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终于停下脚步,身子也没转回来,就这么背对着瑞王解释道:“我在这儿,本就是为了照料昭王殿下,现在他没事了,剩下的完全可以交给贵府府医负责,我的使命已完成,没有继续留宿的道理。” “哎?道理可不是这么讲的……” 但见沈婳音态度执着,小小的人儿,通身的气场却清冷得令人无法接近,瑞王也不敢细问原因,只好一脸懵逼地道:“月、月麟还在呢,要不我让人叫一声?再说这么晚了,又不太平,我得亲自护送姑娘啊。”
第45章 来客
沈婳音也是累了,快天亮时才合眼,一直睡到第二天日薄西山。 清气爽地醒来,暖铜色的日光正从窗格漏入,映在陈列着无数瓶瓶罐罐的木柜上。 偌大镇北侯府都静悄悄的,除了琅芸院还有个杨姨娘留守思过,其余几处几乎是空宅了。 沈婳音舒服地躺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起身,不经意一瞥,才发现月麟就站在门边,似乎一直就站在那儿,并不是准备好了洗漱用具待命的样子,也不是端了什么吃食在等,仅仅是在神情复杂地瞧着她而已。 “我昨晚突然要回来,吓着你了吗,月麟?”沈婳音轻声道。 月麟似乎仔细打量了沈婳音的神情,身形才一点点脱离了僵硬,微微摇了摇头。 “奴只是……见昨晚姑娘的样子,还以为……” 她抿了抿小嘴,有些说不下去。 沈婳音瞧着她的傻模样可爱,招招手叫她过来,把她拽到自己床边坐了,笑问:“到底怎么啦?昨晚行针艰难,再加上这几日昭王府人来人往,弄得人心惶惶,我就想着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还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舒服,也没顾得上与你多解释。” “不不不,奴不是这个意思。”月麟把头摇成波浪鼓,“姑娘是主子,想干什么都不需要同奴解释,奴只管照做就是了,奴方才只是在想……” “想什么?”沈婳音见她心中有事,微觉不对,追问道,“你我二人,虽称主仆,可这两个月朝夕相伴,经历了那么多,便也如同姐妹一般,在这镇北侯府里休戚与共,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奴只是……不确定姑娘到底是哪个姑娘。” 这是什么话?沈婳音不由好笑,“小月麟今日睡到几时?什么哪个姑娘,千霜苑还有几个姑娘呀?” “就是……”月麟没读过书,日常答对都还机灵,只是遇上难以形容之事,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凭着感觉道:“姑娘有时候,像是另一个人……感觉在姑娘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两个音姑娘……哎也不对……” 听到此处,沈婳音才是真醒了,猝然反应过来月麟所指为何,面上的诧异一闪即逝,把手盖在月麟的手背上,温声问:“你说的那‘两个音姑娘’,都是什么样子?” 万事开头难,反正话匣子已打开了,月麟素来也敢在好性子的音姑娘面前说说真心话,也就大着胆子将多日的疑惑说了出来:“大部分时候,音姑娘是很和气的,说话时瞧着人的眼睛,温柔可亲,可是有时候……音姑娘却像变了个人,语气神情都很强硬,甚至还有点……可怕,让奴不敢接近,就譬如……就譬如一下子把金钗扎进床柱里,那时候的音姑娘就与现在的音姑娘大不相同。” 沈婳音听得心惊,月麟并不是事事留心的性子,只占一个日日相伴的先机,就已经把她的两种状态瞧得分明,府里不乏精明之人,说不定早就有所察觉…… 月麟越说把头埋得越低,声音也越小,似乎觉得自己在说荒谬的梦话。 “昨晚姑娘非要连夜离开昭王府,奴就觉得不似姑娘平日所为,今日就想看看音姑娘到底是哪个音姑娘。” “果然,还是我吓着你了,都怪我。” 沈婳音把月麟搂进怀里,轻拍安慰。 “月麟,就你所知道的,都有谁觉着我有两副面孔?” 