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这几日熬夜研究古籍,希望能根据已知的细节症状找到相关记载,分析病状,梳理思路,直到今日终于有了大进展。 紫芙听见传唤,进来听命。 沈婳音道:“替我请示夫人,我手上有几本借阅的珍贵古籍,今日要亲自去渡兰药肆送还。” “是,姑娘。” “夫人大约是准许的,就劳烦你留在千霜苑把剩下的书收拾好,我这些日子摊得遍地都是,太乱了。” 紫芙道:“姑娘,外面车马杂乱,还是奴陪姑娘出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应对。” 沈婳音哪里不知道紫芙在想什么,无非是想替婳珠时时观察自己的动向,道:“我那些书都很要紧,旁人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非得交给你打理才行。我进府之前,在外闯荡惯了,本无需带着从人,只是怕一个人都不带的话夫人不准,那就只带月麟一个吧。” 紫芙只得应了,将沈婳音要带出门的书一一挑出来,亲自包好递到月麟手上。 月麟很是感激,“紫芙姐姐你真好。” 紫芙笑道:“这有什么的?方才你忙着给姑娘梳头,我怕误了时辰,就抓空先替你敛起来了,省得姑娘穿戴好了以后还要等你。” 待沈婳音和月麟出门,紫芙数着时间,约莫过了一刻钟,便偷偷把一个很灵气的小丫头叫到近前,道:“虹儿,音姑娘今日出门少带了那本《金匮要略》,你让前门当差的张家哥哥骑马带你送过去,可别误了姑娘的事。” 这时辰,再怎么骑马也是不能在半路追上的了,非得追到渡兰药肆不可。紫芙早就算好时间了。
春日时节多伤风着凉,渡兰药肆顾客众多,老朋友们见沈婳音来,也只得空打声招呼,都没时间闲话叙旧。 沈婳音站在原地寻找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从自己身边急匆匆挤过去的短装医女,“栾师姐!” 栾丙丙正忙得头昏脑涨,一见沈婳音竟来了,颇有些惊喜,“哎呦,还以为你再也不登咱们寒门贱地了呢。” “师姐快别挤兑我了,我既入了那侯门高第,便是不得自由的,出趟门不容易,此次是专程来找师姐的。” 栾丙丙也明白沈婳音无事不会前来,便把手头的事一一交代给旁人,这才能抽身出来片刻。 药肆前后人多也乱,姐妹二人仍旧在对面的茶棚坐了。两个年轻女子对坐吃茶,一般也只是聊些家长里短,完全不会被人留意。 沈婳音从袖中取出一张记满笔记的纸,指着上面一处道:“师姐可曾听说过这个?” 栾丙丙快速浏览几行,神色微变,“这鬼东西……早已失传了吧?” “按照数本医书上的记载,这种邪毒失传许久了。可是师姐你知道吗,我怀疑它如今又重新现世了。” 栾丙丙直接把一口茶水喷到地上,“咳咳咳咳……你说什么!” 在涉及医学的事上,阿音从不骗人,于是栾丙丙的表情几近扭曲,“莫非你已经见着了?啊!该不会那个谁他就……” 沈婳音忙捂住栾丙丙的嘴,“师姐既已猜到,我也无法瞒着,只是此事牵涉皇子,内情不祥,万不可外传,否则恐会招来杀人之祸。” “呸呸呸,你肯定弄错了!” 栾丙丙扒拉掉沈婳音的小爪子。 “那小子是什么百年不遇的运气啊,能染上这种早就不存在的毒?你可知道,若要制成此毒,非用地界特有的一种四瓣罂粟不可,光是得到这种花还不够,需以大漠旋覆草的汁液浓浓地熬上十日,熬成深紫色的泥,再用西北高山之巅的野生银枝翠菊……” “我知道。”沈婳音打断栾丙丙的背诵,“材料极难得,制作极繁复,这些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野生银枝翠菊只生长在天山北麓,百年前记载的那场天山大雪崩过后,据说世上再无此花。” “如今已逾百年,就算突厥不曾东迁,就算天山北麓没有被封死,恐也再难见到活着的野生银枝翠菊了。” “那你怎么能确定那位染上的就是这种邪毒呢?” 沈婳音并不打算详说。这要是把整个推断的过程都给栾师姐捋顺一遍,只怕天黑前是回不了镇北侯府了。 