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北疆战场后方的时候,楚欢躺在病榻上与死神争命,这个大男人不止一次攥着沈婳音的衣袖,求她千万将他家殿下救活,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三十岁的孩子。 后来沈婳音条件反射,一见到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楚欢回京时,谢鸣还留在北疆代为交接公事,应该是近日才刚回来,眼下是头一次在京中碰上。 谢鸣孔武有力,盯着昭王的右肩伤处细看了看,那张黝黑的脸就满是忧愁起来:“这些天不是大有起色吗,怎的又反复了?” 沈婳音强忍着不自在没把人推开,心道也真难为了楚欢,那么矜傲的一个人,居然忍得了谢鸣。 谢鸣自是不知沈婳音的心念百转,轻手轻脚将人扶到寝床坐了,犹自惊魂未定,忧心万分地握着“楚欢”的手臂问长问短。 沈婳音不习惯被男子如此贴近触碰,强作平静地摆摆左手示意无碍,明示对方可以放开自己了。 她学着楚欢的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不当心扯裂了,不要紧。” 话是沈婳音说的,声线却是楚欢的,沉稳中带着点少年般的清越,悦耳极了。 按沈婳音自己的意思,她痛得一个字都懒得说,但想起平时给楚欢换药时他淡然的神色,只得冻结自己的表情。 只不过,楚欢的淡然大约是真淡然,她的淡然全靠硬撑着才没让面部肌肉抽搐。 她与楚欢相识不过两月,所知有限,不能模仿得十分相似,这些日常的神态能学便学吧,总好过叫旁人起疑。 “怎么不要紧?药末都让血水冲散了!” 一面说着,谢鸣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件干净软衫给沈婳音披上,出门喊人去请府上医官来处理,又赶紧返回来看顾。 他这一来一去,外间的仆从都被惊动了,鱼贯而入,捧盆的、倒水的、拧手巾的,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伺候昭王清理伤口。 给昭王用的药材都是沈婳音特制,府医到了,没有备用药,只能先简单将伤处包扎,等阿音姑娘来了才能换上新药。 “咝……” 细腻的纱布覆上脆弱的伤处,剧痛之感还是瞬间从右肩向全身弥散开来。 昭王这祖宗,好端端地将伤口撕开,倘若不是他疯了,那便是—— 沈婳音不愿细想下去。 送走了府医,谢鸣躬身请示:“殿下,属下去请阿音姑娘重新制药?” 原本对于一个无官无职的民间医者,用不着谢鸣亲自去接,但沈婳音是从北疆特地请来的,于昭王有救命之恩,便成了昭王府客气相待的座上宾。 沈婳音点头,学着楚欢的语气淡淡地道:“阿音姑娘今日被接进了镇北侯府,你去府上寻她来,尽快。” ——赶紧把昭王给叫过来,千万别等那祖宗在侯府惹事! 谢鸣恭敬一礼:“是!”
