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沈婳音向众人一一见礼的功夫,白夫人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她的左颊——未贴纱布,光滑无瑕,莫说是曾经的毒痘,就连昨日的伤都瞧不出来! 什么绣花针,什么血口子,从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看去,仿佛昨日的厮闹根本就是一场虚梦,宛如妖法。 这怎么可能? 白夫人惊疑地看向婢女暮琴,暮琴蹙着眉摇头,示意不知。 郑家的郎君、姑娘们纷纷称赞起沈婳音的美丽,到底是教养的孩子,个个夸人不着“美”字,却能变着花样夸得沈婳音宛若洛神再世。 坐到白夫人身边的小婳棠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小手喜道:“音姐姐的脸好啦!” 座下一片热络回响,上首主位的两个老妇人怄了半辈子的气,此刻竟难得默契起来,都无言地打量着沈婳音,那神情仿佛各怀着心事。 “这位姐儿便是——” 待片刻的热闹静下去,郑家太夫人倾身问向沈母。 “——贵府的养女,沈婳音?”
天光刺破厚重的层云,一束束洒向郁郁葱葱的栖霞山。 放晴本该令人愉悦,一身石青洒金八宝纹单袍的高挑男子却皱眉不展,只身一人匆匆绕过连廊,左右一望,趁四下无人注意,足尖在墙上一点,翻身跃进矮墙。 清扫后院的小丫头被突如其来的男子吓了一跳,还未惊叫出声,就被捂了嘴,待认清来人是谁,这才松了口气,领着男子径直往里屋去了。 “婳珠,哥哥来了!” 沈大郎快步进去,就见他的婳珠妹妹正伏在桌上,单薄的双肩一耸一耸。 “好妹妹,哥哥收到了洺溪的信儿,一逮着机会就溜出来找你。夫人真是狠心,今日大好的聚会,居然真不传你露面。” 女郎闻声仰起头,果然一脸的梨花带雨,本就肤色苍白,这下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愈发惹人怜爱。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定要好好哭诉一番才能舒服,沈大郎心下飞速琢磨起宽慰的话,却不料婳珠张口竟是:“哥哥,家里要遭大祸了!” 婳珠自幼惯会夸大其词地使性子,沈大郎不知她这又是为了哪般,询问地看向大婢女洺溪,却发现洺溪已然领着屋里的众婢女们退了出去,留给兄妹俩单独的谈话空间。 气氛莫名变得郑重起来。 “哥哥,”婳珠捏着软帕拭泪,“妹妹心里藏着一件大事,这么些天来压得寝食难安,今日纵使告诉了哥哥,只怕连哥哥也做不了主,得找机会尽快告诉父亲才是。” 沈大郎在她身旁坐下,神情认真,但眼底却不见多少严肃。料想一个闺阁女郎毕竟没见过世面,家宅里姊妹之间的矛盾就已算顶天的大事了,于是颇有男子气概地道:“那个阿音暗地里又欺负了你是不是?放心,待父亲归家,哥哥替你当面回了父亲!” “不!哥哥,以如今的局面,哪儿还管得了这点鸡毛蒜皮!” 婳珠被这没成色的哥哥气得哭得更厉害了,以为他有多豪壮呢,原来顶破天也不过是请父亲做主。 “哥哥听闻昭王遇刺一事了吧?” 原来还在担心那日的小曲折吗?果然是个柔弱的小女郎啊。 沈大郎耐心哄道:“那日你在城中跟路人们一起被扣下盘查,只是走走过场罢了,都过去了。清者自清,管他什么刺杀不刺杀的,跟咱家扯不上半点关系,放心啊。” 她放心个鬼!哥哥个纨绔子,格局也太小了! 婳珠急脾气犯上来,大声压过沈大郎的嗓门:“沈婳音,很可能是刺杀昭王的同伙!我亲眼所见!” 沈大郎一惊,连忙去捂婳珠的嘴,“越发无法无天了!这话也是乱说的?” “是真的,大郎君。”