其实栾丙丙清楚,她这师妹在毒理上的了解只比自己更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阿音必定是再三确认过才肯说出来的。 沈婳音拱手一礼,“如今师姐已知道我面临的难处了,阿音今日特地前来,是想请师姐替我找一种药材。除了师姐,此事再无旁人可以托付了!” 栾丙丙立即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阿音啊,那个人的毒你若真解不了,还是放开手吧。你要是让我穿过突厥地界去天山找野生银枝翠菊,咱俩即刻断了这同门关系。” “别别别——”沈婳音连忙捧住栾丙丙使劲乱摇的脑袋,“我的好师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想配出这种连名字都已失传的邪毒,要野生银枝翠菊做什么?再说,百年来多少医者为了寻找野生银枝翠菊命丧黄泉,我怎么可能求着师姐去天山送命!” 渡兰药肆一侧,月麟站在镇北侯府的马车旁等候沈婳音,忽见府里一个眼熟的门卫带着虹儿骑马而来。 虹儿急急地翻身下马,“月麟姐姐,音姑娘呢?紫芙姐姐说姑娘有本书落下了,叫我们赶紧送来。” 月麟一听,赶紧接过书来,果然是音姑娘要还到药肆的其中一本,“哎呀,定是紫芙姐姐打包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还好她心细发现了,我这就给赖掌柜送进去。” 虹儿问:“音姑娘还在里面吗?这时节药肆里病人多,姑娘要是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月麟笑着指了指街对面的茶棚,“音姑娘哪儿会在药肆里头挤着,喏,在那儿同故友吃茶闲聊呢。” “噢噢噢……”虹儿顺着看过去,果然望见音姑娘与一个医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共坐一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茶棚里,栾丙丙很嫌弃地冲沈婳音摆摆手,“说吧说吧,你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沈婳音坐回原位,把笔记重新收进袖中,“钝裂银莲花。” “干嘛用啊?” “师姐记得吗?师父在讲到华佗麻沸散的时候顺带提过,钝裂银莲花与传说中的野生银枝翠菊有重合的药效。” 栾丙丙是专攻眼疾、副攻脑疾的,听师父讲与她无关的药理时从来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听到这些旧书袋就觉得头疼。 “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你要它有何用处,你只管告诉我哪里能找到钝裂银莲花就是了,我替你跑腿去。” 沈婳音道:“此花原本生长在川蜀一带的高原上,但如今蜀地已归顺我大凉,开放互市,想来京中药房应当能找到此花。” “反正咱们渡兰药肆进货都是常用药材,没有这种罕见的怪东西。” “这就要劳烦师姐多走多问了,患者的伤情不等人,还望师姐尽快。”沈婳音把一袋钱放到桌上,“不拘多少钱,一定要买到。”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婳音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栾丙丙那边的消息,也等待着侯爷回京的日子。 期间沈婳音又与楚欢互穿过一次,时间不长,也无甚大事,没有再起什么风浪。上回连圣人和琰妃都拜见过了,沈婳音觉得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能吓着自己了。 婳珠这些天身体不适,几乎不出岫玉馆,实在安静得反常。 