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拍拍离暮雪的发顶:“伤在哪儿了?爹爹看看。” 离暮雪眉心一动,不解地看着他。 “还想瞒着呢?”离啸山道,越加觉得自家女儿这副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模样让人心疼得紧。“换命之术再强,也万不能以重北的十年修为就救回那姑娘的性命。你也损了你自己的灵力,添上了赤云丹的功效,是不是?” 说这些话的时候,离啸山的眼神慈爱满带疼惜,看得离暮雪忍不住低敛了眉眼,右手手掌紧握了一下。 “已经快好了。”她道,“我心里有分寸,不会乱来。” 她自是诚心想救柳依依,却也没盲目热情到把自己赔进去。换命之术对她的消耗虽强,吞噬性也大,但都算是在她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以她的体格可以很快恢复的,她权衡过,所以才会勉力一试。 “伤在哪儿?” 离啸山却依然问,神情并未因她的安慰而有所松懈。 有一盏灯里的蜡烛跳了一下,发出了哔啵一声轻响。 离暮雪依然不习惯来自一个父亲的固执的关爱。兴许是因为父母之爱子,这份情谊单向又沉重,无私不求回报,所以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偿还,于是尽量地不去靠近和接受。 但很多时候,这一点其实都不太容易做到。 她沉默了半晌,终究仍是把右手伸出来,将掌心摊开在了离啸山眼前。 瓷白的掌中,疤痕已经长了新肉,带着一层浅浅的粉色,横亘于整面手心。疤痕边缘并不整齐,有被什么东西多次摩擦过的痕迹,像条蜈蚣一样攀附在那里。 这种恢复速度已经算得上可怕了,但离啸山看得却仍旧心一抽,差点又要老父亲落泪。 “疼吗?”他在离暮雪的掌心边缘碰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了膏药出来,轻轻地替她擦在了疤上。 离暮雪的睫毛颤了颤,忍住了抽手的冲动,摇了摇头:“小伤而已。”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掉根头发爹爹我都心疼,怎么每次下山,你就都会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离啸山用指尖慢慢地揉着,让膏药化开,逐渐被疤痕吸收进去。“这样还怎么让我放心以后让你下山去历练?” “又不严重。”离暮雪眉头蹙了一下,垂着眼淡声道,“我不愿当温室里的娇花,风霜再大,于我而言都是成为强者的助力。只要能登高,我可以受些皮肉之苦。” 离啸山的伤药带着很是清苦的味道,苦得有点熏眼睛。离暮雪嫌弃地撇了下嘴,又说:“你的药还不如归小四给的浮月膏。” “我一个糟老头子还能有什么好东西?”离啸山闻言睨她一眼,失笑,“不弃那臭小子只紧着把最好的伤药灵药都送你那儿去了,你冬师叔又不在,我们这群老头子不只能捡剩下的了么。” 离暮雪将手收回来了,放下卷起的袖口。“那改天我让他挑两瓶好的给你。” 老父亲这才满意地点头,说:“还是乖女儿知道心疼爹。” “还有事吗?”见离啸山心情似乎是好一些了,离暮雪便拿上碧雪剑准备起身回自己的住所去。“若是无事,我便先回了。” 离啸山看着她平平静静的脸色,斟酌着问了声:“雪儿,你……就不想知道重北将受到什么处罚吗?” 离暮雪转身下台阶的动作一顿。 她将碧雪剑握紧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方道:“以后他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我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他既然犯了错,无论要受到什么处罚都是他活该,理应受着。” 离暮雪话中冷淡,半点情绪波澜都无。离啸山虽早有所料,但依旧免不了唏嘘感慨。 他暗暗叹气,然后说:“重北虽犯大错,但好在有你及时补救,没有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与你几位师伯师叔商量过了,此事终究是我们玹瑛城理亏,一来,需要给合欢宗上下一个交代,二来,也要将我们公正的态度立给整个修真界看,故而对他的惩罚不能轻。” “只不过,你以换命之术救回那姑娘的性命,重北因此折损十年修为,已能算是大惩,这是其一。无论如何,他终归是我玹瑛城大弟子,代表的是宗门脸面,无论惩戒过轻或是过重,损的都是整个玹瑛城的尊严,这是其二。” “所以呢?”离暮雪问。 她其实听到这里已经基本能明白离啸山的意思了——或者说,她已经明白这些老头的选择了。 因为叶重北是宗门首徒,并且已经受过足够的罪,所以差不多就可以适可而止了。 “所以。”离啸山顿了顿,负起右手站起身来,看着离暮雪的眼睛,道,“他会于荧惑台守心柱下受九百九十九道君节鞭,并在璇玑洞内禁足半年以思己过。” 离暮雪等了一会儿没再见离啸山说其他,问道:“只是这样?” “是。” 离暮雪心里一瞬间生起了些火气。她抿着嘴角,好一会儿才冷声说:“知道了。” 玹瑛城毕竟是修真界第一大派,行事会尽最大的公允,却也有退让的底线。这一点,离暮雪在选择用换命之术救柳依依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也是她先动手抽了叶重北十年修为的一个原因。 然而即便早有所料,当最终的结果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时,她也多少有些失望。 九百九十九道君节鞭,重在形式。它在荧惑台上行刑,施刑时的声响能传彻整片玹瑛城的地界。但虽为皮肉酷刑,却并不伤人灵根本源,养上几个月也就能将耗损养回来。如此一来,之后的半年禁足,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让叶重北调理身体的休养。 如果没有折损那十年的修为,他们难道还会对他施以更重的刑罚吗? 离暮雪冷哂一声:恐怕并不见得。 她的不悦摆在脸上,离啸山自然注意到了。 他身为她父亲,心里的怒火和失望又怎会比她少?