第3章 拜见
因养女要先拜见过沈母和白夫人,杨姨娘、孟姨娘和哥儿、姐儿们就都聚到了沈母院里。 沈母年迈喜净,院子不大,却郁郁葱葱,上午的明媚光线漏下繁树,光影斑驳,岁月静好。 “沈婳音”一行才走进院子,就听到门口婢女通报谁和谁到了。想来是由于老人耳背,婢女的音量高高提起,入耳明晰,显得很有几分喜气。 早有婢女在门前打起帘子,进了屋另有婢女笑吟吟地引着。 正堂乍一看去仿佛乌泱泱挤满了人,再一看,却各人有各人的位次,秩序井然。 楚欢出于礼数,从不过问镇北侯的后宅家事,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只知其原配早亡,直到天宁四年才草草续弦,似乎妻妾不多,人丁不旺。 对于在场诸人的身份,通过衣饰座次倒也分辨得出,只是别被问到什么家事,那是万万答不上来的。 正中的卧榻上,斜倚着一位衣饰华贵的老妇人,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定是镇北侯之母了,特地在等养女拜见,可见这户人家并未因阿音出身草莽而轻慢。 坐在紧下首的妇人三十余岁年纪,看打扮似有外命妇的规格,必是镇北侯的年轻继室了,其余的便是姨娘、掌事婢女一类。 满屋主仆见人进来,都笑着欢迎。 “嫡姑娘”婳珠行过了礼,径直坐到了沈母身边,沈大郎则在下首就近坐了。 白夫人笑着向沈母介绍:“来了,这就是阿音了,婳珠的奶姐姐!跟在安鹤之安神医身边长大,医术可高呢!” 众人就见这养女清清涟涟,未着花样妆容,素淡不染纤尘。 平日里见惯了脂粉精致的婳珠,再看这灵秀姑娘,便觉眼前为之一净,似空谷仙云、墨染净莲。 众人都投去热情的目光,婳珠也只得勉强陪着笑。 婳珠本以为沈婳音这些年流落在外,一定过得拮据坎坷,人都磋磨废了,不可能有千金贵女的模样,即便因缘际会被白夫人收养,与巍巍侯府也定是格格不入的。 可现实呢? 方才沈婳音一下马车,婳珠便知自己想错了。 富贵倒确实没显出来,但那温温婉婉的气质却也不似平民小户的丫头,倘若换上锦绣华服,自己未必比她出挑。 好在,这沈婳音到底流落民间,于高门大户的规矩必定半点不通,站着瞧瞧还过得去,行动说话起来,焉能不露怯?听闻夫人是打算派人先教她几日规矩的,可她忙于药肆的事务,竟给拒了,殊不知进了府是要丢人的。 这般想来,婳珠心里就舒坦了许多。 “沈婳音”向长辈们见礼,行动间,满屋主仆都不由得微微露出讶异的神色。 “她”的仪态举止行云流水,动作幅度不大不小,竟是极标准的,不,就算是自幼养在府里的姐儿们,也未必能有“她”这般的清贵韵味。虽然神色冷淡了些,但各人有各人的性情,也不能算缺点。
白夫人也没料到养女竟如此争气,不由喜笑颜开,“好孩子,先前不肯叫教养妈妈教,原来是自己懂得礼数,我瞧着倒比家里的姐儿还规矩些。” 府里年长些的姐儿只有出阁的大姑娘和体弱的嫡二姑娘,一个内敛一个娇柔,都不像养女这般落落朗然。 侍立的仆婢们见一个乳娘的女儿竟有如此高华气度,无不暗自惊叹,先前存着的轻视之心也收了好些。 婳珠默默低下头去,一眼都不想再看俘获了众人眼球的“沈婳音”。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沈婳音,定是暗中苦练了许久的仪态,憋着进府一鸣惊人呢。 殊不知,楚欢在宫城居住多年,没做过女人总也见过女人举止,且见的都是世间礼仪的模范,模仿起来自然也是高水平的。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话,楚欢信手拈来,泰然得体,比之养在深闺的女郎们更多了份豁达疏阔。 称赞声里,一个坐在下首的中年美妇朝“她”热络招手:“走近些,让老太太瞧瞧你。面纱摘了呀,看你这孩子!” 楚欢闻言,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微觉反感。 只要生了眼睛,就能看出阿音额头上还露着毒痘,戴着面纱自然是为了遮挡。如此一目了然的事,怎么这侧室竟抢在正室前头指手画脚,不问缘由直接让人摘了面纱?倘若不是太没眼色,便是故意为难。 楚欢知道沈婳音南下入京这一路时时遮着面,想来是不愿摘的,正要开口回绝,那杨姨娘竟已起身上前,想要动手替“她”摘了。 楚欢后撤半步,冷冷地道:“不敢劳驾,儿脸上的痘乃是毒药催发的毒痘,倘若碰着一星半点,恐会沾了毒去。” “什么?”