月麟趴在音姑娘肩头,只觉姑娘身上的花露香气清雅,好闻得紧,令人莫名感到安心踏实,连同遇刺以来的心悸都抚平了不少,嘟囔道:“倒不曾听谁议论过,奴不过是随口胡沁,姑娘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胡沁吗?那我跟你说啊……”沈婳音乌溜溜的眼睛往门口一溜,外间寂静无声,连个人影都没有,大约是被吩咐过不许来吵,遂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道:“你好好想一想,你所说的另一个我的样子,是不是和昭王有点像?” “奴不敢,”月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从沈婳音怀里脱出来,“奴不敢乱说姑娘和昭王殿下的闲话。” 沈婳音拉住她的双手,极认真地小声道:“月麟听好了,你所说的另一个我,其实就是昭王,我们两个有时候会互换身体,他到我的身体里来,我到他的身体里去。” 月麟呆住。 “此事干系重大,我一直不敢让人知道,但事到如今,我若连你都瞒着,还有谁人可信?”沈婳音神色郑重,“何况有了谢大哥的前车之鉴,多一个人知晓内情还能多一份照应呢,对不对?” 月麟望着沈婳音那张在斜阳里冰雕玉琢般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姑娘睡了一整个白天,早饿了吧?红药姐姐叫小厨房准备了姑娘最喜欢的银耳莲子红枣粥,多多加了糖呢,奴给姑娘端过来?” “哎?”沈婳音一把揪住她的袖子,“你不信?” 月麟笑着一跺脚,“哎呦姑娘,姑娘讲得这样一本正经,奴差点真信了!” 沈婳音还要再拦,月麟已经捂嘴笑着快步到外间叫人盛粥去了。 沈婳音一个人拥着软被望着月麟离去的方向,反而有些茫然了。 也是啊,这两个月互穿了不知多少次,毕竟是身份、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性别都不一样,行事所为自然不能无缝衔接,至今无人跳出来质疑,大约只是因为,他们都想不到世上竟有灵魂互换的奇事罢了。 而一旦有人知道了互穿的概念,其实根本藏不住吧…… 月麟回来时,并没再提此事,是真当成了玩笑,听完也就过去了,沈婳音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既不能当场演示,想必解释再多也是无法取信于人的。 算起来,一大家子上栖霞山也有七八日了,沈婳音原是打出两三天的余量,待解完毒就去汇合,结果突发意外耽搁至今,被刺杀案一吓,倒没了再上山的兴致,只想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应对婳珠的谋划。 婳珠跟洺溪单独脱队,与市井之人勾结布局,当真有趣,倘若侯爷得知,自己宠爱多年的假女儿心思如此下贱,不知是何反应。
暮春的天气变得快,明明傍晚时分还晚霞漫天,夜色四合时,高悬的圆月却光晕朦胧,酝酿起了雨意。 翌日清早,果然满城烟雨,细丝飘飞,柳色青青。 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在镇北侯府阶前停下,驾车之人披着墨色斗篷,头戴兜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打开车厢门,扶下来一个身形相仿之人。这人也身披斗篷,也头戴兜帽,从背后看去便如双生兄弟一般。 侯府门前的侍卫原本还站得有些歪斜,反正当家主母都离开七八日了,这几个侍卫只是留下看家而已,今日又下雨,不可能有人造访的,因此不免敷衍。可眼下,这对衣着诡秘之人相携上了石阶,侍卫们一个激灵,不由相互递了一轮眼神,打起十二分精神。 驾车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鱼符,侍卫们的表情都变了变,一个末席侍卫连忙飞奔进去通禀了。 