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却没理睬她。 他平日很少接触这个年纪的小女娃,唯一相熟的敬安公主给他留下过心理阴影,是以这个活泼的小姑娘一进门,楚欢便先皱了眉。 他实在不喜欢小孩子。 婢女向“沈婳音”介绍:“这位是夫人嫡出的三姑娘,婳棠。” 婳棠接口:“就是千霜苑海棠树的‘棠’!” 原来又是一个嫡姑娘,难怪养得如此张扬。 她的打扮不似寻常女郎,着一身窄袖翻领紧身袍,足蹬高靿靴,腰系蹀躞带,小小年纪便有一股朗然英气,利落又天真。 楚欢敷衍地勾起唇角,“三姑娘好俊的打扮。” 说着,起身让座,白夫人把“她”按住,“今儿你是客,且坐你的,让她坐下头就是了。” 楚欢便又坐下。 他一起一坐间仪态从容,面纱随气流向后贴紧皮肤,描出柔美的侧颜。 “音姐姐蒙着面纱,好漂亮呀!婳棠听祖母说,西域的美人都蒙着面纱,音姐姐是从西域来的吗?” “北疆。” “让婳棠看看音姐姐的样子!” 沈婳棠笑着扑过来就要去摘“沈婳音”的面纱。 小女郎大约平时没少跑跳,动作十分灵敏,一伸手就抓到了面纱挂耳的软钩。楚欢下意识抬臂格挡,小女郎身体轻,猝不及防被他蹩了手肘关节,身子立时向一旁栽过去。 楚欢顺手一捞,将孩子托在臂弯里,这才没叫她摔倒在地。 短短两个动作发生得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是白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哎呦一声,起身去抱女儿。 杨姨娘抢着喊道:“哎呀,小孩子不懂事罢了,音姐儿怎么能推棠姐儿呢!” 婢女婆子七手八脚地替婳棠整理衣服。 “三姑娘没事吧?”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三姑娘差点摔了,没吓着吧?” 小婳棠懵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自己想摘面纱却被“沈婳音”强硬拒绝了,还差点被“她”一胳膊打倒,不由得嘴角一撇,超级委屈:“新姐姐好凶喔!婳棠不要新姐姐了!呜呜呜呜——” 女人们乱作一团,沈大郎在下头不好插嘴说什么,眼见着两位嫡亲妹妹都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养女欺负过了,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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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怼
谢鸣赶去镇北侯府请“阿音姑娘”了,沈婳音仍觉心神不宁,将屋里仆从全都挥退,这才敢偷偷活动一下绷得发僵的脸。 楚欢把伤口撕裂,给自己活找罪受,还要殃及她这条无辜的池鱼,沈婳音恨恨。 说不定就是平日给他治伤时下手太狠,这才有了报应,叫她时不时穿越过来亲身体验患者的伤痛。 罢了,姑且扯平了。 被血迹染脏的衣物已被仆从拿走,屋里淡淡的血腥气却挥之不去,闻得久了,沈婳音微觉不适。 倒不是因为血气难闻,相反,楚欢的血有一种奇异的甜。 只是四岁那年被扔在死人堆里的记忆从未消散,腐烂与血腥的气味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纵使沈婳音从医多年,对血腥气的耐受度已提高不少,但长时间接触仍会不适。 屋内备着香炉和几种香块,都是沈婳音在北疆时亲自调的,那时候楚欢伤口痛得厉害,沈婳音就为他调了几种清心安神的香,但楚欢从未用过,由仆从原封不动地带回了京城府邸。 她曾私下问过王府家宰,陆家宰只道:“劳阿音姑娘费心,可惜殿下素来不喜用香,只怕要辜负姑娘一番美意。” 