彩,也不美,甚至可以说得上丑陋。他们有着黑褐色的外皮,身子圆圆鼓鼓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镶嵌在圆圆鼓鼓的身子边缘,每只眼睛对应的下方便有一个小小的吸盘。 它们便是用这些小小的吸盘吸附在别的大型生命体上,大多时候以吸食鲜血寄生。但如果寄生的生命体死了,他们也会连皮带肉的消化干净。 从生存方式来说,它们有点像人类所说的虱子,或者牛身上的牛蜱,但不同的是它们不好抓获,一旦察觉到有任何危险,逃离的速度之快堪比光影。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荒海里生解虫很多,但生解汁依然珍贵的缘故。 生解汁微毒,能麻痹中枢神经,少饮则令人如痴如狂,如醉云端,有飘飘然神仙之感;多饮则全身僵硬如死,心态陡转之下,大悲大痛,以至于万念俱灰…… 实则,活着的生解虫更甚。 那时,祸斗小睿的情况便是如此。他受伤的身体上爬满了大量的生解虫,它们吸食血液啃食皮肉的同时,也将毒素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他的体内。毒素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到达中枢神经。 祸斗小睿先是四肢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尔后心态情绪也受到影响,前面小半生所有的不幸和悲苦,一下子都涌上来,并且无比细腻且鲜活地开始在他眼前上演…… 而那些支撑着他一次次挺过来,苟且活着的,叫做不屈的城墙,正在逐渐溃退、垮塌……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极危险的时刻。 可年轻的身体却有一颗千疮百孔的苍老之心,从不曾有一刻任性的生命在生解虫的影响下,突然就想任性一下。 在这荒海里,什么都低贱,他的命、他的身体、他的爱恨情仇通通都低贱。唯有一样,非他所求,也于他无益,却是生即带来的,为这天下众生所垂涎。这便是他身上的那一份神缘。
他将神缘从自己的灵魂上剥落下来,和他此刻心中最大的不甘,一起施了咒,然后任由自己沉溺在情绪的深海里,慢慢溺毙,直至走向死亡…… ‘我之神缘,非完成我遗意者,而不可得。’ 、 洈背凹内壁上的飞莹鼠灯已经完全暗淡死亡了。 头顶无涯的黑暗里,几条乳白色的光带,如蚯蚓弯弯扭扭地飘动着。 荒海里只有黑夜,没有白昼。 但该天亮的时候,天上便会飘过几条这样乳白色的光带。 洈也已经停下来了。 去往归墟的路,它至多只能送到这里。 不远处有一个多臂魔,每条手臂上都挂着生命力正旺的飞莹鼠,正朝这边走来。 多臂魔常与洈合作,一切已驾轻就熟。
22
“祸斗小睿……” “人族皇子夏侯睿……” 大梦一场后的岸,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有乳白色光带飘过的,荒海的永夜天。 她虽已“醒”来,可心还在祸斗小睿那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中。 世间哪里来的感同身受,除非切身体会。 祸斗小睿便是要如此极端地让她切身体会,以至才能感同身受。 “真执着啊……” 岸无可奈何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对着那个灵魂。 那个灵魂无论是流放荒海的祸斗小睿,还是人族皇子夏侯睿,哪怕改换种族和身份,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大背景下,其本质还是一样的。 一样炙烈且决绝的情感,一样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让她——不忘。 他只要她记得,记得他的存在,记得他与她之间的,无论是友情还是男女之情。 不同的是,祸斗小睿以神缘为代价,夏侯睿则是将自己的名字写上金银簿,生生世世的牵扯,从此再无得脱之日。 祸斗小睿未做成的事,夏侯睿都替他做成了。 哪怕没有洈这一杯加了料的生解汁,岸也早已再不能忘。 岸也是后来才知道,夏侯睿是在黄金城与她相守的那几十年中,偷偷地将他的名字写在金银簿上,岸做的一笔交易旁边。 而那第一笔交易是关于岸自己的。关于她如何坐拥黄金城,如何成为岸的。 而那个地方,是岸以前,怎么也不可能打开延展到的地方。 岸站起身,从洈的背凹里下去,重新步入荒海。 见她下船,早等候在一旁的多臂魔与她擦肩而过,拖着那满满当当的活飞莹鼠,上洈的背凹里置换掉先前死掉的那一批。 多臂魔沉默而冷淡,它不像洈,性诡而谄媚。 岸走开几步,回头看着性诡而谄媚的洈。 