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谦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额角不住地跳动着,双拳在身侧捏的咯吱作响。 “你们都出去吧……” 宋柏谦缓缓开口说着,也并未看向周围的几人,只一步步向那拔步床走去,坐在了唐绾心的身边,定定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 在屋中的几人均被宋丰劝了出去,宋柏谦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才缓缓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右耳贴在了她绵软的心脏处,静静地听着。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宋柏谦闭了闭目,双手不住地抚摸着唐绾心,想让她的身子热起来,可唐绾心却如同木偶一般任他摆布,身子却比木偶还凉的吓人。 宋柏谦忽然停住了动作,没有说话,俯身盯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又伸手描摹了她精巧的眉、紧闭的目和弯曲的唇,在她小巧的鼻尖上点了点,又闭目吻了吻她苍白的唇。 宋柏谦微微皱眉,缓缓睁开双眸盯着唐绾心的脸,细细地品尝着她的唇,品了好一会儿,他的唇才从她的唇角离开。 宋柏谦垂下双眸默了好一会儿,双手在她的身侧攥紧了双拳,将自己的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处,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她的身上,自己的身子却不住地抖动着,双眸红得吓人,一滴滴的滚烫从他的脸颊上流入了唐绾心的脖颈。 …… 京中百姓皆知,四月十六这一日,那位从陇右道回来的将军府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将军从京外快马加鞭回来,御医一个一个进了将军府,却一个一个垂着头出来,黄昏时分,那将军府便一片缟素,整个府中沉浸在一种悲痛之中。 原来是宋将军的夫人,那位玉宸郡主过世了…… 陈令仪在府中听闻此事时,差点晕了过去,不顾唐伯止的反对硬要前去将军府吊唁。 她决不能相信,前几日还与自己谈笑的唐绾心,竟然走得这般突然。 陈令仪在将军府门口下了马车,便由着唐伯止搀着她快步入了府门,她顾不得看那府中的满目缟素,入了前厅便见一个死气沉沉的棺材正摆在中央。 陈令仪双膝登时软了,多亏有唐伯止紧紧地搀住她,才没有倒下。 陈令仪艰难地撑着唐伯止的手臂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向棺材中望了一眼。 唐绾心看上去十分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原本红润的唇也毫无血色,陈令仪双眸红肿,试着唤了唐绾心两声,她却毫无反应。 陈令仪浑身的力气陡然被抽走了似的,一下歪倒在了唐伯止的怀中,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白芍和绿萼,大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照顾的主子!” 绿萼抹了把眼泪道:“郎中说,还是上次落水伤了底子,这才暴病而亡的。” 白芍在一旁向陈令仪磕头道:“我们姐妹俩自小便跟着夫人,如今夫人没了,我们姐妹二人决心为夫人守灵,一生伴在夫人身旁,还请秦王殿下和王妃殿下代奴婢向皇后娘娘陈情。” 话毕,这二人便向唐伯止夫妻二人叩头,陈令仪揩了揩眼泪应下,让她二人起身,一扭头却见宋柏谦直直地站在柱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棺材中的唐绾心,一言不发。 这才几日没见,宋柏谦像是瘦了好些,下巴上冒出了暗青的胡茬,眼底的一片青黑在苍白的脸上十分明显,整个人憔悴不堪,却又强打精神看着眼前已逝去的妻子。 陈令仪见他这副模样,满腹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在白芍搬来的一个圆凳上坐下,唐伯止走向宋柏谦道:“柏谦,节哀顺变。” 宋柏谦淡淡地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多谢殿下关怀。” 宋柏谦的声音沙哑难耐,双眸也没有一丝神采,唐伯止揩了揩发红的眼角,道:“我左右府中也无事,不如留在这里帮你吧。” 宋柏谦闻言,艰难地抬眸看着唐伯止,想要笑一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道:“府中尚且忙得过来,多谢殿下费心了。” 唐伯止还想再劝,却深知宋柏谦的性子非常人能劝的动的,便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话都隐在那一句叹息之中,接着便与陈令仪给唐绾心烧了两刀纸钱,才扶着虚弱的陈令仪离去了。 宋柏谦就在正厅之中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吊唁的人,却如身处另一个时空般抽离,来人向他见礼,他只冷淡回应,就连岳父亲自前来,他的心境也并未有起伏。 卫王在灵堂之上险些哭晕过去,卫王妃吴氏在一旁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搀起卫王的身子,而唐绣心并未起身,只拉着自己的弟弟给唐绾心烧纸,脸上也无甚悲痛的表情,只是异常平静。 宋柏谦思索片刻,上前扶住了自己的老丈人,出言安慰了几句,卫王拍着宋柏谦的肩膀,连话都说不出,临走前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我对不起阿绾”。 不一会儿忠勇侯府也来了人,唐缘心摆出一脸悲痛的模样,可行礼烧纸时却十分敷衍,陆照行倒是十分恭敬,本想与宋柏谦多说几句,却被唐缘心拽走了。 宋柏谦目光寒凉地望着离去的二人,并未言语,只如石像一般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过了。 入夜后宋柏谦也并未用晚膳,将周围的人都赶走之后,一个人在灵堂之中守夜,脚边摆着一壶酒,时不时地酌上一口,看着唐绾心的棺木出了神,连宋丰进来都没有察觉。 