沈婳音却是喜欢调香的,香与药有共通之处,药能治病,香能医心。 反正屋内无人,沈婳音将窗子打开,翻出香炉点上小小的一块,就放在自己跟前,不会被人察觉。 袅袅香气小范围地晕染开,沈婳音的情绪也渐渐舒展开,不再不受控制地去思索昭王撕开伤口的缘由。 那缘由太伤人,她实在不愿细想。 在昭王府里偷闲,不必应付大丫姐姐,倒也不赖。要不是昭王要求她务必少说少做,她还想去找府医探讨探讨,看看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医学技艺。不过昭王那祖宗睚眦必报的,还是少招惹的好。 就如上上次,她毫无征兆地又穿到昭王身体里,就见面前弓身立着个面白无须的老男人,笑得脸上横肉乱颤,口中说着什么,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却紧盯着昭王察言观色。 乍然互穿,多亏了沈婳音性子沉静,才没叫昭王那张脸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定了定神,发现对方正在笑劝昭王收下圣上御赐的恩赏。 既是御赐,还是楚欢亲爹的御赐,断无拒绝之理,沈婳音总不能害楚欢得罪圣上,于是顺势而为,客客气气收下了,目送那宦官满意离去。 举手之劳而已,沈婳音也不指望昭王道谢,可一转眼,却瞥见陆家宰脸上意味不明的神色,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竟办错了? 果不其然,又一次互穿时,楚欢特意给她留下一张字条,就贴在她身体的脑门上,看上去就像一道封印祸害的符咒。 “……” 沈婳音一把扯下额前的“符咒”,倒要看看那祖宗什么意思,就见一行言简意赅的遒劲行草——“不得擅作主张”。 留这字条,自是怪她受礼受得不该。 一想起这事,沈婳音就没好气。 好心没好报,至于还贴个“符咒”给她吗?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理会昭王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啊。 屋里的血腥气驱散了,沈婳音清理了香炉放回原位,视线落到案台上。上面摆着一只檀木笔架,还有一方墨汁未干的砚台。 好啊,礼尚往来。 沈婳音捂着伤口小心起身,取笔沾了点未干的墨汁,解开衣襟潇洒挥毫,在自己——不,在昭王紧实的腰身上写下几个大字——给、我、老、实、待、着。 是为医嘱。 收到六个字,回以六个字,谁也别欺负了谁。 “切,把你封印。” 可惜屋里没有铜镜,不然真想照照昭王现在这副样子。 可是,再怎样自娱自乐,昭王那祖宗终究是把伤口撕裂了,他们二人之间终究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沈婳音无言撂下笔,属于昭王的羽睫在眼底遮下一片暗影。 “殿下,属下回来了。” 谢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么快就回来啦? 沈婳音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收拾好作案现场,重新拢好了衣襟,端着沉稳叫人进来。 进来的只有谢鸣一个,沈婳音往他身后望了好几眼,居然没看到其他人。 “阿音姑娘呢?” 谢鸣垂首抱拳:“属下未敢暴露殿下伤情,派下人扮作患者求见阿音姑娘,镇北侯府的门房进去通报,回话说,阿音姑娘她……” “‘她’已经惹出麻烦了吗,‘她’知道是本王有请吗?” 沈婳音的心口顿时揪了起来。 他定然能猜到是她在叫他回来,难道是闯下了什么祸事被侯府扣下了? “阿音姑娘知道的,她说……说这点小伤,殿下自己处理即可,她手上有更要紧的事。” “更要紧的事?” 还有什么事比他这破身子更要紧? 昭王那么聪慧的人,难道听不她不是真叫他回来帮倒忙,而是在帮他脱身? “内宅之事属下不清楚,但阿音姑娘的确是这般说的。想来阿音姑娘进了侯府……有许多杂事要忙,顾不上咱们这头也是有的。” 这话听在沈婳音耳中,莫名有种幽怨的味道,酸溜溜的。 沈婳音何尝不想骂昭王那祖宗几句,可当着谢鸣的面还是得替“自己”找补,只好装大度:“那个……仲名啊,都怪本王思虑不周,阿音才头一日进府,的确不该打扰了她。” 自家殿下突然这般温柔体贴,谢鸣大感意外,连忙应诺。 沈婳音嘴上那般说,心中却更加放心不下。 昭王不肯回来真是古怪,可千万别被他查出什么。