只是哪怕他是这偌大门派的掌门人,他也无法顺着自己的心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要顾虑得比别人更多;也正因为他身在这掌门之位,他才不能跟别的父亲一样无所顾忌地去为他的宝贝女儿出头。 身份和地位,是荣耀,同样也是枷锁。 他想像小时候一样刮一刮赌气的女儿的鼻梁,最终却只是在她肩上拍了下,叹道:“要怪就怪爹爹吧,别憋着。” 离暮雪摇了摇头,闷声没搭腔。 她骨子里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和原主性格上的不同到底是千差万别,所以有些想置叶重北于永不翻身之地的话不能说透,表现得太露骨只会惹人生疑。这样的结果算不上圆满,但对叶重北来讲的确也是一个重创了,足够他受上一段时间。 剩下的,便循序渐进吧。 于是离暮雪后退一步向离啸山作一揖,转身先回住处去了。徒留离啸山在后头看着,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51章 玹瑛风起(六) 人生真是处处充满危机…… 离暮雪出了殿门后转到玉云琅暂时安置的厢房看了眼。 玹瑛城内可供客人居住的地方很多, 这次大概是看出玉云琅和离暮雪关系不错,给他安排的住处和她那儿离得不算远,也就隔了一片杏林。 客居的厢房本也不脏, 没什么好收拾的。离暮雪走进院子的时候, 那两个过来添置床具的小弟子正出来。见到她,他们恭敬地躬了躬身:“师姐。” “姐姐!” 听到屋外的声响,玉云琅从里头跑出来,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儿, 一下就拉了离暮雪的手, 笑眯眯问她:“姐姐的事情谈完了吗?姐姐累不累呀?我刚刚煮了茶,姐姐喝一杯吧!” 离暮雪让那两个小弟子先回去了, 被他拉着往屋里走便先将碧雪剑收进了芥子空间, 应了声淡道:“结束了,过来看看你。” 她站在小院中央四圈一扫, 问他:“住这里还习惯么?” “这里好好啊。”玉云琅点着头,眼睛里都在放光,“我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呐!” 他是个苦大的孩子,父母在世时也不过就是普通人家,能送他进私塾念书都是省了很久的钱的。父母去世后,他虽然有丁师傅照顾着,但丁师傅是个粗人, 也并不富裕, 他一直都跟丁师傅睡一间屋。小时候还能在一张床上挤一挤, 大了就只能打地铺了。 之前能跟着离暮雪住进落霞镇最好的客栈,对玉云琅而言就已经是乡下人进城头一遭,如今能锦衣玉食地住在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里,对他来说简直是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姐姐你看。”玉云琅拉着离暮雪走到一个井口般大小的荷花池边, “这里还有鱼呢。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地主。” 离暮雪看着他的笑脸,半晌嗤了一声:“你也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被玹瑛城内一派端肃严谨的规矩给吓到,如今看来纯属多余了,这颗豆芽菜适应得不要太良好,完全就是那种被卖了还在帮别人数钱的类型。 “我才不傻。”玉云琅鼓着脸颊哼一声,然后将离暮雪按到桌边坐了,给她倒了杯茶,“那姐姐住在哪里?我能去你那里看一下吗?” 离暮雪举杯浅饮了一口,淡淡往外头一指:“过了杏林的那个山头。” 玉云琅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望着那起势延绵的一片粉白杏林:“……” 这……这么远吗? 离暮雪:“不算远,你吹个萧我都能听见。” 玉云琅:“……” 我觉得你好像是在侮辱我。 不会御剑飞行的菜鸡没有人权对吗! 他闷声闷气:“我天一亮就出发,大概到中午就能走到姐姐那儿了呢,还可以当做锻炼身体。” “……” 离暮雪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反讽,朝那片杏林望望,默默“哦”了一声:忘记了,他只是颗虚弱的没有法力的豆芽菜。 菜鸡果然没有人权。 她想了一想,道:“你若嫌远,明日行了沐礼后,可搬至离我近些的地方。” “哪里呀?” 玉云琅现在对“远”和“近”两个字已经失去概念了。 “杏林的另一边还有座小屋,我少时常于那处避暑纳凉……加偷懒。”离暮雪停顿了片刻,又接了句,“徒步至山巅我的住处不过一刻钟。” 原主的天资虽然普通,但启蒙很早,为了摆脱没完没了的修习课业,总是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花海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偷懒。那座小屋就是她常驻的据点之一。成年之后为了方便跟叶重北私会,她更是直接搬出了离啸山的无妄峰住到了这里,两人不知度过了多少亲密的时光。 也是幸好他们那时候的感情还算单纯,加之玹瑛城规矩森严,原主不敢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等着哪天正式与叶重北成亲了再行夫妻之实。否则离暮雪现在都能直接怄死。 但尽管如此,她在穿书过来后也依然马不停蹄地把住处迁到了那座小山峰的顶上,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间充满原主跟叶重北回忆的屋子一步,免得引起生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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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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