杨姨娘的手就快要碰到面纱了,听“她”说有毒,连忙缩了回去。 白夫人最爱看杨姨娘吃瘪,忍着笑意道:“这孩子在外救死扶伤,让药熏毁了脸,比不得家里娇生惯养的姐儿们,杨姨娘就别强人所难了,等她养好了再同你比美。” 杨姨娘尴尬地笑了笑,“夫人又取笑我,我都半老徐娘了,如何与水灵灵的小姑娘比美呢?” 又仿佛很心疼地道:“天可怜见,姑娘家都爱美,婳音却只能这般蒙着脸不得见人,不过这样仙气飘飘,我瞧着也蛮好!” 孟姨娘和大婢女们也跟着称赞沈婳音为了制药舍己为人、高风亮节云云。 高门贵府里,漂亮的场面话总是不缺的。 一旁的婳珠已经不抱希望了,局面与预想的不能说大相径庭,只能说截然相反,她已经不指望能给“沈婳音”什么下马威了。 沈母寿龄高了,神思懒怠,等小辈们热闹够了,才慢悠悠抬起手,颤巍巍地叫“沈婳音”再往前些,到身边来。 当年老太后还在世时,楚欢也不是没伺候过,便走到沈母跟前跪坐下来,应付道:“老太太,您诸事遂意,往后阿音便是您的孙女了,在您膝下尽孝。” 常在皇宫大内走动的人,即便是敷衍,也能敷衍得滴水不露、仿若真情。 “她”举止虽则放低了身段,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卑微讨好,颇有几分宫里人那种恭谨且疏离的味道。 杨姨娘瞧在眼里,更觉得这养女不容小觑。 沈母慈爱地笑着,满是褶皱的胖手拍着“她”细嫩的手背,说不定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含混地道:“好!好孩子,回家就好!常来祖母身边玩,啊!” “是,祖母。”楚欢低眉敛目,顺着称呼起来。 他称呼得淡淡的,有人却听得扎心。 四岁那年,婳珠的阿娘告诉她,珠珠已经死在了风沙里,从今往后她就是珠珠,唯一的珠珠。 结果,她竟不是唯一的珠珠,真正的珠珠居然回来了。 当初得知白夫人偶然找到沈婳音的时候,婳珠不知明示暗示了多少次,劝白夫人不要将人领进来。 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当年失散在北疆的珠珠,终究还是回来了,就在她眼前,正和疼她爱她的祖母亲昵地握着手! 还是杨姨娘偷着捏了婳珠一把,婳珠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时该有所表示。毕竟沈婳音是她所谓的奶姐姐,满屋的人里,就属她和沈婳音最亲才对。 婳珠只得又挤出笑,去拉“沈婳音”的手,要与“她”诉说久别之情。 楚欢的手却先一步滑了开,叫婳珠抓了个空。 君子慎独,仗着在阿音身体里就和女郎拉手这种事,昭王楚欢做不出来。 婳珠吃了个软钉子,顿时不是滋味起来,在府里还没人敢这样驳二姑娘的面子,便用了力攥住“沈婳音”的胳膊,硬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了。看在众人眼里,倒显得是出于热情和亲熟似的。 婳珠身上有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楚欢最厌这个,闻到的一瞬间就不快起来,冷冷地扫了婳珠一眼。 婳珠被他寒凉的眼神一扫,不禁一个激灵,想说什么话倒挤不出来了,场面瞬间有些尴尬,幸而院里适时响起一声软糯的童音。 “哎呀我来晚啦!新姐姐是不是已经到啦?” 婢女笑着进来通禀:“三姑娘来了。” 院里的三姑娘又喊起来:“我在街上多逛了一小会儿就晚了,真的只有一小会儿!不是故意的!” 蹦珠似的一串话噼里啪啦渐落渐近,一个稚气小女郎三两步跑进门来,七八岁的模样,笑嘻嘻行了一圈礼,大大的眼睛早就看到了蒙着面纱的“沈婳音”。 “你就是我的新姐姐吗?” 小姑娘半点没有闺阁女娃惯常的羞怯,大喇喇直接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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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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