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裴子夜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裴子夜稍稍凝眉垂了视线,意思是这事并不乐观。 叶重北因被离暮雪抽去十年修为损耗太大,一直到回到玹瑛城都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 当时离啸山和木喻霖正在偏殿窥天石旁推演天相,看着那赤红的一团光跟紫气交缠,变成玄妙莫测的星象。这样的星象只有数万年前出现过,带来了一场让修真界天翻地覆的浩劫。有修士在这场浩劫中走出了一条累累血路,于尸山血海上顿悟飞升,弃刀成神。从此这世上多了一种修士,以杀止杀,以杀证道。 是浩劫,也是机缘。 只不过离啸山他们从没想到的是,此次竟会是类似数万年前一般的一场大机缘。 也难怪这段时间会接连发生无数怪事了。 他们正要再次推演以确认,有弟子来禀报说叶重北和裴子夜回来了。 听到爱徒回城,离啸山和木喻霖自是高兴,抹掉了窥天石上星象后便往前殿而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两人双双跪在那儿。 叶重北模样颓废黯然,裴子夜低眉颔首,表情也冷着。 活了三百多年了,到了如今这个地位,半只脚踏进仙界,离啸山看透的东西要比别人更多。因为看透,所以也很难牵动情绪。 但当他听完裴子夜的叙述,哪怕许多细节已进行了省略,他却也当场就劈坏了茶台,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扬手就想给叶重北一掌。若非木喻霖出手拦阻,怕是叶重北早已血溅当场。 “孽徒!” 离啸山斥骂道,气得手都在抖。 “从小当你稳重,宗门以你为荣,你的这些个师弟都以你为榜样,重北啊重北,你竟会糊涂至此?” 叶重北目光深沉地握紧了拳,却没有应答。 离啸山有多失望,木喻霖能够感同身受。他叹了一声,见到叶重北垂落的袖口里露出一道疤,再看叶重北神情颓丧,已经隐隐猜出了后续。但他还是确认了一遍,问:“如今那合欢宗的姑娘如何?” 裴子夜当时还陪叶重北一起跪着,闻言便一五一十地将离暮雪用换命之术救回柳依依的事情告知了他们。 事有轻重,在叶重北犯下大错后离暮雪设法补救,哪怕用的是禁术,离啸山和木喻霖也只叹得亏离暮雪遇事果决,给他们玹瑛城免去了一遭祸事。 生命没有贵贱,但叶重北终究是宗门首徒,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教导,岂能弃之不管,将他交由合欢宗处置?可也正是因为他是玹瑛城首徒,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必须要摆正态度,给整个修真界一个交代。 叶重北之后被禁足在了列英堂,对着玹瑛城七十九代先掌门的画像下跪思过。 对他的处罚,师长们讨论过后已经有了最终的决定。此时将离暮雪四人留下来询问,为的是另一件事。 离啸山将台阶下的四人扫了一眼,道:“前些天,重北传信回城,提及你们在青城山合欢宗界内遇到了麒麟,此事可当真么?” 离暮雪四人垂了垂眼,应答:“确有此事。” “可看清楚了?确实是麒麟?”师伯叔中的一人问道。 “是。”离暮雪停顿了一下,看向问话的师长,补上了一句,“身披雷电,足带火焰,与古籍中记载的一般无二。” 这话一落,满座哗然。 在座的人虽然都不曾见到过麒麟,但古籍之中对麒麟的描述却颇多,甚至还有画像。哪怕画得再是青面獠牙四不像,但有一点,所有的麒麟画像和记载中都提到了它狮首鹿身,身上裹挟雷电,四足踏过就生起烈烈火光。 修仙门派中但凡只要读过几本关于神兽凶兽的书的,都不会将麒麟认错。 “果然如此。”木喻霖手指搓了一搓,对离啸山道,“师兄,你我勘测到的那大机缘,或许便是与麒麟有关。” “但即便事关麒麟,我等怎知这机缘因何而起,又该如何破解呢?”另一师长言道。 一时间,整座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在场只有离暮雪一人清楚原委,但她也只当不知,和裴子夜三人一样安静地杵在一边,就跟对这所谓的大机缘毫无兴趣一般。毕竟剧情会继续往下走,离啸山他们会推演测算出这个机缘具体为何,无非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她所占的无非就是这点先机,也正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地做一下下一步的规划。 于是众人沉默了许久后,离啸山淡道:“机缘与浩劫相生相伴,麒麟现世,是福是祸仍未可知。既事关整个修真界,岂是我等在此商讨便能出结果的?如今既是情况属实,容后我将与另外几大门派的掌门人取得联系,共商此事。” 掌门发了话,在座之人自没有异议。 木喻霖见离啸山神情有些疲惫,知他是这些时日推演天相太过耗费心神,便道:“既如此,我们就先回去吧,也让孩子们去歇一歇。长途奔波多时,想来他们也累了。” “师兄,我们先回了。”他站起身,跟离啸山做了一揖,然后跟其他几个老头一起往殿外走去。 走过离暮雪身边的时候,木喻霖在她手臂上握了握,温声言:“雪儿留一会儿,陪你爹爹说会儿话吧。” 离暮雪抬眸看木喻霖一眼,又朝坐在掌门座椅上揉着眉心的离啸山望望,方点了头:“好。” 一群人先后出了门。 整座大殿忽然就空了下来,仅剩两父女隔着阶梯面对着面,带着夜幕罩下来的稀薄的寒意。 有几个弟子进来掌起了灯,离暮雪看着离啸山,某一瞬间觉得,这个在人间盛传容颜不老的第一大派掌门人,似乎也真的是个老人家了。 她想了想,随后抬步跨上台阶向他走过去,撩衣在他座前踏脚上坐下了,将碧雪剑搁在了一旁。 离啸山半撑着额头看着比自己坐得矮了一头的女儿。 半晌,他笑了,摸了摸她的发顶,问道:“怎么,心疼爹爹了?” 