这时的洈高高扬着那张人脸,一副好像喝嗨了,正体味享受的样子。 以至于,他忽略了岸的离去,谄媚的功夫少做了一半。 当然,也有可能是心虚气短…… 岸当然知道,它刚刚替祸斗小睿完成遗愿,解开其神缘上的咒。 它现在正体味享受的,想必便是那份神缘吧。 岸静静看着忘乎所以的洈。 也许千百年后,这荒海里便会少一个艰难存活,被遗忘、被流放的贱命,而天上会多一位高高在上的仙。 而这是岸的父蛟一直信奉并孜孜以求的,大道和正途啊。 荒海里的‘贱命’任何时候都不会疏于防备。 洈很快就发现静静看着它的岸。 刚刚的那一张陶醉脸瞬间换下,担忧、怀疑、警惕、害怕等等,重新构成一张精彩纷呈的画皮。 “尊……尊上……”洈的声音虽有些微抖,但也可以看出,它已做好防御的准备。 对此,岸低低嗤笑了声,只留下句“留着吧”,便转身即走。 洈的担忧纯属多余,黄金城什么都可能没有,就是不可能没有金银珠宝,以及契约精神。 哪怕,那是关于曾经祸斗小睿的。 、 这是岸第二次来荒海。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纯良无害的小蛟岸。当时刚从长鼻猴脸、豹身的恶怪利齿下脱身,失去意识,浑身血呼啦啦的,还粘满了灰青色的酸臭粘液…… 她不知道,她给那个清风晓月的守门将最初始的印象便是这一副尊容,甚至在她全无意识的时候,对方还曾为她去污、疗伤以及装棺。 所以,等她睁眼的时候,入眼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身上的衣衫干净而柔软;身与魂俱伤,虽翻个身都有些吃力,但能感觉到已经接受过治疗,或者正在治疗当中;自身躺在淡蓝色的水晶棺里,棺体剔透明亮,保持内部温暖的同时又无碍视线;看得出来是在水下,但周遭什么也没有,平静而安宁;远处目之所及,有一个巨大的仿佛黑洞一样的东西,其外围是深蓝类似星云一样的光圈;而在那东西和岸之间,偏一侧的位置,盘腿坐着一个宽袍大袖的美男子,其腿上置一架无弦琴,袅袅琴音正朝向岸这边而来…… 那是岸内心最为平静的一段日子。 虽然喉咙里不能发出声音,肢体能动弹的范围也很小,身与魂仿佛都被禁锢在一方小小的水晶棺中,但也正是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什么都不用做,生命和时间都好像被暂且中止了。 那时能看得风景也很少,不远处的美男子,更远处类似于黑洞一样的东西,而已。 类似于黑洞一样的东西,漆黑幽远,好像什么也没有,又好像藏着比现实所见、所闻、所知、所感的一切世界还要多得多……能想象的空间无穷大,但也没什么好看的。 美男子就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 美男子几乎可算得上是打开了小蛟岸心底的,另一个色彩世界。 如果小蛟岸原先的世界是灰色的,是暗沉的话。 那么那个美男子带她看到的,则是一个天高云淡,透着淡淡的蓝,淡淡的甜,剔透而明亮的世界。 美男子配得上她所知的,所有美好词汇。 诚然那时候的小蛟岸还没怎么读过书,内心积攒的语言词汇也并不多。 看到美男子的第一眼小蛟岸什么也没想,直观的感受就是,仿佛看见无垢湖中立着一株亭亭正正的小青莲。 这是一个和小蛟岸、和祸斗小睿完全不一样的生命。 他天生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头开始便显得神秘高洁,不容染指。 其容止雍容,姿态雅正,一动一静行止之间皆有累世公卿家才能沉淀滋养出的,堂堂大家风范。不沾一丝野性,和粗蛮、放浪全无关系。 身穿蓝色暗绣团花的圆领长袍,羊脂白玉簪花,抹额、扳指、带钩、佩饰,一应俱全丝毫不苟。 远远观之,便已是,如仙人临世般光耀卓然。 再说,他弹的琴音是那样的清越悠扬…… 这一切,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和地方,刚刚好,惊醒并惊艳了小蛟岸的整个青春少艾。 虽然,这对小蛟岸曾经的那些灰色而黯淡的过去,以及那过去里相依为命的祸斗小睿,都是一种背叛。 可有时候,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又轻易地发生了。 再说,其成长本身不正是一场背叛吗? 那时,小蛟岸还不知道,或者不明白,有个词语叫——一见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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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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