宋丰身子一震,仿佛又见到了在陇右道的那个宋柏谦,孤独阴郁,将自己龟缩在壳子之中,与世间保持着淡漠与疏离,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事能扰他的心绪了…… 宋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端着一碗粥在宋柏谦面前跪坐下,悄声道:“将军,用些粥吧,不然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宋柏谦并未看向宋丰,双唇轻启,轻声说了一句“不需要”,双眸仍然紧紧盯着唐绾心的棺木。 宋丰顿了顿,将那碗粥往宋柏谦面前挪了挪,道:“若是夫人地下有知,定然不愿意看到将军这副不吃不喝折磨自己的模样啊。” 宋丰见宋柏谦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叹了口气,拿出了一个包袱,道:“这是白芍姑娘给老奴的,说是夫人之前去裁缝铺请绣娘给将军做的衣裳,可见夫人实在是心里牵挂着将军,只有将军过得好,才是对夫人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啊。” 宋柏谦身子动了动,缓缓转头望向宋丰,接过他手中的那两件衣裳,双手抚摸过那衣裳柔软丝滑的料子,轻笑了一声,道:“这是夫人何时让裁缝铺做的?” “好像是前日还是大前日,老奴记不大清楚了。” 宋丰话毕,宋柏谦的睫毛颤了颤,将那衣裳放在自己的腿上,道:“将粥留下,你下去吧。” 宋丰高兴地应下,便起身出了灵堂,宋柏谦缓缓起身走到那棺木前,看着唐绾心平静的小脸,久久没有说话。
第51章 让你夫君留下来如何? 四月十九,玉宸郡主、宋卫将军夫人出殡。 这日的哀乐传遍了整个京城,走在街道上的人都能见到将军府的送葬队伍,宋柏谦大破陇右道得胜归来那日,一身将军铠甲,打马从街上走过时的那副骄傲模样,如今已变成了一身素衣、神色木然走在棺木旁的丧妻鳏夫,早已没有那建功立业、迎娶娇娘的春风得意的模样了。 宋柏谦在帝后面前婉拒了郡主丧仪,称想让唐绾心安心地走,白芍、绿萼和樊睿三人自请守灵三年,给唐绾心下葬之时,宋柏谦亲自下了墓地,给唐绾心的棺木盖了棺钉,又屏退了众人,亲自将那墓地填平。 待一切都收拾停当,宋柏谦才打道回府,回府前看着白芍、绿萼和樊睿三人,道:“我四日后出发去陇右道,就将阿绾交给你三人了,好生照料她,等我下次回京之后,再来看她。” 三人急忙行礼应是,宋柏谦走上前去抚摸着墓碑上“爱妻唐绾心”几个字,又将唇贴在那个“绾”字上,扯了扯唇角,才坚决地转过身翻上马,纵马向京城疾驰。 这几日宋柏谦照常过下去,白日去兵部整军务、练兵,夜里在清竹园二人的婚床上歇息,每夜都将唐绾心的枕头护在怀中,双目紧紧地盯着帐顶,待睡着了也是三更天多了,睡不了多久便要起身,每日都是红肿着双眸,眼底的青黑十分骇人,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夏温言怕他身子撑不住,在前往陇右道前一日背着药箱来给他看看身子如何,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边,紧皱着眉头上前来,道:“我给你请个脉看看吧,我怕去陇右道路途遥远,你支撑不住。” 宋柏谦转头望向他,抽了抽嘴角,道:“你终于来找我了……” 夏温言身子一凛,避开了他的目光,一边将药箱打开,一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柏谦不答,由着夏温言给他把脉,眼睛瞥向夏温言的药箱,而夏温言把完脉后,将脉枕收回去,便飞快地合上了药箱,道:“身子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虚,还是要好生休息多用膳。” 宋柏谦点了点头,见夏温言背起药箱要走,唤住他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的?” 夏温言缓缓转过头来,眨了眨双眸,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哦,有的,我在京中还有两位病人,明日和后日我要去问诊的,我想你们先去,我随后跟上便是了。” 宋柏谦微微抬眸望向夏温言,“唔”了一声,道:“那还是病人重要,你去便是了,用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吗?” “不必了!”夏温言急忙摆手,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只道,“你今夜好生歇息,我先去了。”便快步出了屋门。 宋柏谦看着夏温言的背影,双眸中迸发出的光芒却十分冷漠阴郁。 …… 唐绾心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似的。 这个梦里,没有陇右道那可怖的情形,她却梦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 她的母亲很温柔,也很爱她,与自己的父亲琴瑟和鸣,她的生活中没有讨人厌的吴氏和继妹,在她四岁那年,她又有了一个亲弟弟。 到了岁数之后,她便入宫在上书房求学,仍是每日与陈令仪玩耍,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还见到了宋柏谦。 那时的宋柏谦仍是一副学究模样,他仍然是丞相府的公子,是四皇子的伴读,科举入仕入兵部做官,丞相府却放弃了那么多有意结亲的人家,独独向卫王府的她提亲了…… 她好像是嫁了,只是之后的梦境,她记不得了…… 等她醒来之时,便见白芍、绿萼和夏温言三张脸紧张地望着自己,一见自己睁开双目,白芍和绿萼激动地哭了出来。 夏温言倒是没有哭,只跌坐在凳子上,会心地笑了笑。 唐绾心像是被麻痹了似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想抬手握着白芍和绿萼的胳膊,却发现连手指头也抬不起来,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沙哑的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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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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