离暮雪往后转了转头,看一眼离啸山脸上的倦色,蹙眉淡道:“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没用。” 表情语气冷静而带着点不耐烦,就还挺会安慰人。 离啸山被她这话噎了下,好一会儿才又朗声笑起来,无奈叹说:“你这说话气死人的本事,倒是随了你娘了。”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她母亲的。所以乍一听离啸山这么说,她便抬了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融融暖光下,离暮雪眉眼清冷透亮,跟初雪后笼上的一层朝阳。 离啸山总是人前一副严厉持重掌门人的形象,人后就化为吊心挂肠悲情老父亲,鲜少有个正形。但此刻他看着离暮雪,抬手轻轻在她鬓角理了理,神情难得露出了一点伤感和怅然。 “你的相貌随你母亲,如今的性格也像她。”他道,“以前你师爷在的时候总说,你母亲是个不会吃亏的有福的命格。但其实啊,她还是受了苦的。如今你也受了苦。” “女儿,你怪爹爹吗?”离啸山叹了口气,按了下离暮雪的肩膀,“若不是爹爹一直想将你许配给重北,你也不会被他伤了心。爹爹最近时常隐隐有种感觉,你的性情变得与从前不同了,就是与重北有关,对吗?”
第50章 玹瑛风起(五) 只要能登高,我可以受…… 离啸山问后, 离暮雪许久没说话。 她其实不太愿意谈起和叶重北有关的话题,便只垂着眸,眉心拧了下:“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你也不用介怀, 更不必要将别人的错处往你身上揽。” 是是非非三言两语说不清,原主跟叶重北的感情经历也与她无关。若说就此事唯一有的一点希望,就是从此以后,不要再有人将她和叶重北捆绑在一起。 至少在玹瑛城内, 不要再有人想当然地认为她跟叶重北是一对。 她对儿女情长这些琐事不感兴趣, 它们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离暮雪不想谈,但离啸山从她的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其实离啸山以为的那样也不算错误, 毕竟离暮雪对叶重北所有的厌恶都是从原主和他的情感纠葛而始的,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叶重北便是她的头号之敌, 自是与他有关。 但离暮雪对叶重北只有厌恶,为他所伤是不可能的。 她的语气淡淡,离啸山又是暗暗一长叹。一边懊悔自己竟到今时才察觉到自己看重的爱徒品性变了,一边又庆幸离暮雪先他一步看清真相,及时止损。 他不免又想起叶重北刚进玹瑛城的那几年。 他那时黑黑瘦瘦的,老实又憨厚。叫他去扎马步,若是忘了规定时间, 他会一扎扎一天, 两条腿并都并不拢为止。那时候城中只有离暮雪和叶重北两个同龄小孩, 离暮雪得宠,木喻霖也好,冬沂也好,甚至最为严肃的庄濯, 都会带着离暮雪去玩,给她买许多好吃的。 叶重北就总是隔得远远的看着,等他们走近唤他过去,他才会擦擦脑门上的汗,恭恭敬敬行个礼,然后腼腆地跟离暮雪笑笑,叫她:“师姐。” 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谁看了会不喜欢呢?更何况离暮雪每次都会把得来的好吃的分给他,甜甜笑着,看着他吃完。 叶重北那时候是真的心肠直愣愣,把离暮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次他按照冬沂画的药草图去山里摘草药,离暮雪跟着一起去了。两个小孩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都没回来。他们一群人去找,在一个猎洞里找到了他们。两人身上都摔得很脏,但离暮雪虽然一直哭,却连一点皮都没蹭破。因为在掉下去的时候叶重北紧紧地护着她,给她当了肉垫,结果把自己的两根肋骨都摔断了。 见到离暮雪哭,他还安慰她,说自己一点都不疼,哪怕忍痛忍得一脑门都是冷汗。 这种情形一直到之后步燕青裴子夜四人先后上山都没有改变。叶重北虽说是师弟,但离暮雪在他面前却时常都像个小姑娘,依靠他,信任他,仰慕他。 离啸山本以为,哪怕等到将来有一天,他再也无法看顾宝贝女儿离暮雪了,他也可以放心地将她留在这个世上,将她托付给叶重北。他本以为只要叶重北在玹瑛城一天,离暮雪就会一直有依靠有仰仗。 他也确实有考虑过将偌大的门派交到叶重北手里,不仅因为他的能力才干,也是因为他想成全他和离暮雪之间的那份情谊,他想让他的女儿可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是离啸山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这么器重的徒儿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纯良仁厚,对感情一心一意的孩子了。他如今也不知,叶重北还会不会和曾经一样将他的宝贝女儿当做珍宝。 他将这个年轻人带上了高位,让他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更繁华的世界,然后也让他有些迷失了本心。 大概是老了,离啸山发现自己习惯性地开始追忆往昔,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换个做法,今日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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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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