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你出去吧。”他的嗓音都沙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这种恶劣的情绪会伤害到你的。” 沈婳音摇头,把他的手反捧在手心里,紧紧握住,“我们渡兰药肆,没有一个医者会抛下病人。家师行医一生,也从未遇难而退过。” 楚欢却把手一点点从她柔嫩的掌心里抽离,“我说过,我楚怀清绝不让人再欺负你,包括我自己。” “不,这不是欺负。”沈婳音索性倾身搂住他的脖颈,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谁都有痛苦的时候,你这是病了,我是医者,你可以把你的全部痛苦都放心地交给我。我是医者呀。” 楚欢绷得僵硬的脊背略略缓和了一点,似乎迟疑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婳音以为等不到他回应了,楚欢却终于开了口:“我有个疑问。” “殿下请问。” “为何骗我?” 楚欢缓缓地道。 哈? 她最初其实以为会看到楚欢泪流满面的模样,或是捶胸顿足地咆哮嘶喊,毕竟身为皇子,一定有诸多旁人不曾得见的无奈,譬如被政敌下毒,譬如当街遇刺,却没想到楚欢在情绪失控的时刻,问出的问题竟是关于她的。 “我……骗殿下什么了?”沈婳音松开了他的脖颈,诧异地看着他那张既憔悴又冷峻的脸。 “你南下入京……不,当初到军中救我,其实是有企图的,对吧?” 沈婳音无言。 “身为医者,你无愧于本王,但身为阿音,你骗我。” 素来冰冷的墨眸几乎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真心引你去见容氏仆妇,你其实只把我当做南下入京的拐杖,是吗?” 容氏仆妇,沈婳音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千容衣行的荣阿婆。 “容阿婆怎么是仆妇呢?” “容氏,是郑家弃仆。” “什么?”沈婳音吃惊。 “那容氏,当年因劝说郑家将六娘下嫁沈延,被驱逐出府,后来在六娘的资助下开起一家衣行,取名千容。这些,你入京这么久了,甚至都已经见过了容氏,难道还不知道吗?” …… “您认得我阿娘?” “郑家六娘,焉能不认得?” …… “您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们之间最像的,其实是神韵。” …… 当时便觉得,所谓神韵,荒诞不羁,但若容阿婆日日都见母亲的容貌,熟悉到已经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在了骨子里,也就融合成记忆里永不退却的神韵了吧…… “难道说……”沈婳音难掩震惊,“容阿婆,她是我母亲的——” “贴身仆妇。”楚欢道,“原来没人告诉过你。” “所以,殿下是有意安排我去与她相见的?”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吗? “容氏对于郑夫人来说,情同半个亲娘,本王想你们是愿意相见的,所以做了安排,仅此而已。可是你呢?阿音,你又是怎么利用本王的呢?” 不愧是他啊,如此不清醒的时候问出一句话来,也是这般的诛心。 沈婳音小嘴微张,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他私下原本很少用“本王”这样正式的自称的,这片刻里却已重复了许多次,显然是生气了。 “你最初救治本王,就是想看看本王的惊风军里有没有一个叫沈延的人,或者,有没有与沈延有关的人。最终你发现本王的惊风军与镇北侯没什么关联,于是同意与我们一同南下,入了京总能搭上与镇北侯更相关的人,是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冷得像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直看进她清亮的眼里。 “当初你肯随行,本王一直颇承情,奈何自己身子未愈、精力不济,加之莫名的灵魂互换多有不便,特意叫五弟回京陪你出入。” “却原来,本王只是阿音的一步棋?”
“沈婳音,沈婳音。”楚欢用力捏住她单薄的肩膀,羽睫轻颤,“沈婳音,是不是你也算计我、利用我?你和那些老狐狸其实是一样的,是不是?” 沈婳音被他按着,虽然明知他现在是名副其实地“犯病”,自己也有些茫然了。 若说当初接近他全然没有私心,那也不是,她的确是抱着寻找沈延的心思去的军营,在得知这里的主将并不姓沈后,也是真心失望过的。 但要说她只是因为私心才接手的楚欢,那也不是真的,她肯治楚欢只是因为她能治。 可是说出这些猜疑的时候,他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他究竟将她看作了什么,才会在以为她有所设计的时候,这样难过? 她不吭声,楚欢却不肯放过她,泛红的眸子里噙着一层情绪激起来的水汽,“怎么,被说中了?” 沈婳音习惯的昭王,总是冷静的,甚至很多时候都是漠然的,从不是像此刻这般,几乎是惊惶的——看似安静,内心深处却是惊惶的。 玉人花再厉害,也只能在他的心绪上煽风点火,他自己心底里的柴薪又是从何而来呢?沈婳音不敢想下去。 楚欢并没有失去往常的敏锐,像是察觉到沈婳音被吓着了,双手的力道松了松,柔和下来的目光在她的明眸间流转,放软了语气:“阿音,你不知道,当我重新活过来的那一日,睁开眼看到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洒在你身上……” 他眼底暗涌的惶然仿佛淡去了,变得温柔如冰雪初融,潋滟着真实的暖意,仿佛望一眼就会沉沦进去。 “殿下!”沈婳音挣动了一下,挣脱了他的钳制,“别说了……” 方才哄他发泄出来的是她,现在不敢再听下去的也是她。 