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氏听说是宋家的事,便也不好多言,只嘱咐宋予慈多加小心,又派了几名府丁随行,才安心放宋予慈上路。 哪里知道,马车出了陵山城,宋予慈安排好的“宋家”府卫就迎了上来,宋予慈就势打发了江府府丁回去。 那几位府丁见表娘子有了依靠,也乐得省脚程,便客客气气拜别了宋予慈,又高高兴兴回了江家。 而等这几人一走,宋予慈便调转了马头,直奔陵山郡东,在城外官道旁的驿站等候沈沛。 到了约定的时间,沈沛如约而至,宋予慈便上了那辆熟悉的马车,跟着沈沛一道,花了大半日,到了所谓的东山茶园。 果如沈沛所言,这茶园,有人经管维护,比藏云山那荒郊野岭好了不少,而且,风光颇为秀丽,很有诗画田园的况味。 落了脚,沈沛先带着宋予慈绕着茶园,粗粗探看了一番,便察觉了此处的弊病。 “这茶园地势虽好,当下,却未善加利用。” 望着那各自成林的茶丛,形制极不规整,东一片西一片,宋予慈不免可惜。 “如此种植,不成规模,土壤不接,水肥不通,种出的茶,也良莠不齐品质难控。” 沈沛点点头。 “公子慧眼。当下这茶园,分派与不同茶户,各自栽种营生,确无法统一规格。 故而,此行首要之务,便是将这片茶园收回郡府管辖,并安抚好茶农,让他们心甘情愿留在此地,继续栽种经管。” 宋予慈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田里劳作的茶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免有些忧虑。 “恐怕这并非易事。官家强令收回或许不难,可让民众心甘情愿接受,并安心继续劳作,除非给予比之前更大的好处。 若是收归公有,那这报酬自然要按劳来算,可这茶户劳力不同,以前还能靠田吃本,若是纯靠气力,怕是有人会不平了。” 宋予慈的这番话,沈沛上一世,便听过一次。 初闻时,还惊异于,她一个埋首制茶的茶士,竟还有世道经济的心胸,因而才渐渐对她更上了几分心,也才越发了解了伪饰之下的她。 而越了解,就越欣赏,越引为知己,直到,无意中发现,她竟是自幼便与他结了姻亲的宋三娘子…… 红颜知己,世所希求,沈沛虽向来不圈囿于儿女情长,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有了情,可惜,斯人却已远。 思及前世遗憾,沈沛暗暗握了握拳,平复了心绪,才接过宋予慈的话。 “公子所言极是,故而,我的想法是,公私共有。” “这……还请世子赐教,何为公私共有?” 沈沛笑了笑,走至田埂间,一抬手,对着一片茶林划了个圈。 “以这片地为例,约莫十亩,占这百亩茶田的十之又一,本归属一户茶农,待郡府统一茶园后,这块地名义上,依旧归于这户茶农,只是要交由郡府统一管辖。 种什么、如何种,都由郡府统一调度,但产了茶,得了利,这户人家,可从总利当中,分得一份。 当然,除了分利,所有茶户无论男女老少,皆可靠务工挣酬劳,多劳多得。” 听了沈沛的解释,宋予慈之前的忧虑迎刃而解,宽心之余,更有几分赞赏。 与茶户而言,这样的安排,比他们自己靠天吃饭,要稳妥许多,算得上旱涝保收了,又可分得额外的红利,这样惠民之举,想来,应该不会有茶户不肯答应了吧。 于是,便没再说什么,跟着沈沛一道,回了他们借宿的农舍。 这一次的境况,要比山穴里好了许多,里长给他们一行人腾出了个农院,她和沈沛便住在一壁之隔的两间农舍里。 行了半日路,又在茶园里考察了一晌午,宋予慈确有些疲累,梳洗罢,便钻进沈沛为她安置的里外全新的衾被里,模模糊糊入了梦,却听到一曲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笛声。 那首《落梅》,呜咽悠扬,丝丝缕缕,从遥远的过往飘来,仿佛一段蒙尘的回忆,在春风的催解下,渐渐露出当日的成色来。 竹林里,少年白衣,是她骤然失怙后,触手可及的浮木,救扶她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本以为,这段结实牢靠的浮木,会是她往后余生的依靠,谁知,走着走着,却也没了踪迹,留她一个人,只能在梦里,枕着虚无缥缈的回忆,从中汲取,早已消散殆尽的余温。 这一觉,宋予慈实在睡得不踏实,早起醒来,看见已在院中舞了一番剑的沈沛,心底的酸涩还隐隐泛涌。 “公子早,昨夜,睡得可安稳?” 沈沛看她出了屋,便收了剑,一边拿汗巾子擦汗,一边走到了跟前。 宋予慈看了眼朝气蓬勃、满面荣光的沈沛,越发憋闷,可又不好声张,只能沉着脸,随意应了声。 看出她恹恹的情绪,沈沛当她认床,可转念一下,当初在藏云山,倒没见她如此,细忖下,大概猜出一二。 “公子昨夜,可是被我的笛声吵到了?” 沈沛一脸关切,似乎很有些歉意,宋予慈看着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昨夜,当真是世子在吹笛?” 宋予慈抬起眸子,惊讶地望着沈沛,眼下的青晕,便更加明显,看得沈沛心尖一疼。 “是,昨日贪饮,多喝了几盏茶,夜里睡不着,便吹了会笛子,搅扰到公子了,真是抱歉。” 宋予慈听了,眸子暗了暗。 “无碍,世子的笛声,如林籁泉韵,让人回味无穷,应该是,时常练习吧。” 沈沛笑着摇了头。 “我确是愿勤加练持,只是,近些年公务繁多、俗事缠身,鲜有昨夜那等闲暇,技艺都衰颓了。” “世子过谦了,昨夜的那首《落梅》,已是在下听过的数一数二的了。” 宋予慈回味着那婉转悠扬的曲调,心想,除了爹爹,就是他了…… 可惜,不论是爹爹,还是他,自己都能不能,再随着心意缠着他们,为自己吹奏了。 思及此,宋予慈眼里的光,难免更暗了几分。 而这样的神色变幻,落在沈沛的眼里,终于醒悟过来,她这一早的情绪,是因何而起了。 于是,浅笑了两声。 “公子谬赞了,我也就是这首《落梅》,能吹得几分像样,但也不过是练得多罢了。” “如此说来,世子偏好这支曲子?” “嗯,这首曲子,与我而言,意义非凡。” 沈沛转过身,看着宋予慈,在熹微晨光中,扬起那个在昨夜梦中久久不散的笑意,看得她恍惚不已,不知是梦是醒。 意义非凡? 望着沈沛那意蕴深邃的眸光,宋予慈心神乱了几乱。 这首与她而言,同样意义非凡的曲子,满满都是他的存在,而他的意义非凡里,可有自己的影子?
