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这才一扬下巴,让众人散了。婢女们恭顺退下,珠帘闭合,晃了一室的清灵碎响。 “要说什么?” 楚欢也放下乳酪,敛了敛衣襟,准备洗耳恭听。 终于要撕破脸皮了吧?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开,痛痛快快歇斯底里地给出最后的挣扎。 却见婳珠提起裙摆站起身来,走开两步,笔直地朝自己跪了下来。 - 昭王府中也是一样的朝阳明媚,沈婳音侧躺在楚欢的寝床上,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昭王那祖宗可真行,明明伤重又刚刚解毒,昨日却赶着去镇北侯府串了一天的门,导致今天沈婳音倦得根本爬不起来,只想睡他个昏天黑地。 好在一大早并没有什么朝廷大员前来拜访,沈婳音不必担心受怕地应对什么陌生人。 即便不需要起来做什么,沈婳音身边也未曾断了仆从,服药端水都有三四个人在旁寸步不离地伺候。她认得那些都是昭王近身的老面孔,而越是老面孔就越有看穿她真身的本事,于是她索性坚持躺在床上闭目“装死”,少做少错。 那祖宗的枕头不知中了什么邪,怎么都放不平整,沈婳音枕着睡了一夜,硌得几乎落枕。 等终于被伺候着吃了点东西、服过了药,卧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待家仆们退下,沈婳音盘算着用什么姿势能把枕头掀开一探究竟,才一挪动身体,就觉背上的刀伤仿佛撕裂了。 这一回她信了,一定是从前给祖宗治伤时下手太狠,以至于老天爷频频用灵魂互换来惩罚她受疼。 沈婳音一点一点蹭了好半晌,才得以把手抬起来探进枕下。 底下果然藏着物件——除了扁长冰寒的匕首,还有一件四方的不明物体。足有寸高,压在枕头下面不硌人才怪。 沈婳音把小四方盒摸出来看,瞧着竟有几分熟悉——简陋平整的木质,八角特意打磨得圆润,中间有一道冰凉铜制的搭扣。 怎么有点像…… 她将四方盒送到鼻端一嗅,险些一个翻身坐起来,最终被背上的刀伤劝住了没动。 这小盒分明是……她在北疆时特意调给楚欢的清心安神香之一,不是香块,而是香膏,用来抹在耳后助眠的。后来那些香虽被陆家宰带回了京城王府,却因楚欢不喜用香而闲置了。 不是一直闲置吗,怎么祖宗又把这东西压在了枕下? 沈婳音满心震惊,把搭扣打开,用指腹轻轻扫过香膏平面,中间处有一块浅浅的缺口,的确是被人用过了。 可他明明最厌香气。 就算一时抽了风忽然想用,他完全可以把香膏放到任何方便取用之处,却偏偏藏在枕下…… “你嘴唇上,有我的药味。” …… 那一晚,他的唇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压过来,冷冽,又湿热。 这般唐突的举止过后,他们之间本该发生一场轩然争执,可是他事后把一切心绪都收敛得滴水不露,她也刻意得躲着,彼此都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拖着拖着,竟至今都不曾当面好好掰扯一番。 …… “阿音,你不知道,当我重新活过来的那一日,睁开眼看到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洒在你身上……” …… 沈婳音下意识往上提了提被子,寻找一个最安全的姿势。 窗子忽然被吹开,大约是早上仆从通风完毕没关紧,晨起清凉的薄风灌入,夹着昨日一场春雨的潮气,卷得帘幔波澜涌动。 沈婳音手一抖,四方盒就掉在了被子上,滚落到木制地板上,在静室里发出啪嗒一声响。 “‘殿下’,可要属下帮忙?”谢鸣推门进来,四下环视一周,未见异样,目光便锁定在了窗子上,一路径直过去将窗子关好,避着不去看沈婳音的方向。 “谢大哥,”“楚欢”的声音从帘幔后传出来,“此时我是‘他’,谢大哥不必如此避嫌,阿音不介意。” 谢鸣垂手立在一旁,“殿下特地吩咐,命属下尊重姑娘,再不得做出任何冒犯姑娘之举。” 沈婳音暗自摇头。谢大哥心眼忒实,她已当面说过并未将他当面抽刀之事记恨在心,他面对她时却更加低首下心,叫人怪不好意思。 “谢大哥,我有一事想请问你。” “姑娘请说。” “有一回,我无意中听你说昭王殿下在寻找一个北疆小姑娘,如今找到了吗?”