洺溪打发远了小丫头们,回屋关紧了门,“那日二姑娘与奴在酒肆二楼亲眼所见,当时音姑娘虽戴着面具,但那衣着身段……咱们这些家里人都见惯了,一眼就能认出。” 洺溪在侯府里算个木讷的,从不胡来,正因如此才安然在坏脾气的二姑娘身边伺候得最久,这一点沈大郎早就清楚。 所以这种天方夜谭从洺溪嘴里说出来,格外震耳欲聋。 “……你说什么?” 沈大郎只能怀疑自己还没喝就高了。 洺溪道:“奴亲眼看见,音姑娘一路保护昭王逃命,却在生死关头,拉昭王为自己挡下一刀,昭王当场倒在血泊里,这才有了‘昭王遇刺伤重’一说。” 沈大郎愕然。 沈婳音会武,且很可能武艺精湛,他一早就怀疑了,虽则自己的功夫稀松平常,好歹也是将门长子,这点理论上的眼力还是有的。闯荡江湖的少女有功夫傍身不算怪事,故而他从未往心里去过。 “哥哥,你一定在想,如若是真的,阿音怎会像没事人一样被放回来,对不对?” 婳珠用力摇晃着沈大郎的双肩,想把人从震惊中摇醒。 “当然是昭王被她蛊惑,色心大起,这才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可是这样天大的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刀口就在昭王身上留着,待有一天昭王不青睐她了,不想替她瞒下罪过了,案子发酵起来,哥哥你说,我们镇北侯府跑得了吗?” 昭王遇刺之时,有个武艺高强的女子护在身边,这是沈大郎的狐朋狗友们第一时间灌给他的八卦,错不了。 若说这女子就是沈婳音,时间倒是对得上,但沈婳音那细瘦的腰身,真有以一挡十的力量? 就算她有,她真敢拉昭王垫背?昭王身边的左膀右臂们就肯答应? 沈大郎感觉自己脑子快要乱成一团浆糊了。 婳珠替他道出了清晰的结论:“哥哥,沈婳音不能留在府里,她是个来路不明的祸害,迟早要把我们侯府拖进地狱!你明白吗!” 沈大郎用力搓着后脖颈,舔了舔后槽牙,眉头拧成一团:“这么大的事……你向夫人禀报过了吗?” 若按婳珠所言,瞒着夫人直接与侯爷说,总觉得不合规矩。 “夫人?” 婳珠冷笑。 “事到如今,哥哥还瞧不明白吗?夫人一直不喜杨姨娘,也不喜欢你我,如今阿音来了,言谈气度处处不比我差,夫人有多喜欢她、多偏袒她全府上下有目共睹。这样离奇的事,又事关她心尖上的阿音,我去与夫人说,夫人岂肯信我?还不如直接同父亲说了的好!” 说着,婳珠一双妙目里已经转起了眼泪。 沈大郎最见不得婳珠哭,赶紧摸了摸婳珠的小脑袋,安慰:“婳珠这就是说孩子话了,你是家中嫡女,那沈婳音便是好到天上去,左不过是个奶妈妈的贫贱女儿,如何与你这颗明珠相比呀!夫人不信你,难不成信沈婳音一个外人?” 沈大郎放下刺杀大事先来安慰她的情绪,却让婳珠的小脸更加难看起来。 “婳珠别怕,你说的话,哥哥都记下了。兹事体大,哥哥得再找几个朋友打听一二,弄清来龙去脉,婳珠不要急,好不好?”
婳珠勉强点点头,眼泪吧嗒一下落在衣襟上。 沈大郎耐心地替她擦干了眼泪,头重脚轻地起身。 被塞了一脑袋的惊天大事,他现在只想出去吹吹风。 “哥哥!” 婳珠突然又扯住他的衣袖。 沈大郎回头看向她,婳珠仰视他的下颌,形状居然越看越与沈婳音的有几分相似。 婳珠问:“假如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还会这般待我吗?” 沈大郎脑子里的浆糊还没干透,稍微一晃就觉得要溢出来,下意识地道:“没有这种假如,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做哥哥的当永远保护妹妹。” “……是吗?” 目送沈大郎的背影消失,婳珠把方才他为她擦泪的手帕轻轻铺在了桌上,这帕子还是她随手送给沈大郎的,裁的是他最爱的松木暗纹料子,沾了她的眼泪,洇得斑斑驳驳。 “哥哥,你看重的究竟是血脉相连,还是……我沈婳珠这个人?”
