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她倒也无所谓,只对跟着过来的玉云琅说了一句就转身回去了, 不打算多逗留。 玉云琅哦了一声, 一边跟着她离开,一边还好奇地回头望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洞入口。 “姐姐, 他真的要在这里呆半年啊?”他拉了拉离暮雪的袖口悄声问道。 “怎么?”离暮雪问他。 玉云琅摇了摇头,有些感慨道:“没事……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他自第一次听说书的讲起玹瑛城大弟子的事迹起,便一直以为他就是能帮助自己逆天改命的天道气运子。事关自身,他这些年来自是有意无意地会留心有关叶重北的情况。 听说他十五岁时在各大宗门比试中战胜比他大一轮的天启宗大弟子,自此再也没有从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位置下来过;听说他二十岁时只身入生死崖、过业障林,破虚妄, 从此剑灵即本心;更听说他日后必将带领逐渐式微的修仙正道开创新的辉煌时代。 玉云琅不知道这些传闻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他的确曾真诚地崇拜过叶重北, 也曾虔诚地期待过遇到他的那一天。在父母过世后的很长一段年月,他都是靠着这份与宿命相关的等待而支撑下去的。 他从未想过,这传闻中冠绝天下的新一代修士第一人,人品与盛名竟是如此不符, 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着对方从云端坠落,剔除傲骨,湮灭华光,变成一个遭人唾弃的罪犯被囚禁起来。 他甚至不由庆幸,他在那日遇到的是离暮雪而非这传言中的气运之子叶重北,他庆幸自己当时选择相信离暮雪的话跟在了她身边,否则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此刻是否也会随着他的陨落而遭到万众轻贱,他不敢想象他最终会成为怎样不堪的一副姿态。 他觉得幸好,离暮雪成了他的姐姐。 他也觉得幸好,他的姐姐先一步与叶重北进行了切割——哪怕所选择的方式可以说得上残忍。 “姐姐……”玉云琅问离暮雪道,“你说他以后还会变好吗?会变得跟大家所说的那样高洁阔达吗?” “你相信吗?”离暮雪问他。 “我啊?”玉云琅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是他的话,在经受过那么严厉的惩罚之后,我应该会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悔过吧,因为真的做错了。”
离暮雪却轻轻哂了一声。她回头望了一下璇玑洞黑黢黢的洞口,看着那上面所下的封印隐约显露的灵力波动的痕迹。 “也兴许他至死都只会将今日的折辱化成心底的暗恨,他兴许会埋怨天下人,却依然不觉自己行为有错。”她道,语气凉薄而通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正视自身的勇气,越是感受过巅峰和高位上被人仰慕被人艳羡的滋味的人,越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叶重北……” 她嘲道:“我不信他能有那样豁达的心胸。” 玉云琅因离暮雪的话在原地驻足沉思了好久,等到再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回走开了老远。 “姐姐等下我嘛!”玉云琅也不再浪费时间替叶重北感慨纠结了,连忙跑着追上去。 其实他真的没什么好怅然的,虽然他曾经对叶重北有过仰慕有过艳羡有过期待,但如今,除了他们都是玹瑛城弟子之外,他与他毫不相关。他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姐姐,所有他宿命里的坎坷,她都在帮他填埋。她说过会领着他走一条平坦的大道,他相信她一定会做到。 而他,也会亲眼见证她成为整个修真界的至高。 “我会好好努力的,姐姐!”玉云琅向离暮雪保证道,“今天不背完心法就不睡觉!” 当然了,前提是保证头发不因背心法而掉光。 离暮雪乜了一眼身旁打了鸡血的豆芽菜:“嗯,我会监督。” 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直至璇玑洞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再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叶重北面向祖师爷坐化飞升的那座石台盘腿而坐,听着身后洞外恢复成一片寂静,然后他睁开眼来。睫毛掩住了浅色的瞳仁,令他的神情极度的淡,淡得像是对一切都已看透。直到须臾之后,他捏紧拳合了合眼,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脸上才露出了深深的不甘和痛苦来。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清瘦了不少,面颊有些凹陷,唇色苍白,光看气质仪态,跟从前傲娇的玹瑛城大弟子仿佛是两个人。 自少时进玹瑛城至今,他的修仙之路可以说得上是一帆风顺,轻松地习得剑法术法,轻松地碾压同门,轻松地赢过当时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天启宗大弟子,轻松地破除自身迷茫虚妄,达到真正的灵剑合一。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想要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也习惯了当这第一人的受尽追捧的滋味。所有人都说他大概是天道的宠儿,是如今的修仙正道最值得期待的希望。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他也许真的是天道派来引领这修真界走向正途的气运子,他觉得他以后的成就定然不会低过他的师尊离啸山。 这么多年来,他为人间扫除过多少罪恶,他清过多少邪祟业障,将多少生命从鬼门关重新拯救回来?他行过那么多的正举,他立玹瑛城之威,匡修真界之义,施天下之大道,他的功绩简直不胜枚举。他的功德足可抵消所有的业障,更何况只是那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无心之失。 