第48章 旧信
空气静下来,静到沈婳音以为谢鸣不会回答她这个私密的问题了,却听谢鸣道:“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沈婳音心头微颤,心跳不自觉加速,“她是谁?” “她叫……”谢鸣顿了顿,似乎在纠结。 “她叫什么?”沈婳音又问了一遍。 叫珠珠?或者,叫阿音? “她叫阿藤琪琪格。” ……阿藤……琪琪格? 完全陌生的名字,一听便不是汉人。 所以,他在找的人,不是她。 并不是她。 “知道了。” 见“昭王”没有其他吩咐,谢鸣便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沈婳音原想将昨晚的梦讲给谢鸣听的,既然楚欢寻找的北疆小姑娘并不是她,也就没有提起的必要。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梦回四岁,梦回北疆的兵乱,梦回崔氏遗弃她的荒野。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少年,慢慢也就淡忘在童年里了。直到最近,曾经的画面又鬼使神差地在梦里活过来,清晰如昨,再一回想,竟已隔了整整十二年的时光。 如果说,收留她的军队是燕云王麾下的中原铁骑,而那说话很管用的纵马少年……就应该是当年的楚欢。 都能对得上。 中间是如何遭遇伏击的,沈婳音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这群中原军汉将她带到了一片扎满毡帐的地方,接下来的几日,她就和一群衣着统一的女人挤在帐子里住。 当时帐子里的女人们都说,小姑娘真乖,居然一点都不哭闹。不是阿音不哭闹,实在是母亲被乱军掳走以后,她已经哭闹得太多,把眼泪都流干了,嗓子都哭哑了。 再后来,她在毡帐群中遇见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再后来,她跟着老人离开了北疆。 当初八岁的燕云王之子吩咐将小女孩带回,自有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留意照看,也自有人安排寻亲或寄养,他用不着过问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琐事。所以后来安神医收养了女娃,并不会专程到贵人面前提起,以至于楚欢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安神医收养的她就是他沿途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命运真奇怪,十二年前他没任她在塞外饿死,十二年后她也没叫他在北疆病死。缘是一个圆,兜兜转转,竟画成了一圈轮回。
时隔十二年,她记起了他,而他在找的北疆小姑娘却并不是她。还会有另一个如她一般被中原铁骑救下的可怜儿吗?沈婳音不知道。 沈婳音犹在品味“阿腾琪琪格”这个突厥名字的时候,眼前霍然大亮,就见婳珠跪在自己脚边,一双妙目泛着红,嗓音里带了哭腔:“珠珠,求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呀!” 沈婳音:“……” 她这辈子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跪了。 刚出师看诊的时候,她年纪小,遭过不少白眼和轻视,病人打量着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都拿她当小孩子轰走,嚷着叫她家大人出来看病,沈婳音也从没生怨过,知道自己的年纪压不住场面。 只有渡兰药肆里的师兄师姐们从不当她是无知小儿,知道她是安神医手把手教出来的,从会烧火就会制药,从晓事礼就通药理,经验火候一点不输年长医者。 后来她在研究北疆局部瘟疫时兵出奇招,名声大震,这才渐渐坐得住场面了。 再后来,也有人点名要她出诊,也有人求她救命朝她作揖拜倒,口唤“医仙”;就连枯老北疆的崔氏,也曾自病榻上挣扎着滚下来,蜷着身子一头碰在地上,哭求着—— “我的姑娘,你是镇北侯爷的千金贵女,求求你,把我的大丫换回来吧!看在崔妈妈没几年好活的份上,求你了!” 此时此刻,雕梁下,晨光里,婳珠那张妆容精致的小脸仿佛狰狞,跪在地上死死拉扯着她的衣襟,与崔氏的相貌竟难得地肖似起来。 不愧是母女,连拜倒的姿势都如出一辙,暗藏着恶狠狠的威胁。 “阿音,求你,只要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好吗?” 片刻的怔忪后,沈婳音终于恍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穿回了原本的身体,正在陌生的厅堂上,屋里连个婢女也没有,只有她与婳珠二人。窗外鸟鸣层层,远方重峦掩映,屋内可见几样从前在千霜苑用过的物件,大约是在结庐别业的莲汀居了。 那些有关北疆的遥远的回忆仿佛水中灯影,被冲到眼前的现实一下子搅得粉碎,连渣都不剩了。 婳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跪自己? 吃坏东西了? 本能地想问出一句“你在说什么”,话到嘴边,沈婳音又咽了回去。贸然这样问会穿帮。 “婳珠,你先起来说话。” 沈婳音垂眸俯视着地上的婳珠,伸出手在她臂弯处托了一下。 大约是穴道被推拿的缘故,婳珠只觉一股热流从手臂一直传到腿上,又麻又痛,激得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婳珠闭了嘴,看向沈婳音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是真的,沈婳音果然有这等本事,只微微一捏就将她托了起来。 她在酒肆二楼包厢的窗边看到的,那个一刀捅进刺客身体的女子,绝对就是眼前的沈婳音! 这个沈婳音,以一己之力击退了七八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还在生死时刻拽着昭王替她挡了一刀! 人们只知昭王遇刺负伤,却不知是因谁所伤! 举世皆醉,唯她独醒! 在京城已经哗然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时候,只有她婳珠心中明镜一般,正是眼前的医女沈婳音一手拉了昭王垫背! 昭王还肯放她回来,那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昭王对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才会将一个险些害死自己的凶手放虎归山? 婳珠不敢再上前,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有些畏惧地问道:“你……你方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沈婳音还没弄清先前祖宗和婳珠都交了什么锋,以至于闹到这般又下跪又苦求的地步,也只得先顺着答道:“行医者常使的法门罢了。” 婳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事到如今,你也知道藏不住了吧?” “峦平街。”她点到为止。 “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沈婳音,你好本事,连昭王手下的护卫都要逊你三分。” 峦平街……沈婳音内心大震,脱口而出:“你都看到了?” “你承认了!”婳珠手指直指沈婳音的鼻尖,“方才百般打岔,这下被我逮到了吧!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沈婳音心头一紧:“答应什么?” “别装傻了,阿音,方才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拉着他替自己挡刀,他却至今没有声张,还放你回来!说轻了,你们两个男男女女纠缠不清,败坏我们沈家清白门庭!说重了,你这是谋害皇子、蛊惑皇子,要拖我们整个镇北侯府下地狱!事到如今,你还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婳珠说得颠三倒四,却不妨碍理解。沈婳音嘴唇掀了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倘若不用灵魂互换来解释,那么所谓的“真相”就会与婳珠说的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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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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