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裴子夜摇头道,“只是逛过来看看。” 他本想说自己只是心里惦记所以才来找她,但最终却只是微笑着往一旁让了步,温声言:“那我送师姐回去吧。” 离暮雪点点头,两人一先一后下了试炼场而去。 山道弯绕,离暮雪权当放松筋骨,故而走得不快。她练了一天,身上虽是汗,但气息却始终平稳,一点疲惫都不显。 裴子夜落后离暮雪一步,听着在安静如斯的山道上都轻得不易被察觉的她的呼吸,心中不免掂量起师姐如今的修为法力究竟深厚几许。 身为剑修,所追求的最终目标便是真正的人剑合一,超脱有形,无剑胜有剑。但那基本是只有在勘破大道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在这之前,本命剑便是他们的分-身,他们要做的就是修炼至它成为另一个自己,哪怕不握在手,哪怕不用眼睛,也能自如地控制它去御敌。 在人剑合一之前,他们要先做到灵剑合一,心中有剑,剑中有心。 曾经只有大师兄叶重北达到这重境界,以心念驱使苍月剑,即便不用法术也能将战斗力提升至双倍,让同辈之人为之震服。裴子夜晚几年破除迷障,堪堪触及灵剑合一的边缘,便已体会到这一境界是多广袤浩渺,每一次的进阶都是质的飞跃。 可他却不知,师姐是在何时有此突破的。 他也不知准确劈中悬臬山的那些剑气,有几道是师姐寄心于剑后而成,有几道是她仍旧需要借助自身的手和眼。 裴子夜不免心想,若是换做自己,能有几次可以抛却视觉听觉,让踏浪剑仿佛生了灵一般自行找到悬臬山所在,并挥出将它当中劈裂的磅礴剑气? 这么一想,他心中又忍不住暗叹。 似乎每次他自觉有所提升之时,都来不及洋洋得意便会发觉还有人比他提升得更多进阶得更快,仿佛往他头上泼上了一盆凉水,让他不得不时刻保持清醒。 以前这个人是大师兄,如今是师姐。 总归就是时时被鞭策,半分不得松懈。 也还挺累的。 离暮雪自然不知道裴子夜心中想的这些。 他们沉默地走了许久的路,汗也收了风也止了,前头林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萤火,离暮雪才开口问了声:“挑选继任掌门之事,你听说了吧?” 虽然不知离暮雪为何突然问出这话,裴子夜却也不打算瞒着,照实点头,说:“出关之后去见了师尊,师尊已经告知我了。” 玹瑛城众弟子中,有一心向着叶重北的,自然也有与他格外交好的。也就是裴子夜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加上他习踏浪剑总有控制不住它吞噬性的时候,每次闭关都要上逍遥峰,让他师尊木喻霖帮他压制着点,所以这些因继任掌门人选而心思活络的弟子们没法找上门。否则怕是他院子的门槛都早已被人踏烂。 今日他刚出关下了逍遥峰回去,就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波人了,无非都是想要拱他上位的,倒是比他本人要上心得多。 其实哪怕说是要从众位弟子中挑选下一任掌门,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真正有可能坐上这第一大派掌门人宝座的,无外乎就是他们五大首席弟子中的一人。 只是如今大师兄因犯大错失了人心,相比另外三位师兄弟,平常就颇具人缘的他看起来就成了最有力的人选。 明明什么实质性的告示都没出来,大家一个个都急着站队了。 所以即便是弟子之间关系融洽如玹瑛城,终归还是敌不过人类爱抱团的天性。 “那你怎么考虑的?”离暮雪闻言又问。 她问出这话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眼睛也只直视前方的路,像是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裴子夜看着她一身雪白的衣料在月光和萤火中散发着缎面水波似的皎洁,看着她的背影孤绝挺拔像是锋利剑刃。 温柔又凛冽的,两种气质矛盾地搅揉在一起,让人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师姐……” 裴子夜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离暮雪的肩。 离暮雪正想着这人怎么半天不回话,肩头被他搭了一下,她便顿足回了头,稍稍拧了下眉:“怎么?” 裴子夜眼中失神的暗芒转瞬即逝,在她回眸的时候已恢复寻常玉润的笑意。 一粒黄绿萤光在两人视线中间飞离,裴子夜收回手,说:“方才有一只萤火虫落在了师姐肩上。” 静谧的气氛将人缠绕。 如水的月色下,周围尽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幽静而绚烂。 既然话已问出了口,离暮雪便也直白地看着裴子夜的眼睛,打开天窗说亮话:“掌门之位,你要争么?” 她的语气冰冷又显强势,听起来总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但裴子夜却也不恼,只温声反问:“那师姐希望我去争吗?” 离暮雪眉梢一动,看着他带笑的眉眼,没说话。 自从要挑选下一任掌门的风声在玹瑛城里传开,近些时日离暮雪的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玉云琅和陶蓁、林苍陆时不时会将众弟子在讨论的内容转述给她,包括大家已经以几位师兄为中心建立起各自的阵营了啦,每个阵营偶尔也会起争执啦,虽然大师兄如今被禁足但也还是有许多拥趸啦。据说连曹潜都因之前在东林镇的出色表现而被列入了继承者候选人行列。 所有人都忙着给自己支持的人树立形象,甭管大小的功绩都被罗列出来一笔一笔记在了卷轴上。只怕是这几个被拥戴的人看到写了满满一长卷的那些好人好事,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对自身缺少清晰的认知。 离暮雪自然就也知道如今呼声最高的继承人候选,便是裴子夜。 