镇北侯府。 主仆们人仰马翻地哄好了婳棠,念着养女是头一天进府,无人苛责,但这副冰冷无情的做派着实令人不喜。 白夫人叫“她”先回住处去,有什么需要添的着人说一声就是。 楚欢与婳珠、沈大郎一同出了沈母的拢翠斋,婳珠趁机告了失陪,她原就体弱,加之心情沉郁,没神思再陪“沈婳音”去住处安顿。 目送婳珠离去,沈大郎还念着婳棠险些被推倒的事,当着附近仆从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警告地狠狠瞪了“沈婳音”一眼,便想直接溜出去吃酒。 反正他与养女又不是亲兄妹,多少得避讳着,不送她去跨院也没人指摘他不周到。
楚欢刚回绝了昭王府那边,就是不想便宜了沈大郎,悠哉悠哉地叫住他:“大郎君,妹妹行医数年,观大郎君面色,似是身有血淤,不如到我院中小坐,让妹妹仔细瞧瞧?” 好家伙!看面色还能看出身上有淤伤? 别说内院的婢女婆子没听说过,就是整日在外乱晃的沈大郎也闻所未闻,但看“沈婳音”神色,竟不像在说笑。 楚欢佯作端详,又道:“妹妹瞧着,大郎君应当是臂弯里有淤血,嗯……多半是右臂。” 说着,伸指碰了沈大郎的右臂弯一下,动作快如鬼魅,令沈大郎避无可避。 “啊呀!”沈大郎被戳了痛穴似的,捂着玉指碰过的地方惨叫一声。 “大郎君!这是怎么了?” 近身的婢女都赶紧过来查看,给他挽起袖子,果见右臂弯一片红肿,不禁讶然:“啊,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这块红肿之处正是此前“沈婳音”为他掸尘土时“碰”出来的,他本来只觉得疼,没想到居然透出了淤血的颜色。 这纤弱姑娘如何能有这般手法,伤人于无形? 沈大郎的脸色不太好看,阻止了婢女去叫大夫,审视的目光钉在“沈婳音”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就劳烦婳音妹妹了。” 府上虽大,各院已早有用处,只在偏远的西北角腾出了一间跨院给沈婳音。院子还算宽敞,但这宽敞也是因为无甚摆设而显得空旷。 沈大郎抬手一划,做着表面客气:“婳音妹妹瞧瞧可还合意?有什么需要添的只管说,这里都是婳珠亲自看着安排的,她盼着你来呢。” 楚欢记得方才那瘦弱女郎就叫婳珠,有沈大郎这句话垫着,自己若再提出什么不喜之处,倒显得挑肥拣瘦了。 没关系,楚欢本来就对闺阁景致无甚见解,也就没搭理沈大郎。 婢女打起熠熠生辉的串珠帘子,沈婳音和沈大郎前后脚进屋。 屋内布置按着整个镇北侯府的风格略作了些改动,添了几分女儿闺房的秀丽,床前的紫绡帐轻如云烟,一眼望过去似梦如幻。 只是,这屋里装饰虽美,却总有种不谐之感。 沈大郎也是头一次来,蹙了蹙眉,说不上哪里不对。 “沈婳音”轻抬素手,在沈大郎肩头拂过,“大郎君请坐。” 沈大郎就莫名失去了重心跌坐在胡椅上。 随着他扑腾一下坐实,薄薄的烟尘飞荡起来,呛得人不得不捂住口鼻。 “啊呸呸呸——” 刚才还在想呢,不谐之处就是有股子尘土味! 侯门大户的府邸,何曾见过尘土? 当真奇了。 沈大郎跳起来狂咳了一阵,拍桌怒道:“谁管事的,几日没打扫了?只擦桌面不擦胡椅是不是?不会当差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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