第51章 布阵
未干的积雨沿着昭王府的飞檐偶尔滴落,暮春的风里夹着潮湿的水汽,晕染开草木葱茏。 昭王府马厩里多了两匹高大骏美的杂交胡马,正悠闲地扫着长尾同槽而食。 “皮肉伤罢了,竟惊动沈侯离军快马入京。” 楚欢亲手将往煮沸的茶汤中添了半匙盐粒,用长长的银勺在陶罐里缓缓搅动,只穿着家常的万字杂宝纹提花素锻长袍,革带也没扎,身形斜倚,甚是轻松随意。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身魁伟雄健之气,着一袭上好的白狮联珠纹织锦翻领袍,面目坚毅端正,眉眼慈蔼含笑,正是镇北侯沈延。 “某听闻殿下遇刺,挂念万分,恨不能插翅赶来护卫。幸而殿下福泽深厚,如今瞧着未有大碍,某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这一番措辞儒雅得不像个武将,咬文嚼字也是文绉绉的官话,令人听着不禁肃然。 “扑哧”一下,楚欢实在绷不住,乐了,墨眸里盛满了罕见的轻快。厅上侍立的都是昭王府的老人儿,也都不作声地会心一笑。 沈延登时横眉立目,摆手道:“沈某一年到头也来不了殿下府上一趟,一来就遭人笑话,以后可再来不了了啊!” 楚欢笑着抬手往下压,以示安抚,“沈叔啊,你我同为军旅之人,不必学那文人说话。知道沈叔挂念,本王不是好好在您面前么?” “沈叔”这个称呼,楚欢其实有多年不曾当面用过了,他已习惯与军方各势力保持令君主放心的距离,近两年与沈延的接触全在公事上,当着外人时只能一口一个“沈侯”的叫着。 再次唤出“沈叔”的感觉很微妙,倒像自己从未长大,仍是当年跟在沈延身边初上战场的青涩少年。 沈延白了他一眼,哼道:“幕后真凶可有眉目?” 楚欢道:“有了。” 却不指名道姓。 沈延便心中有数了,虽对那个心照不宣的答案略感诧异,也没有妄议什么,只说:“万幸殿下命大。” “非是本王命大啊,沈叔。” 明明是在说刺杀大案,楚欢的语气却分外轻快,舀了一勺茶汤盛在薄金莲花小碗中,双手递与沈延。 “多亏了贵府的阿音姑娘妙手回春,两次将本王从鬼门关拉回来,否则今日怕是见不着沈叔了。” 沈延双手接过,嘿嘿一笑,“殿下说小女那个奶姐妹啊,某还不曾得见,只在家书中听拙荆提过几句,说是医术颇为了得,人也乖巧懂事。嗨呀,殿下瞧瞧,某这一趟回来,寸功未立,倒平白多出个能干的养女,也算有福。” 楚欢也给自己舀上一碗茶汤,“沈叔守卫北疆多年,她又来恰自北疆,与沈叔有缘。” 北疆啊,既是沈延建功立业的广阔天地,也是他痛失爱妻的伤疤所在。 沈延附和着点头,显然不喜这点儿与丧妻之痛一脉相连的缘分,随口道:“听闻是安神医的高徒呢。安神医神踪莫测,当年自北疆一消失就是十几载,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原来是领着徒儿又回了北疆。” 两个男人关于小女郎的话题,从医术谈到师承,也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毕竟沈延连见都没见过她。 王侯二人又闲话少倾,楚欢道:“沈叔不是一直喜爱本王府上的沙盘室?知道沈叔要来,本王特地命人收拾了,只等沈侯光临。” 昭王府有间专门打造的沙盘室,直接在地上洒沙砌模型,将整个北疆地势按比例复制了出来,十分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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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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