第35章 旧友
相对无言地望了许久,宋予慈终于还是压下试探沈沛的心念,默默调转了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 “《落梅》一曲,诉尽别离,确是首难得的雅乐。” “公子也喜欢?” 沈沛缓步走到宋予慈的身旁,微微侧身,在晨光中,看清了宋予慈眼底那抹怅然。 感受到沈沛靠近的气息,宋予慈滞了一下,便又回过神。 “这首曲子,在下从小便常常听到,太过熟悉了,便也说不上喜与不喜,只是一听到,便能忆起往昔……” 还有,往昔的你。 “如此说来,我倒与公子相似,这首曲子,还是在少时,由一位忘年师友所授。” 忘年师友? 宋予慈侧过脸,暗暗瞥了沈沛一眼,在看见他满面追怀过往的神色后,默了片刻,佯装不经心地问。 “所以,世子是因为这位师友,而格外喜欢《落梅》的?” 沈沛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这位师友,不仅教会我《落梅》,更是传授了不少治世经济的道理,时至今日,依旧深受裨益。” “如此说来,世子的这位师友,应是位大儒吧?” 原本,宋予慈有过一瞬的臆想,以为,沈沛口中的这位师友,会跟她爹爹,有什么关联。 可听闻这人能让沈沛这样的权臣,至今还受益于所授,想起沈沛太子伴读的身份,宋予慈以为,这位师友,该是禁城之内的某位大学士。 沈沛却摇了头,转过身,回望着宋予慈,嘴角噙上一抹笑意。 “他是一位商人。” 宋予慈眨眨眼,心猛得一跳。 商人,难道…… “我的这位忘年师友,早年亦是有志于仕途,奈何,家中突逢变故,才转而从了商。 据说,当年,他以新科状元的身份,辞去圣上钦点的官职,还在朝堂之上,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都道他是难得的治世英才,入了商道,未免可惜,不过,我结识他之后,却以为,他的治世才华不仅丝毫未浪费,反倒因深耕商途兼晓农业,而更知晓民生经济精髓之所在。 也是他当年的授教,我如今处理郡务才更游刃有余。” 听着沈沛的这番肺腑之言,宋予慈半晌未回过神来,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世子这位忘年师友,可是宋氏钱庄的宋玉安?” 沈沛背过手,望着宋予慈,佯作惊讶。 “公子如何知道?” “状元致仕,本朝开国以来,并不多见。” 沈沛笑着点了头。 “公子所猜不错,我的这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正是玉安先生,自我十岁时,便与先生书信往来。 之后的四年间,先生每至盛暑,便会携亲眷至陵山,我也得了机缘当面求教。 这首《落梅》,便是十二岁那年,偶然听了先生吹奏,心向往之,才求请先生教习。” 沈沛寥寥几句,便将他与宋玉安的这份旧时情意,一口气说与宋予慈,听得她震惊不已,却也渐渐从自己的回忆里,找出些许与沈沛所言相应的踪迹。 确实,那些年,爹爹娘亲,总会在仲夏节气,带着她,到陵山看望祖父母。 虽然那时她不过几岁,却还是能记得,在那些夏日里,郡王府的花园内,爹爹与一位白衣少年对书讲义的画面。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他。 “说起来,玉安先生授业解惑,我本想正式拜师,先生却不肯,一直待我以小友,本以为……” 沈沛说着,突然顿住了,看了眼宋予慈,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往事,便没了止尽,让公子见笑了。” 宋予慈正听得津津有味,沈沛突然止了话,反倒让她有些意犹未尽。 毕竟,她鲜少从别人口中,听到和她爹爹有关的事,更不要说,这个人是沈沛。 可看沈沛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宋予慈也不好追问,便只好笑了笑。 “难得听世子忆旧,在下甚是荣幸。” 说着,又看了眼渐渐升起的日头,便冲着沈沛一揖手。 “时候确实不早了,在下要去察验察验茶苗,先失陪了。” 宋予慈离开后,沈沛唤来玉竹。 “都妥当了?” “妥当妥当,都安排好了。” 沈沛看了眼不远处的后山,眸子暗了暗。 “不可有半分纰漏,不然……”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郎君放心,该布置的全布置妥当了。” 玉竹的包票,沈沛听在耳朵里,心里却还是不能落定。 “罢了,我亲去查看一遍,你去告知里长,让早些带着人去议厅候着。” 玉竹听了,应了喏,便急忙转身去找里长,沈沛又亲自去视察了一圈,才找到在屋后盘弄茶苗的宋予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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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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