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便搁置下来。 只是哥哥哪知道,作为皇帝真正心头肉沈柔的挡箭牌,不管她如何小心谨慎,她也不会有名声可言。 她当年真的傻,白担一个祸妃名,却连老家都没机会修建,当真是亏极了。 —— 接下来几日,江寄每日除了去值差,就在屋子里守着她——她的尸.身。 他话不多,大多数只沉默的跪在床前,为她抄写往生经。 屋内极冷,墨被冻起难以化开。 江寄也没有去别处默写的意思,总是一手捂着砚台用自身和催散的功力化墨,一手迅速往下写。 他下笔很稳,字体瘦挺爽利,侧锋如兰似竹。 是她喜欢却总写不好的瘦金体。 也不知他练了多久,比之哥哥自小练就的也不遑多让。 顾绾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经文,心里有根弦微微动了动。 这日正午,江寄回来,拿被裹着她,将她带去了一辆围满黑布的马车上。 他说:“娘娘,回家了。” 也是这时候,顾绾才知道,沈家新任镇国公也就是沈柔的亲生父亲已经领了兵令,前往江西平乱。江寄作为监理随之一道。 江寄准备送她回江南老家,便安排了替身代他,他则带着她先一步往江南走。 正值七月的天,烈日炎炎,大地被炙烤着,连草木都失去往日鲜活,恹恹起来。 车上的冰化得极快,每隔半个时辰就有送冰的前来。 昼夜兼程赶路,累死马儿数匹,终于到了江南。 顾绾也终于看到了江寄口中的家。 是她们原来被雨水冲毁的老房子,不知什么时候重建的,陈设布景都和原来一般无二。 顾绾魂飘在空中,看着恍若隔世的家,再看向江寄。 他一袭鸦青色衣袍站在院子里开满白色玉兰花的树下,长身而立,神色温柔,骄阳透过枝干耀在他身上,耳垂上那颗赤红小痣越发熠熠。 顾绾才注意到,江寄相貌极好,五官隽秀清绝,身姿颀长,气质清雅。 只是他习魔功的缘故,他肤色白得不似正常人,唇色也极淡,加上他本身刻意掩盖,常人往往会忽视掉他的相貌,只知道这是东厂督主,手段阴狠,杀伐残忍。 这样的男子……若是没进宫,必然有许多姑娘喜欢。 —— 江寄将她葬去了父母墓地边上,和哥哥彼邻。 下葬那日,江寄将延缓她尸身腐化的碧珠放进她嘴里后,一滴晶莹水珠滴落到了她脸上。 那是他的泪。 顾绾怔然的看着脸上那滴泪,心口竟感到了一丝莫名又陌生的情绪。
突然,顾绾感觉到魂身不稳。 她抬手,带着些微热意的风逆向吹刮着她,飘飞的胭色衣摆正随风散去。 她这是……要魂散了? 顾绾无措的紧了紧手,眼带慌悸的看向江寄。 江寄浑然不觉,视线依旧落在棺椁里的她脸上。 顾绾看了眼渐渐已经化为虚影的魂体,檀口微张,最终只和他道了声:“谢谢……” 谢谢你替我入殓,送我回家。 话音未落,就见江寄倏然转眸,和她视线对个正着。 “娘娘。”
第2章 魂归 “娘娘,娘娘……” 消散在墓前,顾绾以为自己会魂散于天地,意识化为虚无,却没料她在陷入一段冗长的黑暗之后,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声轻唤。 那声音清透爽利,隐隐还透着一抹焦急,竟有些像已经离开她有一年多的溪月的声音。 顾绾眼睫颤了颤,听说人死之后,都会遇见相熟的或者想念的人来接,她这是终于有人来接她了? 那,哥哥呢? 哥哥可有来…… 想到哥哥,顾绾又狠颤了颤乏沉的眼皮,下一瞬,她急切的睁开了眼。 微带模糊的视线里,顾绾看到了一张圆圆小小,微显稚嫩的脸。 还真的是溪月! 顾绾眼眶猛地一酸,她慌忙看向四周,想去寻哥哥的身影,印入眼瞭的却是一片金玉与红。 四周都挂满了红绸,远处的勾云纹步步锦支摘窗上还贴着烫金的红喜字。 地府,是这样的? 顾绾看着面前有几分眼熟似新房的陈设怔了怔,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些,急忙握住溪月手问她:“溪月,哥哥呢,哥哥在哪儿?” “大公子?大公子这会儿应该在镇国公府吧,今晚那边会有晚宴。” 溪月见顾绾醒了,轻舒了口气,兀然被顾绾用力抓住手,她一愣,反应过来顾绾可能是睡迷糊了,她下意识的抿唇要笑。 须臾想起顾绾先前并不愿进宫一事,只怕睡迷糊也是无法接受这突来的事实,她又再笑不出来,心里只剩下心疼。 沉默一瞬,溪月才小声的提醒顾绾道: “娘娘,您睡忘啦,咱们现在已经在宫里了,下晌才见完嫔妃。” 宫里,嫔妃…… 顾绾下意识皱紧了黛眉,像是想到什么,她猛地抬眼环顾向四周。 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也终于注意到,屋内的陈设她都有印象。 墙上悬挂着大红绞纱下的那副紫檀框漆地百宝嵌花鸟挂屏图是她曾经极为钟爱的墨宝,近处缠绕红纱的紫檀浮雕玉屏似乎她先前用过,还有边上那座挂满金玉红穗的紫檀挑杆灯,隐隐也有印象。 顾绾有些恍然。 这似乎……是她刚进宫第一日接受贵妃敕封时,云栖宫里的布设。 她还记得,是因为这是皇帝为掩人耳目布设他和沈柔的婚房揽月殿,打着他“爱重”的名义,派人破格违制弄出来的。 上一世朝臣弹劾她荧媚的罪行里,也有这一桩。 垂眸看一眼身上穿着的海棠红织金百凤云纹吉服,也在印证着她的猜测。 但,她不是死了吗? 面前的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顾绾正疑惑,忽然,又瞥眼注意到她正牢牢握着溪月的手。 