只是无心之失而已……却让他多年来筑起的高楼一夜倾覆,把他曾经的美名一笔勾销。 修为倒退十年,千道鞭刑加身,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罪名为“失道失德”。 他曾是楷模,如今是笑料。 真是,何其荒唐? 叶重北紧紧咬着牙关,掌心被自己抠出血来。 他如今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了,荣耀、辉煌、名声、追捧,因在荧惑台上走了一遭,尽数失去了。他甚至,连他的师尊和师姐,他的家,也一并失去了。 师尊曾有多看重他,如今对他就有多失望;师姐曾有多爱他,如今……如今,却也是她亲手抽去了他那十年的修为。 师姐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他死,厌恶到连他受刑,她都懒得来看他一眼。 他也该恨师姐的,他该恨师姐不谅解他,该恨她不肯饶恕他,该恨她手段的残忍,该恨她对他的狠心,该恨她将他置于这般境地,该恨她如今,已经不爱他了。 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他只不过是没忍住这大千世界的诱惑,他只不过是行差踏错了一小步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原谅他,为什么到现在,他们还在责怪他? 心口恨意郁结,叶重北吐出一口血来。他手掌撑着地,眉眼阴鸷地盯着地上的这一滩鲜红,耳边回荡着方才离暮雪在洞外对玉云琅说的话,眼中流露出几分悲伤。 师姐还是误会他了。事到如今,他并非不知自己有错。最累师门,祸及全派,这些他都认,的确是因他私德有亏而招致祸事。可是闹到那步田地并非他所愿,他又怎知柳依依会因此自尽? 他与师姐这么多年的感情,哪怕不看在他的面上,哪怕只是看在玹瑛城的面上,师姐明明可以选择别的方式将这事揭过去,明明可以将真相掩埋的,可她却偏偏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打算留给他。 他的确恨师姐,可直到此刻这般恨她,他才发觉他原来有这么爱她。他才发觉比起失去修为失去荣耀,他最怕的,是失去师姐,失去他的这个家。 进璇玑洞之前,城内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都听见了。 说来也是讽刺,以前他站在巅峰站在云端,自以为触及大道无所不知,却到如今跌入凡尘之后才看清他以前从未看清过的世界。他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他的师弟们竟然也一直都爱慕着师姐,原来没有了他,无论是掌门的宝座也好,还是唯一的瑰宝师姐离暮雪也好,他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贪婪觊觎。 原来他的存在,一直都挡了其他人的道。 原来他们的那些所谓的尊敬和崇拜都是假的,原来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情,最终还是敌不过一句利益为先。 可他今日虽置身泥沼,却并不是终结。半年期过,禁足令解,他还会是玹瑛城首徒,他们的大师兄,权力、地位、机缘,他一样都不会让。 而师姐,他更不会让。 他会如师尊最初期望的那样,接任掌门之位,迎娶师姐为妻,赤霞千里,共赴荣光。
第63章 玹瑛风起(十八)(完) 拽住了红尘血…… 半个月后, 玹瑛城无妄峰爆发了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所过之处山石俱裂,草木皆折, 连护山大阵都被冲击得有所松动。 彼时离暮雪正在喂麒麟崽吃果子, 感受到这剧烈的震动,她神色一凛朝窗外看去,待看到那座半悬在远处的山峰周围云雾溃散,她一把将麒麟崽塞回了百宝袋里, 提剑就飞身冲了出去。 无妄峰下, 城中各长老都已经在那儿,连一早便去采药的冬沂都提着竹篓回来了。 冬师叔前两日回的玹瑛城, 如今正和归不弃一起治疗玉云琅, 师徒携手,医学研究热情高涨。 见到离暮雪匆匆赶来, 冬沂在她身前拦了一拦,提醒她道:“别靠太近,你爹爹的灵力有些不受控,会伤到你。” 无妄峰为离啸山的居所,自离暮雪搬出之后,一直都只有他独自居住在上面,不消多想他们都能知道引起这个动荡的人是谁。只不过离啸山的修为是如今的修真界之最, 能让他的灵力都变得这般紊乱, 可见是发生了多严重的情况。 想到这里, 离暮雪神情越加凝重。她忍着离啸山的灵力对自己的冲击和压制,沉声说:“让我上去。” 冬沂看着离暮雪眼中的两分焦急,片刻后低叹了一声,不再相劝, 只翻了一颗丹药给她,叮嘱道:“先将避风丹服下再上去。你庄师伯和木师叔已经先你一步动身,别着急,以你爹爹的修为,不会有事的。” 离暮雪应了一声,从冬沂手中接过避风丹吞了下去,足尖一点便飞身上了无妄峰。 “诶——” 看着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刚出了个声的冬沂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这孩子,好歹等药效先发挥出来再上去啊。 无妄峰上,离暮雪所熟悉的一切陈设都因离啸山外放收不住的灵力而起了裂缝。靠得越近,她越加能够通过四周弥漫的灵力威压而察觉到离啸山此刻不稳定的状态。 这种感觉特别不好,让她的心好像悬在半空,只被一根细细的蛛丝牵连着,带起一阵阵的恐慌。 手中碧雪剑震颤不息,离暮雪拇指用力一抵将它按住了,然后顶着如同砭骨一般的灵力冲击朝屋里跑进去,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屋内,离啸山的本命剑正钉在门口地面上,半截已嵌入地心,带起从门边到床沿的一整道泥土深深的裂痕。他盘腿坐在床上,两手掐诀还保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可眉头却紧紧地皱起,满额都是豆大的汗。而最让离暮雪揪心的,是他原本一头乌黑的发,此刻正从根部开始褪为雪白,仿佛转瞬之间,行将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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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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