昭王待她与别人不同,她一直都知道,从前只以为这是昭王回报的方式而已。 就算那晚,昭王蜻蜓点水地吻了她……她也可以只把那理解为京城贵公子的轻薄无礼,于是一连几日都冷着他,打算解毒之后就找他狠狠算总账的。 可是现在他都在说些什么呀…… 楚欢似乎被她躲避的动作刺激到了,跪直身子将她扑倒,按在宽大的寝床上,让她无法再逃避。 “沈婳音,是你让我说的!” 短暂的低吼过后,他像是怕惊着她,再次把语气放得很轻。 “我看到天光洒在你身上,你的轮廓几乎是透明的,我就想啊,你究竟是人是仙……” “我是人,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沈婳音扬声打断了他,“我会处心积虑地谋划如何替我母亲讨回公道,会披在‘养女’的伪装下进入侯府徐徐图之,会在婳珠害我不成时得意洋洋,也会在婳珠执迷不悟时生出愤恨……这样的我,一半是活在阳光下的阿音,一半却是藏在阴影里的珠珠。殿下所见,所谓洒着天光的,只是一半的我而已。” “珠珠……” 楚欢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品味了一番。 “珠珠果然是你的名字。” “殿下,未见全貌,不要用想象将另一半的她补足,会失望的。” “这话你拿去哄别人还可以,”楚欢的指腹在她耳畔被面纱长期压出的红痕处蹭过,“我与你互换身体,断断续续多少次了?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因为我曾经假扮你、成为你,用你的双眼看遍你身边的一切。你也是,不是吗?” 心脏被击中的感觉,让沈婳音有片刻的空白。 她也曾短暂地,成为过楚欢。 蓦地,楚欢放开了她跪坐起来,扭开头朝地上喷出一大口黑血。 “殿下!” 沈婳音也赶紧翻身起来,揽住了他的腰身,以防他一时脱力摔下床去。 就他现下这破身子,经得住摔几回? 楚欢来不及抹去唇上的血痕,回手捉住了她揽在他腰间的小手,生怕再晚一步她就可以抵赖了。 “沈婳音,你敢说你心里没我吗?” 沈婳音拼命将手抽了回来,巨大的力道蹭得她白嫩的手微微发红。她胸口几个起伏,深深吸了口气,话到嘴边时,只化成了轻而没有温度的一句:“殿下病着,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们阿音姑娘好聪明啊。” 楚欢的话音也冷了下去。 当真好聪明啊,聪明得……令人生气。 “阿音是想说,你待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待我也没有例外,一星半点都没有?” “楚怀清,”沈婳音正色,“你这已经不是玉人花作祟了,纯粹是在放纵自己的语言。” 她盯着他沉冷的眼睛不肯退让,分明从中瞧出了几分克制和清醒。就算是毒素全部释放了,他其实……也并没有完全被玉人花控制心智吧? “言多必失,再说下去,你我之间就回不去了。” 就再也不能是坦荡的伤者和医者了。 楚欢竟真被她一句话镇住,还保持着方才吐血的姿势,扭着头静静地回望着她。烛光跃动里,挂在下唇的一滴血无声落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沉如寂夜。 “殿下已经把毒血吐了出来,那就没事了,都结束了。” 他张了张口,傲然的眉眼在昏黄的烛火里轮廓模糊,近乎于低声下气地道:“阿音,我再问你一句话,就一句,行不行?” “行。”沈婳音只得哄道。 她凑近他,抬手去把他散在鬓边的青丝理到耳后,像安抚炸毛的小狸奴。 很谨慎,指尖甚至没有碰到他耳后的皮肤。 “阿音,我问你……” 沈婳音眼神一凝,手指骤然发力,回点到他耳后的安眠穴。 楚欢没有机会反抗,眼底的清明就朦胧起来,被沈婳音伸手一捞,最终整个人软倒在了寝床上。 沈婳音几乎是从里间一路逃出来的。 …… “沈婳音,你敢说你心里没我吗?” …… 没有,当然没有。 …… “阿音,你不知道,当我重新活过来的那一日,睁开眼看到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洒在你身上……” …… 真可笑啊,她身为医者,哄劝着病人不要把情绪压在心里,结果当病人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竟不敢听! 不,是他竟然说出那样荒唐的话! 悲喜两重天在心底交织纠缠着,既为异常顺利的解毒而无比畅快,又像胸口堵了一块巨石,块垒难消。 瑞王在前厅已经兜了千八百个圈子,把侍立的家仆都眼晕得快吐了,见沈婳音终于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忙冲上去,“怎么样了?” “毒基本解了,从脉象来看,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加彻底,过段时日再行针两三次清除余毒即可,不会再有太大痛苦。” 实际与理论的推测结果略有区别,所幸从身体状况的角度来讲,都是好的区别。这次行针,楚欢的身体底子虽比第一次尝试解毒时差了许多,却意外地成效极好,不知是否是双方格外默契的结果。 “那就好,那就好。”瑞王长长地舒了口气,禁不住地喜上眉梢,紧赶两步追上大步往外走的沈婳音,“阿音姑娘累了吧?四哥他现在……” “他昏睡过去了,就让他睡吧。” “噢噢噢,那……” 瑞王被院里的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婳音这是在往外走,而且步子很疾。 哎?什么情况? “阿音姑娘,你去哪儿啊?” “回镇北侯府。” “啊?” 瑞王下巴差点惊掉了,心下隐隐转过几个不好的念头,又觉得四哥不像是会唐突人家小姑娘的人啊,或者是在生仲名的气吗,这时间也对不上呀? 于是赔着小心问:“都深更半夜了,姑娘怎么突然要回府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