电光石火间,顾绾像是意识到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接着,她手一动,松开溪月,借着寝被的掩藏,她用力掐了一把大腿肉。 一股揪扯的痛瞬间袭向她。 痛! 时隔一个多月,她竟然再次感觉到了痛。 她这是死而复生了? 还复生到了她刚进宫的第一日。 霎时,顾绾眼里湛起光亮,心头一阵激颤,连紧攥着的手都隐隐带颤。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她竟然重生回来了。 这时候,溪月,澜清都还好好的。 溪月还没为证她清白撞柱而死,澜清也还没因为自大火中救她出来毁了嗓子。 还有,哥哥…… 想到哥哥,顾绾鼻尖又止不住泛酸,心似被根根尖针刺下,细密的疼绵延开。 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哥哥,还有溪月她们,再不让她们受她所累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溪月在一旁看着顾绾仓惶扫视完屋内,就一会儿似笑一会儿似哭的反应,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她焦急的问道顾绾,怕她有事,她转头就要朝外喊人。 “来……” “我没事。”顾绾伸手拦住了她。 “只是梦魇住了。” 顾绾才醒来,喉咙本来就有些干,加上她刚才止不住想哭,这会儿出声便带有重重的鼻音,听着便让人不放心,顾绾也意识到这点,她顿了顿,又说: “我有些渴,嗓子也有点难受,溪月,你帮我倒杯水吧。” “哎,好,婢子这就去。” 溪月赶紧去倒了热茶过来。 “娘娘,您真没事?婢子还是去请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一杯热茶下喉,温热润过心间,顾绾激昂的心绪也终于平复下来些许,嗓子也好了很多。 再听到溪月掩不住焦急与担心的话,她心头暖融融,不禁眼带柔色的看向溪月笑道: “哪有人刚进宫第一日便请太医的。” “我真没事,方才就是梦魇住没缓过神,这会儿已经好了。” 顾绾这会儿神色如常,刚睡醒的缘故,她瓷白的脸颊还微晕薄红,声音也没有先前那么哑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不适,想着先前顾绾歇息,有关窗,也有盖好寝被,着凉的可能性并不大,溪月渐渐信了顾绾的说辞。 加上这时候请太医确实不合适,她也没再坚持。 “好吧,那娘娘有不舒服的要说。” “嗯,我知道。” 顾绾好脾气的应道,不想溪月再多想担心,她又转而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溪月看一眼外面又暗下几分的天色答了话,忽然想起乾清宫那边传来的讯,担心时间来不及,她心里急起来,犹豫片刻,她瞧着顾绾脸色小心提议道: “热水已经备好了,娘娘要不先去梳洗,等会儿陛下该过来了,还得准备准备。” 准备? 她需要准备什么。 沈柔刚以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的孤女身份进宫。 她宁王世子妃的身份还没发丧,太后和淑妃又在一旁盯得紧,正是需要她这个挡箭牌的时候。 她便是什么都不做,狗皇帝也会在她面前演好痴情人,将她安抚好。 有这功夫,她还不如想想之后她该怎么对付那对狗男女。 顾绾暗自冷笑一声,就要和溪月摆手让她先下去,却忽然瞥见了一侧玉案上那装有合卺酒的银质鸳鸯酒壶。 想起沈柔当初和她炫耀她是如何算计皇帝为她守身,并在她进宫第一晚和狗皇帝颠龙倒凤时那张扬得意的嘴脸,顾绾又改变了主意。 准备一下倒也无妨。 能破坏了那对狗男女的洞房花烛夜最好。 不能,也得给他们添点堵才行。 总不能再似上一世,最后白担一场弹劾,枯背一身骂名呀。 凝着面前摇曳的烛火,顾绾唇角微不可见的向上勾了勾。 “好啊,便先梳洗吧。” “欸!” 听她应了,溪月面上一喜,赶紧上前为她拉开了寝被,要扶她起身。 “方才您歇息的时候,婢子让人在园中采了些新鲜花瓣回来,您别说,这宫里的花就是比咱们先前与院子里那些要鲜艳也香得多,您待会儿试试,看看泡澡是不是也要舒服些。” 这话溪月前世同样也说过。 顾绾自小就讨厌有三妻四妾的家庭,更从来就没想过要进宫为妃,接到皇帝宣她入宫为贵妃的圣旨,哪怕她知道皇帝是和她有过几段偶遇缘分,她心里也有几分好感的男子,她还是无法接受的病了一场。 她病好过后,溪月就总想方设法的宽慰她,包括拐着弯的夸进宫的好处。 “合着一园子的花儿就将你给收俘了。” 忍着心头繁复的思绪,顾绾打趣溪月一句,顺着她的手起身下了榻。垂头汲鞋的时候,几缕青丝顺着秀肩滑落到了眼前。 顾绾抬手撩去身后,忽然,她眼眸微闪,转头看向了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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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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