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上次的冷静克制不一样，他仿佛急于求证什么，动作有点粗暴，俩人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沙发上，唇齿差点磕在一起。
横冲直撞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充满着挑衅意味，曲星河被压得喘不过气，费劲地把手抽出来，顺着背脊摸到霍骁颈后的腺体。
——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霍骁手指插|进长发中，只要稍微一用力曲星河就会被迫仰起头来，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但皇帝没有这么做，曲星河耐着性子的安抚让霍骁逐渐冷静下来。
军装上的金属徽章硌得生疼，曲星河微微喘着气试探道：“你怎么了？”他呼吸就在霍骁耳边，温热地扫过敏感的耳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轻微的紧张。
霍骁把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炙热的气息就拂在锁骨处，闷声道：“你心跳得好快。”
曲星河说：“被你吓的。”
皇帝闷闷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郑重地说：“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那你放了我。”
霍骁想了想，把脸埋得更深了，斩钉截铁回答：“……不好！”
“你——”
“不好，君无戏言，朕命令你闭嘴。”
“我是说你顶到我了。”
“……”
曲星河见对方耳尖越来越红，一副有气没处发的样子，唇边就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心里仿佛有块柔软的地方塌陷下去。
霍骁小心且试探性地，将隐藏的情感展露在他面前，就好像毛茸茸的动物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他明知自己肩负的重担，在重重压力下依然想办法周全一切。
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长河中，皇帝倾尽努力才能获得片刻温情，而曲星河所期盼的、向往的，都在一百多年前被人摧毁殆尽。
他们两个都太孤独了。
**
那天之后，霍骁和曲星河的关系就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霍骁的脾气并没有持续很久，或者说皇帝就是意思意思地表示一下不高兴，之后又开始冷静地处理这些事情——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安全屋原本是他关曲星河的地方，如今却变成皇帝和“反贼”密会的地方。
霍骁忙于政事，曲星河的进度也没落下：按照星际社会的生产效率，他只需搭建出主神系统的整体框架，确保各种重要参数精准，就可以直接导入AI车间进行生产。
超级光脑本身就需通过星网进行主动学习输入，才能达到高等智慧的思维方式。
曲星河在科研方面拥有极高的天分，无论是出于自身特质还是因为欧文·迪的基因片段。
从小没有亲人朋友陪伴的他，明面上是暗盟的“审判者”，能够裁决包括十二神在内的任何人，私下里他是智慧之神“普罗米修斯”的关门弟子，并且他对主神的研究远远不止这两年——早在一百八十年前曲池夫妇死亡时，主神就进入审判者的狩猎范围中了。
这些年的筹谋中，曲星河很精准地把握住那一点微妙的“分寸”，让自己保持一种奇异的平衡：既能够动用暗盟的权限，又能随时从当中抽离出来。
他清楚自己的价值，并且善用在谈判的讨价还价中。
曲星河非常聪明，聪明还不张扬，就像水一样，温和时能包容万物，凶猛时也能吞噬整个世界。
不可否认，聪明人原本就带着一种吸引人的磁场，能吸引同类。
抛开悬殊的身份，俩人像普通朋友般聊天，带着一点保留和试探让这段关系更为隐秘禁忌。
“去银河军校读书？”
曲星河坐在书桌前，脸微侧，桃花眼角向上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分析仪边框，浅琉璃色的瞳孔如无机质般透明，从特殊的角度能看清镜片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里面另一个王国，是由无数程序组成的世界。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V-838星的银河军校虽然排名靠前，当时霍骁是帝国的太子，长老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在别的星国读书。
“可能年轻气盛吧。”霍骁说。
两百年的时间不短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为什么突然萌生这种念头。只记得自己十六岁刚完成分化时，突然产生强烈的想去银河军校读书的冲动。
在长老院集体反对下这件事不了了之，却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之后霍骁每次大费周章跑到V-838星球上去，多少也和少年时的朦胧印象有关。
但其实皇帝陛下并没有说实话——当那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酒吧的那一刻，霍骁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朕终于等到了。」
秋夜雨
寒潮过境，北温带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夹着寒意。
皇帝越来越忙，平时偌大宫殿里几乎只有江枫。
霍骁不敢让曲星河一个人待着，这种提防又牵挂的矛盾情感，他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甚至开始理解当年老皇帝为什么宁可奔波于主殿和美泉宫之间——霍骁就像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不见天日的冰窟，可又不自觉被冰天雪地中的那一抹散漫锋利的艳色所吸引。
