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起身,朝着对面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云夕眉一扬,正欲开口,这边叶霜却认真道:“不算顺着你的话。之前那葱油饼摊子的二人也说过你哥曾经年少红极一时,想来也是极有本事的。若不是他现下落魄了,我们也不能如此轻易听闻你哥的唱腔。” “哎呀,你怎么又都给说出来了!”云夕拍了一下叶霜的肩膀,嗔怪道。 顾长史垂下眸:“嗯。我哥以前,是这梨曲城里最好的青衣。可如今,也不似从前了。”说到后一句话时,少年语气低落,眸色了黯淡了许多。 叶霜抬眸望了一圈这屋内陈设。这屋子的墙壁上已有不少脱落的地方,屋内摆设并不多,入目所及只有这边摆着的破旧木桌和四方长凳。屋内最中间却是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木台,木台的角落里还摆着一桌二椅(注1)。叶霜稍稍抬起了头望了一眼,发觉那一桌二椅却是红漆锃亮,丝毫不见破损。 叶霜在查看屋内之时,云夕却是用手托着头与少年聊开了:“我们之前就想问了,这梨曲城城内到处都栽着梨树,可是有何典故?” “自然是有的。”顾长史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就在不过区区十年前,这梨曲城还是以梨园戏曲闻名于兰荆州。城民在城内四处栽种梨树,那时从高处望下来,这整座城便是一片梨园,丝竹管弦之音随处可闻。” “嗯?”云夕与叶霜对视了一眼。 方才她们从城中主道行过时,观四处街角巷尾,皆是商贩吆喝,行人来往。除了这梨树,她们本觉得这城内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顾长史自嘲地笑了下:“十年,什么都变了。自从国君修了官道到梨曲城,这城里现在大多数人都去从商了。你们之前在主街上看到的这些人,大多是过往商贩,鲜少有闲暇心思去听一曲戏。这城中的梨园也渐渐开不下去了。到后来,大家都走了。连园主都走了,只有我哥还在。还有这满城的梨树。” 屋内一片沉默。 叶霜想了想,开口道:“为何令兄不也随之从商,获得银两后再回到此地重开梨园?” 顾长史苦笑一声:“早些年我也这般与我哥说过,那时他与我大吵了一架。我哥说:‘若是连他也放弃了这梨园,梨曲城就真的名亡了。’我们吵完后没多久,他就大病了一场。后来,我也不再与他提起此事了。” 少年嗓音压低:“我哥在我幼时成名,彼时梨园一曲,名动四方。如今他过不去心上那个坎儿,也就随他去了。我已年方十一,再过一两年,就能出去赚些银两。这样他也能一直唱青衣了。” 听到这里,叶霜抬头仔细地瞧了顾长史一眼。 这少年岁数不大,说出的话却极为老成。 顾长史说到这里,忽地神色一变,对两人正色道:“但我哥他一直想着让我也学戏,他还不知道这一点。你们可不能走漏了风声。”说完又自顾自懊恼道:“我怎么和你们说起这个……” 云夕“噗嗤”一声笑出来,叶霜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那边内室有了动静。 三人同时止了声,回头。 来人是侧对着他们出来的,足下微动,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屋内中央的木台,缓缓朝着他们侧过正面。 叶霜眨了眨眼。就这么一会功夫,顾堂生已换上了一件大领对襟,下摆及到了膝,露出半截精细缎面的马面裙。往上瞧,粉墨胭脂着面,两边鬓角处各有一个“小弯”,眉梢用墨笔绘成高吊起,头面上戴着大簪珠花,两侧耳旁用绢花掩了耳朵。 叶霜从未听过戏,但也觉得此时顾堂生的扮相颇为亮眼。 台上的顾堂生在众人面前亮过相了之后,便一扯垂下的袖摆,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注2) 叶霜微微睁大了眼。这嗓音低回婉转,柔美凄切。与方才顾堂生说话时的声音腔调完全不一样。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注3) 正听着,叶霜忽然感觉到云夕在桌下小小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正疑惑地回了头,神识中传来云夕的声音:“完啦,我们跑出来的事情被燕师姐知道了!” 被燕师姐知晓又如何?叶霜不解,只在神识里回了一句:“好。” “好什么好!眼下燕师姐正唤我们俩回去呢!我们快走了!” 叶霜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台上唱得投入的顾堂生,迟疑道:“可是……这顾公子还未唱完。” “我们听过了不就好了?这顾长史自己对以后都有打算了,我们也算是清楚了这来龙去脉,这是人家自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哎,我们快走吧,刚刚我已经给顾长史打过招呼了。” 叶霜闻言抬头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顾长史,少年朝着这边点了点头。 叶霜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云夕,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云夕又拉了她的手,带着她往门外去。 离开之际,叶霜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顾堂生目送着他们出门,口中依旧在持续着唱腔。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注4) 他分明已经看到我们走了,怎么还在唱呢? “哦,刚刚顾长史说,不必管他哥,他会一直唱到结束的。据说,他们这里有个规矩,一旦开了腔就不能停下来了。一方唱戏,八方来听,四方为神,三方为鬼,一方为人。没有人在听,还有鬼神在听。