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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楼狠狠咬着牙,泪水糊了满脸。
看他不再挣扎,晏醉玉稍稍松开一点,把他抱在怀里,温声安抚,“你刚刚有注意看她的眼睛吗?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箭矢,内容是一片空白。她吓坏了。她从宗门出发之前,一定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这个台上……”
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考试,他们不曾对任何人怀抱杀意,所以也不应该为任何人的孤注一掷买单。
贺楼,你明白吗?
大概过了很久,贺楼僵硬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他捧着晏醉玉的胳膊,恨恨地咬了上去。
“你偏袒她……”他哽咽着,含混不清地指责。血和泪混杂着渗入衣料,晏醉玉后知后觉地感到被咬的地方有一点疼,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贺楼的力道倏地松了。
小狼崽子缓慢松开嘴,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昏过去的前一秒,贺楼把脸埋在他怀里,带着些不甘愿,精疲力尽地说:
“我输了。”
听闻弟子出事,掌教紧赶慢赶,当天下午就从宗门赶过来了。
贺楼还在昏迷,出了这事,不可能要求晏醉玉还坐在席上品鉴最后的决战,他从不羡山岳出来,负责起居的宗门就立马遣人来领路,带去给各大宗门安排好的住所,还找来两位医师,算是给扶摇仙尊卖了个小人情。
元骥在外面跟掌教师兄汇报基本情况,师兄听完,满面茫然,“这,这……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掌教之所以能成为掌教,并不是因为他多有手段多有心机,很多事情他看得甚至没有宁栩透彻,但他仁慈温和,宽宏亲厚,对于大部分宗门弟子来说,都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元骥抱着胳膊往屋内看了一眼,晏醉玉正坐在床边给贺楼擦汗,那叫一个认真,“给您提个醒,贺楼今天的表现比较出格,他差点杀了常德仙尊的宝贝徒弟风彩翼,那是整个逍遥门的命根子,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戾气太重,往大了说,可以是扶摇故意教的,也可以上升到缥缈宗和逍遥门两派的恩怨。”
掌教眼白一翻,就要昏过去。
大孝子宁栩连忙赶来掐他人中,掌教倒是没昏过去,差点给他掐撅过去。
过了一会儿,掌教反应过来,猛地一激灵,“不对啊,贺楼不是正式弟子,再者说,他没通过扶摇的试炼,现在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这也能找我们算账?”
元骥不置可否地冲他笑了一下,“哼哼,你自己去跟扶摇说。”
说就说。
掌教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进屋,才开了个头晏醉玉就料到他要放什么屁,一口回绝,“不行。”
掌教瞪眼,“怎么不行?哪里不行?”
晏醉玉没跟他提陈家的事,只是道:“他是因为我要求,才来参加叩仙大会,名额也是我们给他的,如今闯了祸我们就将他推出去,常德那老头嘴碎又欠,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他一个毫无背景灵脉断绝的普通人,要是逍遥门铁了心要报复,他能招架住?不过三天,骨灰都洒江里了。”
他这么一说,掌教顿觉自己考虑欠妥,又不是所有宗门都跟缥缈一样,万一逍遥门从上到下都是黑心肝呢?
“也对,这样太不人道……”他略做思忖,又想出一条妙计,“诶,这样,让他做普通弟子,只要不是亲传,他们就攀扯不到你身上,到时候我们再一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别麻烦了。”晏醉玉平静地打断他。
“扔钱币吧?幼时我们时常玩的那种。若是有字朝上,我收他为亲传,该来的我都受着,是我命中有劫数;若是无字朝上,我们逐他出门,日后他是生是死,都跟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的命。”晏醉玉拿出一枚钱币,用茶碗盖着,“如何抉择,全看天意。”
掌教有些踌躇,他做事惯喜欢折中,晏醉玉给出的两种方案对他而言都有些极端,但都听天由命了,也没什么好折中的。
掌教一咬牙,“你扔。”
白瓷茶碗中铜钱叮当作响,猛地倒扣在桌面上。
掌教屏息静气,不敢错眼,元骥站在门口,兴致盎然地眯了一下眼睛。
茶碗揭开,中德通宝四个大字浮在铜钱上。
“……”掌教叹气,“罢了罢了,这就是命,他注定是我们缥缈的弟子……行了,我去打听打听,看现在风声如何,其余仙士是个什么看法。”
他长吁短叹,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元骥看他走远,才回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桌上的铜钱上扫了一眼。
“我也去,打听打听。”
等所有人都离开,屋内恢复寂静,晏醉玉才揉着额头笑了一声,小声说:“抱歉了,师兄。”
那枚铜钱被他拈起来,另一面赫然也是中德通宝四个大字。
这分明是一枚合背钱。
作者有话说:
合背钱,就是两面都有字的钱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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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晏醉玉在贺楼床前守了几个时辰,估摸着大会差不多要结束,魁首应该决出来了,才闲庭信步地出门。
为了清净,观赛场地一般不会离喧闹的城镇太近,今年十分应景,在深山老林中,观赛席四周皆是密林,晏醉玉好不容易绕对了路,还没走近,就听到常德仙尊含沙射影的声音,“今年的弟子,确有几个不同凡响,往常我道景明所修剑法霸道,怕有损心性,今天一看,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哼!怪我徒彩翼时运不济,叫狗咬了,不然叩仙十人……”
晏醉玉停下听了会儿,常德话里话外中心思想就是,如果不是贺楼瞎掺和,今年叩仙十人肯定有风彩翼一席之地,说不得魁首都是他们逍遥门的。
刚刚叩仙十人已经接受完嘉奖,没了风彩翼,魁首毫无悬念是言景明,常德横竖是越看越酸,他对这次叩仙大会寄予厚望,指望着宝贝徒弟给他长脸,可风彩翼生生被贺楼拦在叩仙十人之外,焉能不气?
