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捏紧了手中碧雪剑,脚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再往前移动半步。 她这个人,亲缘凉薄,可在这一刻,她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人,会离她而去。 明明,他根本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庄濯和木喻霖一左一右盘腿坐在了离啸山两边,两人皆是左手并指定在眉心,右手指向离啸山的太阳穴,正源源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着灵力,试图压制住离啸山暴走的力量并将他唤醒。 离暮雪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她的脑子却像是空了,只呆站在那儿,隔了许久才迟疑地向前,慢慢挪到了床前。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头发可以变得这样白,白得胜过一场纷扬的大雪,好似将红尘的暖意都耗尽了,也好像将生命的余烬都吞灭了。她总没大没小地管离啸山叫老头,可当他猛然间真的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她却又希望他可以老得慢一点,更慢一点。 离暮雪张了张口,无声地叫了一声:爹。 就在她张口的那一瞬间,离啸山紧闭的双眼里眼珠动了一动。 像是正在和某一种无形的力量较劲,他的眉头皱得越加紧,搁在膝头掐着法决的两只手掌也握成了拳。外放的灵力成涡状开始盘旋,那些本已有了裂缝的东西终承受不住新一轮的摧残,咔咔都碎裂开来。插至地心的本命剑震动起来,最终哐地一声从地上拔起,剑锋朝下悬立在了空中。 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定在那儿。然后,离暮雪听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她惶然地转头望去,看到那剑身之上已经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不……不可以! 她骇然地看着这些裂纹越来越深。就在她仓皇地朝它扑过去的时候,剑身整个爆裂开,在漩涡一般的灵力风刃中化为齑粉消散。 离暮雪扑了个空,伸出去的掌心只来得及抓住了最后的那一点粉末。 她茫然地站在离啸山的本命剑消失的地方,然后,她察觉到风过之后,笼罩在周围的灵压慢慢退去了。 所有奔涌在外毁天灭地的力量,都渐归于漩涡的中心——身后床上的离啸山。 离暮雪转头,看到满头白发的离啸山紧皱的眉心放松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离暮雪的心脏轰然落回了实处。 伸在空中的手里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粉末,她眼睫翕张几回,将手臂收了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刚才忘了运起灵力护体,现在浑身都在疼。 庄濯和木喻霖各自收手调息片刻,皆是一脑门的汗。 “师兄,你怎么样?”木喻霖问离啸山。 “我无事。”离啸山摇了摇头,温声跟眼前的二人道:“只是灵识外探过度,出了点岔子。有劳师兄和师弟了。” 他看向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脊梁笔挺的人削瘦的肩膀,开口唤她:“雪儿。” “雪儿,别怕,爹爹没事。”他对她道。 方才神魂游离的时刻,他的意识陷入混沌,自己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有种力量在召唤着他,无声的,无形的,可就在前方,伸手就能触到。 他听到了许多东西正在碎裂崩塌的声音,不是在外头的,而是源于他的躯体之内,有许多的重量都在剥离。他知道是那无声无形的力量在牵引他走,他陷在这场崩裂之中,然后他听见了轻轻的一声呼唤。 他听到有个颤抖的声音在叫他:“爹。” 他听到了这个声音里的害怕。 于是他止在了崩裂的最后一刻,他从一片看不见的废墟里醒过来,拽住了红尘血脉的那一股牵连。只是想告诉他的宝贝女儿,不要怕。 “雪儿。”离啸山叫离暮雪,声音温和的,有一点乏力,却又比以往更多了一丝淡泊之气。“没事了,到爹爹这儿来。” 离暮雪垂了垂眼,没做回应。 “看来这孩子着实被师兄刚才的样子吓到了。”木喻霖见状轻笑了一声,跟庄濯相视了一眼,也劝犟着不肯回头的离暮雪道:“雪儿,你爹爹没骗你,你快回头看看就知道了。别怕,师伯和师叔都在这儿呢。” 离啸山让庄濯扶了一把,下了床榻向离暮雪走过去。 “怎么了,乖女儿?”他抚了下她的脑袋,看着她只垂眸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问她:“生爹爹的气了?” “你的本命剑……”离暮雪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却依然还是控制不住地哑,“我没抓住。” 身为剑修,本命剑跟灵根同气连枝,本命剑损毁,意味着灵根也遭受了不可逆的重创。像离啸山这样本命剑化为齑粉的情况,除了他的大限将至之外,她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可以解释…… 原著中从未写到离啸山将在何时过世,即便是在叶重北当上掌门、原主香消玉殒的那个时候,也只设定了离啸山在飞升成仙后从此再不管人间事,后续都不再出场了而已。
可现在,离啸山却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会是他变成这样…… 离啸山在离暮雪话后却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紧抿着的双唇和眼尾的一点红,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宝贝女儿是在怀疑他大概是要死了。 他笑起来,直笑得离暮雪抬起眼看他,他才抚了抚她的鬓角,安慰她道:“不打紧,剑没了就没了,对爹爹我没有影响。” “因为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现在它在这儿。” 话说完,在之前本命剑消失的那里,一把半透明的长剑显现出来。它悬在那里,虽然没有之前那把剑的华贵锋利,普普通通的样子,却比这世上现有的所有灵器都更具威压和震撼力。 看得这柄剑出现,庄濯和木喻霖眼中不由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亮。 “师兄,莫非你——”木喻霖指着这以虚化实的剑,惊喜道。 离啸山回过头,微笑着颔了颔首。 “算是因祸得福,我已堪得大道,自此以身为剑,方为真正的人剑合一。” 所以这老东西不是要死了,只是因为突破到了另一层境地,大道无形? 离暮雪默默地冷下了脸,看着她家因为满头银丝而总算显出了些仙风道骨的老头,看着他微笑着揩了下她的脸,对她说:“所以乖女儿不要哭,爹爹不仅没事,还比以前更厉害了。” 暴躁乖女儿用力拍开了老父亲的手,无情抬步离去:鬼才会为了你哭!