(注5)” 叶霜愣了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用神识与云夕说了这句话。 万灵界的确有鬼族,自己修为低微感知不到,或许真的有吧。 叶霜这般想着,与云夕渐渐远离了那方偏僻的破落小院。 许久后,院中的唱调渐渐没了声音。简陋戏台上,长褂粉面的青衣立于台中央,微微仰头。 目之所及,既无唱罢的喝彩,也无观客。 门外天边残阳如血,绯色的晚霞映于天际,是一日之中最光鲜亮丽的落幕。 良久,他启唇问道: “长史,可是我唱功退步了许多?” 少年愣了下,即答道:“没有,哥的唱腔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四座。只是方才她们与我说了,是突然有急事要走。” “那……她们还会再来吗?” “这……” 顾长史挠了挠头,他一直没与兄长说这两个是今日来城里的仙子,怕是不会再来了。 久久沉寂之后,屋内响起了一声叹息。 小院的屋顶,戴着斗篷的男子抬手撩开了斗帘,其下是一身浅蓝色的玄云宗弟子服。 迎着如血的落日,伏礼勾起了唇,两侧的落发随着微风拂动。 他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个黄衣女子拉着一个粉衣女子,正从街巷内快步行过。 “一方装聋作哑,一方心知不言。仅为一己私欲,竟可悲至此。” 伏礼开口的嗓音凉薄。道完这一句后,他兀自轻笑了一声,忽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松开。 一团凝结的黑雾从掌中落下,坠到了这方破败小院的瓦片上,悄无声息地消散。 “既然你与她有缘,那我也赠你一份‘机缘’。” 伏礼回身,垂眸望了一眼屋内的二人。下一瞬一扬袖,屋顶再无一人。
第33章 暗生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2天。…… 入夜后的梨曲城灯火阑珊。从玄云宗一行人下榻的观梨别院高处望去, 每个拐角处栽种的梨树枝丫上都被巡城守挂上了一盏烛灯。灯内透出的明黄亮光与枝条上挂着的饱满梨子相衬起来,令不经意间抬头瞥见此景的夜行赶路人都不由得在心下生出了些许暖意。 “你们两个,在走神看些什么?” 燕辞镜特意放低了的嗓音从近处传来, 望向窗外的两人齐刷刷地回头。 云夕后退了一步, 笑嘻嘻道:“我们没看什么。” 燕辞镜瞥了她一眼, 转头:“叶霜,你来说。” “云夕喊我看外头的梨树灯。”叶霜老老实实道。旁边的云夕闻言一跺脚,在燕辞镜看过来之时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面容。 云夕往前走了两步, 撒娇地拉了拉燕辞镜的袖角:“哎呀,燕师姐。方才我们为何用灵术的缘由叶霜都和你说了,你知道的,叶霜是不会和你撒谎的。我们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儿, 好师姐,你不要训我们了吧?” 燕辞镜皮笑肉不笑:“你们倒是大胆。我之前刚说完不许在普通人面前用灵力,转眼你们就闹了个满城皆知葱油饼‘仙子’之名。” 云夕拉下了脸:“什么?‘葱油饼仙子’?好难听啊。” “你还嫌难听?”燕辞镜横了她一眼, 云夕连忙一展笑颜。她眼珠子转了转,手下悄悄拽了一把叶霜,想让她也一起求求情。 叶霜被拉得一个踉跄,抬头莫名地看了看云夕, 又看了看燕辞镜, 眨了眨眼,没有接收到云夕的用意。 燕辞镜抿了抿唇,闭眼道:“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姑且就饶你们了。” 云夕欣喜,上前拉了拉燕辞镜的衣袖:“燕师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燕辞镜抬手点了一下云夕的鼻尖:“你啊你, 就知道拉叶霜出来。是不是之前看到首席师兄向着叶霜,学会狐假虎威了?” “嘻嘻。”云夕笑脸盈盈。 燕辞镜转头对叶霜道:“叶霜,你可得小心着点,不然哪天这鬼灵精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叶霜闻言立即道:“云夕姐不会卖我的。” 燕辞镜听后忙挥手赶人:“行行行,你们姐妹情深,是师姐挑拨离间了。只有师姐是坏人。都快走快走,看你们的灯去。” 云夕笑着应了一声,拉起叶霜的手,两人一同出了房间。 罕见地,燕辞镜房外的走廊居然没有摆烛灯,只有五步外的木窗大开着,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投下一处光亮。 两人站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由云夕率先开口,语气轻快: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帮忙办升仙大会。我们回去继续整理下储物袋里带来的物件?” “好。”叶霜应了声,抬步朝着前方行去。 云夕并未第一时间跟上,她顿了一下,忽地开口:“你方才……” 这三个字刚刚出口,云夕便止了声,转而神情复杂地望着叶霜的背影。 她想问些什么?问为何能毫不犹豫地信任她吗? 这可是叶霜。 那个心思如孩童般单纯,从一而终相信她的叶霜。 云夕垂首立在阴影中,久久未有动作,连身着弟子服上的云纹仿佛都黯然了几分。 前方的少女此时已走到了大开的木窗前,月光轻柔地拂在她的身上。 似是忽地察觉到了少一人的脚步声,前方之人驻足回首。 皎洁的银辉似是照进了她的眼底,清澈透亮,明镜如心。 “云夕姐?”叶霜轻轻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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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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