如今府中唯二的主子便是杨姨娘和音姑娘,门房略一纠结,直接奔向了千霜苑。 沈婳音才吃完早饭,府里只剩一些看家的仆婢,千霜苑的小厨房又简陋,便也省事,只吃些家常小菜,倒还顺口。 听了门房的通禀,沈婳音亦面露诧异,忙吩咐把人迎进前厅,请杨执事好生接待,也顾不上更衣,带了红药和月麟匆匆便往前面去了。 正院前厅里,那二位已解了淋湿的斗篷,正慢坐着喝茶,见沈婳音来了,驾车的那个立马笑道:“就知道只有阿音姑娘在府里,我与四哥才敢冒昧前来打扰啊。” 沈婳音一面见礼一面气笑了:“二位殿下既知没有主君、主母,还非要莅临寒舍,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却是没必要解释一个姨娘也在府中的小事,不过,虽然瑞王不知,昭王却是极清楚来龙去脉的,杨姨娘能落得禁足思过的下场,也有昭王一半的功劳。 今日的楚欢毕竟出门,穿戴得齐整,长发也不是前几日在王府养伤时的披散模样,用淡金流光的发冠高高束起,虽则脸色还有病容,整个人已然精神了许多,一身浅杏色的提花薄缎圆领袍让他脱离了从前的冷峻,显出几分书生般的柔和。 他并未说话,只是略抬眸看向沈婳音,而后便垂眼继续赏那茶汤的颜色。 侍立在楚欢身后的镇北侯府婢女瞧见了,适时向客人介绍道:“殿下,此茶名叫——” “仙人眉。”楚欢道,“你家侯爷、侯夫人都很钟爱,别处轻易喝不着。” 婢女行礼道:“正是。” 却不知昭王如何得知,再不敢乱说话了。 楚欢向落座的东道主沈婳音略略致意,熟稔地抬手一划,将左侧侍立的婢女们指了出去,说是“不必奉茶了”,又微抬下巴将门口的婢女也“请”了出去,说是“不必拘谨,都去歇着吧”——就好像他原就清楚谁是谁,原就清楚哪个负责什么活。 红药被沈婳音用眼神一指,便也了然,亲自带上门出去守着,免得哪个跳脱的小丫头跑过来偷听贵人们谈话。 瑞王哈哈笑道:“四哥从前常在这里当‘主人’,门儿清,如今终于做一回‘客人’了!” 月麟听得一头雾水。 楚欢看向沈婳音的眼神很静,静得就像前日夜里解毒时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仲名也很想来看看你,本王没准。” 沈婳音道:“说过不怪谢大哥了,殿下这般,倒让谢大哥以为我小心眼不肯原谅他。” “他托我给你带了礼物。”楚欢从袖中取出一条汗巾,系在腰间装饰的那种。 月麟接了,捧到沈婳音跟前。汗巾是上好的轻薄丝料,绣着精巧的杂宝纹,市面上难得一见。 “不会是谢大哥亲手绣的吧?” 沈婳音手上一抖,险些把汗巾扯裂了。 瑞王正流连于仙人眉,闻言直接喷了一地,咳道:“阿、阿音姑娘,莫要说笑,就他那手残的样子,能绣出这么个好东西来?” 楚欢唇角勾起,道:“是谢大嫂绣的,她是楠州有名的绣娘,绣品在当地一件难求。在仲名眼里,唯有他家那口子的绣工才配得上阿音姑娘。” “噢噢,”沈婳音莫名松了口气,“如此,便谢过谢家嫂嫂了,阿音却之不恭。” 那谢大哥倒是粗中有细,心怀愧疚想送些什么弥补,碍着男女有别,不好私相授受,借着家中妻子之名也就名正言顺了。 不过,沈婳音可不信这二位小爷只是专程来送汗巾的。 “二位殿下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要事?” 厅上乐呵呵说着话,很是时光闲适、岁月静好,殊不知院中早已炸了锅了。 全镇北侯府的留守仆从——连同琅芸院里不当差的——全都悄悄聚到了前院的角落,不敢大声喧闹惊扰了主子,就用气音嗡嗡成了一片,仿佛盛夏的蝉鸣提前就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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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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