事情已成定局,他不能质疑结果,只能找些理由,找几个冤大头来发泄。
“扶摇也是……一个灵窍都未开的新弟子,也敢送到叩仙大会上来,什么都不懂,成心添乱吧?今日幸好是我派胸襟开阔,换了旁人,定然要与他们说道一番,彩翼可差点没命了!”
“是是,这次扶摇太不厚道。”“拿叩仙大会试炼,确实欠妥……”“幸好两人都平安。”
众仙尊中不乏擅长和稀泥的,理解他此刻的埋怨,但常德仙尊一被人附和,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想,不能这么算了。
“我听说这个小孽障无父无母?确实是没人教的货色,手段毒辣,心地险恶,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苗子?宁掌教,我看扶摇给他的试炼他也未曾完成,此番过后,应该不算你们缥缈弟子,正巧,逍遥今年还空缺几个打杂的,月例还不错,要不送他过来?也是给他一口饭吃,不然他还能去哪里呢?”常德仙尊摸着胡须冷笑,嘴角抽动着,就差没明说:快把那小崽子送来给我出气吧!
早在缥缈宗择徒会上晏醉玉「口出狂言」传出去,就有心思玲珑的顺手去查一下贺楼的来历,他刚刚又在众仙尊面前狠狠刷了个脸熟,修真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坐在一块儿,打听一个人的底细不过是口舌功夫,一个下午的时间,众人不仅知道贺楼灵脉断绝开窍无望,还知道他是江南小镇出来的普通少年,此前几乎没有接触过仙法,再详细一点,连他是孤儿都有人知道。
不远处的掌教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老不要脸的东西。
晏醉玉真没说错,逍遥门不说从上到下,至少常德这老家伙,心肝黑透了!
他默默地啜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笑道:“不急,不急,扶摇与他有眼缘,可能要收他做亲徒,常德仙尊的美意,我们就心领了……”
“什么?!”常德脸色不好看,“那小杂碎明明没有通过试炼,扶摇突然要收他做亲徒……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常德对晏醉玉的观感很微妙,一方面,他确实忌惮晏醉玉深不可测的实力,否则在十方台上,不会听到晏醉玉的声音就脸色大变;可另一方面,仙门讲究尊师重长,他虽然不算晏醉玉的师长,但怎么说也是晏醉玉师父那一辈的,不可能对一个后辈卑躬屈膝,要不是怕被晏醉玉拆台,他甚至还想拿几分架子。
眼下晏醉玉不在,这架子此时不拿什么时候拿?
掌教打哈哈:“仙尊言重,对您能有什么意见?扶摇大家还不知道吗?他讨厌一个人从来是明说,最不喜这些拐弯抹角的小动作,再说他真有意见,也不会叫弟子去犯险,尊驾也看到,我们贺楼可是去了半条命……”
常德仙尊怒极反笑,“宁掌教的意思,还是我徒彩翼的错?”
“哪里有谁对谁错?不过是误会一场,在座诸位方才都看得清清楚楚,贺楼只是想将风姑娘送出线,从未想伤人性命,最后的危机只是一个巧合,说不定是那个十方台风水不好,如今的结果已是两全,至少两个孩子都无事。”
“少狡辩!贺楼一开始就心术不正,偷袭上台!”
掌教心平气和,像座弥勒佛似的,“叩仙大会本就宽松,没有不能偷袭的规定,相反,我觉得他很聪明,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能如此有效的扬长避短,日后必成大器。”
常德仙尊气急,扭头朝最前方的几位仙士一拱手,“诸位,常德虽然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我逍遥门,绝不容许旁人任意欺辱,彩翼是门中精锐弟子,扶摇纵徒伤人,必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而今宁掌教说,那小杂碎与扶摇有眼缘,想来这个说法他们缥缈宗是不愿给的,那常德斗胆,请诸位评判,害人性命此等恶劣之事,是不是少说得禁赛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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