这日,沈婳音刚与婳珠在主院外狭路相逢,夹枪带棒地打了一场嘴仗回来,很是心累,就见紫芙领着门房家的小丫头在千霜苑等着。 门房小丫头道:“音姑娘,外面有个叫苹苹的,说是音姑娘的徒弟,求见音姑娘。” “苹苹?”沈婳音的明眸里绽开喜色,“她怎么来了?” 门房小丫头笑道:“看来真是音姑娘的熟人,在客厢候着呢,奴这就把人请进来。” 苹苹是沈婳音在渡兰药肆的助手,从北疆分号跟过来的,与沈婳音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自称是阿音姑娘的徒弟是对姑娘敬重。 苹苹怎么突然来了?沈婳音暗自思量。 是栾师姐买到钝裂银莲花了?不,不像。栾师姐做事向来谨慎,这种秘密托付之事不该交给其他人经手才对,就算是苹苹也不可能。 于是,沈婳音便只能联想到昭王那祖宗了。 她在洛京分号坐诊时,就是苹苹跟在旁协助,常陪同往昭王府去,昭王府的近身家仆也都认得苹苹。所以苹苹突然造访,多半是与昭王府有关了。
第20章 相邀
“阿音姐姐猜得没错,苹苹的确是来请姐姐去昭王府的。” 苹苹才十一,已是干活老练的助手了,但到底心智稚嫩,坐在千霜苑的披锦软榻上有些局促,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几个婢女,小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不住地揉捏着。
沈婳音朝紫芙笑道:“去看看小厨房新做了点心没有,苹苹爱吃莲子酥。” 紫芙心想这是姑娘叫自己回避,虽不情愿,但也不能不从。 对于她前主子是二姑娘这件事,沈婳音既不说介意也不说不介意,只是似乎总不拿她当贴心人。 主仆两个都心照不宣,一个酌情使唤,一个夹着尾巴。 紫芙招呼着小丫头们都出去了,唯独月麟被姑娘留在屋里服侍。 苹苹这才继续说:“让苹苹过来请姐姐的不是昭王,是一个叫瑞王的大哥哥。” 这孩子是土生土长的北疆玉煌镇人,说话时带着一点玉煌镇的腔调。原本京城人最是瞧不上北边的口音,但她说起话来糯糯的,自带一种天真可爱,倒也蛮好听。 沈婳音揉了揉苹苹的小脑瓜——有日子没见,她家苹苹愈发可爱了。 “他不是叫‘瑞王’,是封号为瑞王。而且,苹苹不能直呼大哥哥,得叫殿下呢。” “为什么呀?” 沈婳音道:“此处是京城,毕竟与北疆不同,说话做事得格外注意规矩。” 苹苹很认真地点头,“那个殿下叫苹苹跟姐姐说,昭王请姐姐吃中饭,请姐姐过去。” 又是吃中饭,吃饭就这么重要?那祖宗还挺执着。 “还说了别的事没有?” 苹苹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有的,瑞王殿下说,要是姐姐不答应,就跟姐姐说……说他四哥身子不适,请姐姐过去瞧瞧。” 沈婳音:“……” 瑞王骗人也忒不用心,当她也是苹苹这种小孩子呢? 楚欢的毒棘手不假,但据记载,此毒最善蛰伏,从中毒到毒发至少要半年之久,蛰伏三五年才毒发的也有,因此许多中毒者连自己何时中的毒都推算不出来。 现在去见楚欢,一来尚无解法,二来现下的阶段又不会有什么大碍,见了也无甚意义。 再说了,那祖宗不是连换药都亲自去药肆吗?今日的盛情邀请她沈婳音可受不起。 “姐姐,你去吗?”苹苹瞧着沈婳音不接茬,大约是不想去的,便笑得很甜地道:“没关系的,姐姐,瑞王殿下还说了,若是姐姐还不肯去,就跟姐姐说:昭王说阿音姑娘不想去也别勉强。” “……” 真是难为昭王他老人家费心了,把她的反应一步步都算准了。 “还有吗?” “还有就是……瑞王殿下就在侯府斜对面的酒肆二楼等姐姐,算吗?” “啊?”月麟正在给苹苹去樱桃核,一个没拿住,樱桃掉了,滴溜溜滚到了长榻底下,“苹苹姑娘你说什么,瑞王殿下亲自来接音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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