第64章 联盟 离啸山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原来这位…… 虽然离暮雪暴躁又冷漠地出了门, 在师伯师叔面前一点没给自家老头留面子,但离啸山完全不生气,甚至还高高兴兴地回头跟庄濯和木喻霖炫耀道:“你俩看到没?我女儿担心我都担心得哭了, 果然还是要生女儿, 简直是老父亲的贴心小棉袄。” “……” 孤寡老人庄师兄和木师弟表示他们不懂有女儿的快乐。 没有得到他们的认同,离啸山也依旧笑眯眯的。他揣着双手,望着离暮雪飞身下无妄峰的背影,半晌才感慨了句:“这么爱哭, 我哪里能舍得把她独自留在世上啊……” 庄濯和木喻霖也走到了门口, 随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峰下巍峨的偌大门派,看着那些朝离暮雪围上去的人。 多半都是在跟她了解无妄峰上的情况, 隔了一会儿后冬沂还派了只麻雀上来, 唧唧啾啾站在枝头问:“掌门师兄没事吗?可需我来看看?” 离啸山三人抬头望着这只低头整理羽毛,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多关心掌门师兄身体状况的小鸟:“……” 明明可以自己上来现场看的, 为什么还要借物传话这样多此一举? 他们总是跟不上冬沂清奇的脑回路。 归不弃到如今变得这么孤僻,大概跟他师尊总做出一些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奇葩行为有脱不了的干系。 三位师长默默叹气。 “没事。”离啸山回,并跟冬沂道,“让大家都散了吧。” “好。” 冬沂应了声。 然后麻雀将脑袋从翅膀下收回来,扑棱着又飞走了。 很快峰下聚拢的人群就四散离开了。 三人又默默无言地并肩远眺了一会儿。 其实隔着云雾,他们除了下方玹瑛城之外再看不清更多的地方,也总会因这样游离于世间之外的场合而带起断了红尘的孤独和清醒。 越是到了顶峰, 下方的人仰之弥高, 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孑然一身的感觉, 其实有多像某种牢笼。 “雪儿不在,你可以说一下刚才是怎么回事了。”庄濯言道。 因为人瘦又不苟言笑之故,哪怕站在身边的是离啸山和木喻霖,他看起来也依旧严肃, 语气跟训小辈似的。 也得亏是离啸山和木喻霖年轻的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两三百年前就对庄师兄时不时会来的训诫习惯了,甚至还能开他两句玩笑。得了他的问,离啸山就应了一声,一五一十回答:“连日勘测天机未果,便想着引出灵识一探究竟。” “结果如何?” 离啸山眼睛半眯了瞬,片刻后,指尖在袖口搓了搓,笑叹道:“这次倒是探到了些许片段,不过也差点回不来。” 想到方才灵识游离出体上行至天,触及到的那双充满威压的金色兽瞳,离啸山虚握着的手稍稍一紧。即便到了此刻,他也还是能够感受到那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恐惧,能够感受到“神”这一界,对他们人类而言是怎样一种碾压式的存在。 甚至他不过只是灵识触及到了那么一点天机片段,便突破了飞升的最后那道关卡。若非在最后他强行封闭修为,大概这个时候,他已经去见祖师爷了。 “师兄,你不说我也正要问你。”木喻霖闻言拉了离啸山的手臂,疑惑道,“既已堪得大道,你合该与几位先祖一般飞升才是,又怎么会是此时这般状态?” 他们自己虽然还未触及大道,但有先人在前,哪一位不是飞升之后便至另一方无我之地,从此不再现世?即便偶尔能被后人引出,也都是含了仙灵的一抹虚像,哪能跟离啸山一样还真实地站在这儿,看得见也碰得着? 庄濯也问:“‘差点回不来。’此言何意?” “原本是要飞升,但我最后放弃了。” 庄濯和木喻霖闻言不由皱眉:“为何?” “因为……”离啸山叹了一声,“割舍不掉女儿啊。” 他左右望望庄濯和木喻霖,淡声言:“在什么都没有为她安排好的情形下,身为父亲,要我如何安心将她独自留在这世上?所以我便将修为封了,再过几年,等时机合适了再离开。” 那方飞升之后的无我仙境,他不曾去过,也不知还能否再回来。纵然仙境诱人,是他们每个修仙之人最终的梦想,可他还有割舍不了的牵挂。纵然最后要离开,他也得让宝贝女儿有一个慢慢接受的心理准备,好过骤然将她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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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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