只不过无论他的呼声有多响亮,终归都是别人的意见。她现在想听听他本人是怎么想的。 原著中关于挑选掌门继承人的这段过程没有详述,提到的内容也都是围绕叶重北来写。步燕青、裴子夜和洛星渊虽参加了比试,但更像是这段剧情的工具人,专门来烘托主角的厉害的。 所以离暮雪想知道,在如今没有了叶重北挡在前面的情况下,他们对近在眼前的权位是否动心。 甚至她也想知道,原著中将掌门之位坦然让出去的一干人,是否真的有那般豁达的胸襟。 离暮雪哂了一声:“修真界第一大派掌门人的位子,会有人不想要吗?” 语调又轻又冷的,目光锁着裴子夜清风拂面的笑脸。“不论我希不希望,你的选择难道会改变么?” 裴子夜眼底的光亮一闪。 一只莽莽撞撞的萤火虫停上了他的指尖。 裴子夜视线错了一错,将这只莹亮的小虫抖开后复抬起眼来,方挑了下眉,叹声回答:“不瞒师姐,我这次,的确想争。” 他想争,争这个至高的位子,也想争高位赋予的权力。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守护住他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占据了他心里,此刻又落满他眼里的人。 他的师姐,离暮雪。 他在这次闭关的时候做了一个漫长又诡异的梦。 他梦到他在继任掌门候选者之间的比试中败给了大师兄,也成全了师姐和大师兄之间的情意。他梦到他在这之后离开玹瑛城去了戈壁浅滩,去了极北荒原,他梦到他在砭骨冰风中走了数十载,直到满头乌发退成了白,在雪后放晴的那日,他终于得见阳光,也终于破开心中迷障。 他梦到他带着一身的风霜回到玹瑛城去,本想亲手剪断红尘的那根线,自此以后便将拥抱大道。却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看到线连接的另一头只剩下了一座荒芜枯朽的坟茔。 原来红尘里的人早在多年之前就已故去,音容笑貌成了回音。 而玹瑛城也有了新的掌门,他已被对方称作师叔。 故人皆不在了。 他以为他是来断红尘的,然而其实,前尘往事中早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裴子夜便是在这之后的那阵空洞的茫然里骤然得到突破,踏浪剑嗡鸣,钉入白水池中炸起了数丈水浪。若非木喻霖当时就在逍遥峰上,怕是整座山峰真得被淹了。 木喻霖急匆匆赶来,看到醒来的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遍布冷汗。 他的眼前还在天旋地转,只求助地拉住了木喻霖的衣袖,声音嘶哑地问他师尊:“师尊,师姐呢?师姐在哪儿?”那一刻,他的眼眶都是红的。 木喻霖皱眉指了指房门之外,让他听那惊天动地的山石炸裂的声音,然后问他怎么了。 裴子夜喘着粗气茫然听了许久,这才回神安下心来。 他合眼低了低头,平复下心情后回答:“做了个噩梦……” 是噩梦,仿佛将他前三十年所有的恐惧都叠加在了同一刻,仿佛将他的心血抽干,胸腔里只剩下了一座枯坟,带着身前身后千里荒凉,动一动便扬起漫天黄沙。 他深陷在红尘中了。他贪恋这份温度,不求解脱,也不得解脱。哪怕只是做了一个梦,他也惊慌到恨不得亲手杀了梦中那个因一时放弃而错过了一生的自己。 若早知一走就是永别,就算死乞白赖,就算遭人嫌,他也定然要留在师姐身边。 至少,他得告诉师姐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不枉费他在这红尘中沉溺一场。 只是幸好,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幸好目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他决定去争了。 他到此时才恍然醒悟,若是他真心想要守护一个人的话,他便应该用自己的双臂给她撑起一片自由的天,而非天真地期盼他人能够如他所愿地给她幸福。 裴子夜看着离暮雪在他话音落后眉头轻蹙一记,看着她身后的万千流萤。 “无论师姐是否希望我争这掌门之位,我都不会再退让。”他道。 离暮雪沉声应了一声,抿着嘴角收回视线。 她提剑转身继续往前走,心道:既然如此,那么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对手了。 终归是要有人竞争才算有趣。 如此也好。
第66章 逐鹿太虚(一) 天桥底下说书台,你值…… 玹瑛城掌门离啸山三百五十岁大寿的请帖一月之内送至了修仙正道各个门派内, 一同被送过去的还有他将要卸下掌门之位,从下一辈弟子中挑选继任掌门的消息。 第一大派掌门人之位交替,于整个修真界而言都是一桩大事。如同一块大石搅乱了平静的池面, 安静多年的修真界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各个门派的掌门人都带上贺礼领着弟子往玹瑛城而去, 一时间,四方群英汇聚,走陆路的走水路的,还有乘着法器在天上飞的, 普通老百姓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 当场就是一声“哇!”,看得下巴都合不上。 这其中自然要数就在玹瑛城山脚下的青阳镇感受最为强烈。 玹瑛城虽为修真界第一大派, 但一来, 修仙门派跟凡尘人世之间有壁垒,都藏在深山密林断崖险峰之中, 鲜少往人间走动;二来,因为手头有太多可以联络的法器法阵,即便遇到点事儿,各个门派之间也实属没必要来回得跑,各自呆在家里就能分享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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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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