精神力海里那个满脸冷漠疏离的孩子，以及后来曲星河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都让霍骁想一探究竟，看看这副漂亮的皮囊底下到底还隐藏多少秘密。
烈马难驯，野鹰难熬，但过程越是困难，征服时的快感就越为强烈。
皇帝想要他全身心都属于自己。
如果说酒吧里的吻是激烈的试探，那么霍骁冲进寝宫里的那次就仿佛捅破最后的一张窗户纸。尽管谁都没开口，但这种摩擦升温的感觉俩人却心照不宣。
可皇帝现在必须从冲动中冷静下来。
不出所料，自由联盟大军压境的同时，暗盟的赫尔墨斯趁机卷土重来，塔纳托斯以教皇身份掀动了银河系的宗|教|运|动——暗盟密谋多年，民间势力壮大，银河系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大大小小的自由星国全都掺合了进来。
布鲁诺塞宫终于扛不住压力，宣布皇帝还活着，以此来平息沸腾的民怨。
霍骁的第一道帝令解除了布宫的信任危机，但随即纷沓而至的就是繁杂政务，每天成千上万的事情需要处理。
江侍卫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间“金屋”。
外面闹得血雨腥风，安全屋里那位天生不会急似的。
究竟什么信念让他这么坚定，仇恨？不甘？还是……曲星河另有其他打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暗盟突然通过加密电台向全星际发声，宣称某位帝国贵族与他们合作多年，帝国皇室亦是星际恐|怖组织的资金方之一。
消息一出，星际哗然，也惊动了老皇帝和十二长老。
布鲁诺塞宫紧急地开始处理舆论问题。
霍骁当然清楚这是冲着聂家和聂珊去的，而在这期间，他自己身体状况也堪忧——可能是没有完全适应新身体的缘故，霍骁不像从前那样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包括情绪和精神力。
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人想要将它暴躁地宣泄出来。
御医表示这是Alpha发|情期的缘故。
克隆身体并不像霍骁以前的身体经历过两百年的克制和训练，新身体更具朝气和活力，也通过技术改善了皇帝从前日积月累工作和打仗留下的病痛和伤疤。
因此当两百岁的皇帝陛下跟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被Alpha发|情期的激素动荡冲击得心神不宁时，霍骁是有些恼羞成怒的。
闻医生小心翼翼道：“我们一直建议您尽可能劳逸结合，陛下需要的话，御医院马上跟内务府商量，送两位贵族Omega到您的寝……”
谁知皇帝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行！”
闻医师见他格外抵触，哪怕对皇帝敬爱，出于专业角度也不得不往另一方面考虑——难道河外星系的传言是真的，陛下真的不喜欢Omega？
于是御医斟酌道：“其实Beta也……”
这回皇帝直接让他滚出去。
“不就是易感期么……”
等御医离开后，霍骁听着外面令人心烦的雨声，盯着面前的屏幕看半晌，才小声嘀咕道：
“朕才不会被欲|望打败。”
**
那次御医问诊后，皇帝两个月没回寝宫，就住在主殿。江侍卫长每日定时汇报曲星河的动向——他除了调过两次资料外，就是在研究那台光脑。
远离了源头，霍骁感觉到身体里的躁动逐渐平息下来。
他每天像台政务机器一样，手里有处理不完的政令文件和开不完的重要会议，仿佛重新回到那漫长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
这两个月里，联盟发动了进攻。
自由军团一直都处于银河系第一军队的地位，即便近年来不如霍骁率领的荣耀军团耀眼，白鹰军标依然是宇宙中一颗永恒的启明星。
霍骁想带兵出征，老皇帝却第一个表示不同意。
这是皇室的独苗，不仅霍钊，十二长老、内阁、军部、御医院，甚至帝国的百姓不希望霍骁再上前线去冒险。
峥嵘星备受摧残，每天都向首都求援，荣耀军团的主力军却被拖在几万宇宙单位外的太空战场。
一旦调动薛家的部队，首都天狼星就失去了守卫。
霍骁看着每日源源不断的军情信息，帝王从小就懂得取舍，不代表就能眼睁睁忍心看着保家卫国的将士的热血洒在太空的金属残骸上。
焦头烂额时，他终于接到一条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曲星河表示光脑雏形搭建完毕。
整个星际都知道暗盟首领是高级人工智能，对于这台神秘的光脑众说纷纭，曲星河不是第一个想要复制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然而人工智能随时随地都在学习与进化，到现在几万年时间，不是刚启动的新光脑就能与之匹敌的。
霍骁把曲星河留在宫里，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只是想找个理由留住他罢了。
可强迫的终究又能留多久呢。
霍骁盯着那条消息，嘴角轻微地勾动一下，露出一个淡得让人无法察觉的苦涩的微笑。
**
再见面时，两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霍骁不咸不淡地看了江枫一眼，侍卫长额头滴下汗来，硬着头皮道：“曲先生说比较习惯吃补充剂。”
曲星河微微颔首，“我从小吃合成食物长大，确实不习惯你们宫里的食物。”
一段时间不见，似乎又疏远了一些。
他不喜欢这里。霍骁心想，从饮食到生活习惯，曲星河都并不适应宫廷生活。
侍卫长默默退了出去。
空气中仿佛无形间有一根弦被拉紧，之前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一丝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皇帝比之前更冷酷了，仿佛酒吧里那个热烈又克制的青年再次被厚重的冰雪封存住，只留下一具帝王的躯壳，漂亮优雅得像一台精密不出错的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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