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上静悄悄的,落针可闻。这责罚,简直就差把婳珠清出族谱了,想来以白夫人的脾气,若不是还得向侯爷交代,只怕真就把这先郑夫人所出的嫡女给扫地出门了。 “对了,在同心院收拾出个佛桌来。”白夫人疲惫地揉着额角,补充着,“待珠姐儿伤寒痊愈,由岑妈妈亲自看着,每日跪拜一个时辰,诵经自省。” 又想起张阿瓜还戳在这儿,道:“你昨日受惊了,回家好生休息几天。” 示意暮琴又给了一份赏赐以示安慰。 “侯爷不日就要回京,过两天我得亲自回城中迎接侯爷上山避暑,到时候叫杨姨娘先行上山,和孟姨娘一同服侍老太太。岑妈妈就留在别业,替我专门盯着同心院,不许再生出事端。” 白夫人吩咐着,暮琴一一记下,心道夫人果然没忘了把杨氏和侯爷隔开,万一侯爷回了府里与杨氏碰面,小别胜新婚,郎情又妾意,倒便宜了杨氏那狐媚子。 沈婳音默默听着,这才意识到原来白夫人竟不知沈延已经回京,究其原因,只能是侯爷有意隐瞒,倒是令人想不通了。 “音姐儿实在是受委屈了,珠姐儿省出来的那份月银,给音姐儿院里添上。另外,音姐儿遇事冷静,头脑清晰,正可替我分担一二。暮琴,把海棠水榭的钥匙交给音姐儿保管。”
那海棠水榭,与莲汀居隔水相望,严格来说并非真正的水榭歌台,而是前后两间封闭的房屋,是别业划出来的库房。 既然白夫人计划过两日回京等着沈延,那别业这边也该有人管事才行。 孟姨娘的心思全在小儿子身上,不堪大用,沈母又算是与白夫人婆媳并立的山头,只有沈婳音算是白夫人可以暂托权柄的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海棠水榭的第二间里,放着的都是老宅旧物,其中颇多先郑夫人留下的印记。白夫人琢磨着,时机也算成熟了,音姐儿又是个有主意的,由她自己打量着办吧。 至于青娉,也算功过相抵,白夫人懒得再行发落。 从清晨折腾到现在,已到正午。沈婳音离开主院的时候,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 金阳灿灿,春光朗照,沈婳音和红药才转过回廊,就见沈大郎一个人坐在廊下,像是在等人。 不是“像”,他就是在这条必经之路上专门等沈婳音。 沈婳音迎上前,微笑道:“方才一直没得空与大郎君说话,也没来得及谢大郎君昨日下水救我。” 实则心里纳闷,他明明是不敢跳的,连想救他那好妹妹婳珠时都犹豫再三,怎么竟肯立即跳下去救她呢? 她的纳闷全被沈大郎看在了眼里,他情绪不太好,但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意,“我见你一个柔弱女郎都那般毅然地跳下桥救人,我这个当哥哥的,已经在该救婳珠时迟疑过了,若再眼睁睁地看你沉下去,还算个男人吗?” 当哥哥的…… 在沈婳音心里,其实从没有把这个纨绔看作哥哥,即便他实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沈大郎又道:“进了侯府,你就算是我的妹妹,救你是应该的。还要谢谢你肯下去救她。” 沈大郎实在羞于在沈婳音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只用了“她”来代替。 对于救婳珠这件事,沈婳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略略颔首致意,便想离开。饿了。 “我替她向你赔不是。”沈大郎提声道。 沈婳音脚步一顿,就见沈大郎一揖到地,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 空口道谢当然不够,只这一时他身边也没带什么物件,便想去解腰间挂着的一个金镶玉坠子,解到一半顿住,自嘲地笑了笑,“我竟忘了,阿音妹妹很有钱,比我有钱得多,又有宫中赏赐在手,我手里的俗物妹妹自然是看不上的。” 沈婳音没有违心地否认。 沈大郎苦笑:“我这个人没出息,老大不小了也只凭家势挂个闲职,对阿音妹妹全无半点可用之处,我有的你都有,竟连怎么谢你都拿不出来。” 沈婳音道:“大郎君没有必要谢我,这件事休再提了。” 沈大郎很识趣地让开了路,请沈婳音通行,不死心地道:“阿音妹妹哪日但有需要,只管来找我便是,我这人虽没多大本事,但郎君在外做事总比你们女郎家方便些,你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嫌弃的话就拿我当亲哥哥吧,从前种种,都是哥哥的不是。” “好。” 回莲汀居吃过了午饭,月麟已从红药处详细得知今日发生的一切,听得津津有味、拊掌称快。想必这时候全别业都已听说了内情,二姑娘从前是那样眼高于顶,真不知醒来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好在,她也的确没机会再见人了。 可是沈婳音却并没有太多快意恩仇的舒爽。 年幼之时,她也是真心拿大丫当过姐姐的。 十二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大丫姐姐不仅不肯迷途知返,竟还对她动了杀心。 当年四岁的大丫姐姐也是这样动过杀心的吗? 一个人要有多狠毒的心,才会想取另一个人的性命,只为护住自己一身虚假荣华? 沈婳音在郑家太夫人面前讲出的那个关于奸杀的故事,还没有机会讲完,就被大丫的一跳斩断了,府里没人还顾得上那个故事。 但沈婳音相信,郑家太夫人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故事的。 她有预感,太夫人或许很快就会主动来找她,听她把故事讲完。 自翌日起,婳珠被关在同心院执行白夫人的种种命令,整个结庐别业都清净了不少。 果然门房来人到莲汀居传话,说有人要见音姑娘,却不是郑家人。 门房道,那人此刻就在山腰的风间亭等音姑娘,并拿出了一个小纸包递给沈婳音看。 沈婳音打开,纸包里躺着一朵晒干的钝裂银莲花。
第56章 风间亭
沈婳音刚刚取得了重大胜利,正计划如何再与郑家太夫人搭上话,就被一朵钝裂银莲花喊了出来。 那祖宗真是片刻不让人消停。 还好,风间亭在山腰,结庐别业也在山腰,相距不远。零星几间小别业也都住进了人,石头铺就的小道上偶有别家女郎乘轿擦肩,还有三三两两的少年在树影花香里笑闹。 是夏天了啊。 约莫快到风间亭的时候,沈婳音叫前后轿夫提前停了下来。 领头的轿夫提醒:“姑娘,尚未到。” 沈婳音已戴好了轻薄半透的幕离,轻盈下轿。 “天气好,我走几步过去,你们就在附近等我便是,记得靠边,别挡住了路。” 钝裂银莲花所暗示的身份,只可能是昭王那祖宗,不能让沈家的轿夫看到她特地出门是为了与哪个男子相见,哪怕这男子是昭王也不行。 就算京城上层圈子都知道镇北侯养女与昭王爷交情匪浅,那也是建立在医患关系的基础上,山间私会算怎么回事? 月麟和红药一边一个随行在沈婳音身侧,主仆都穿着细软花罗衫,风吹过来的时候,主人的幕离卷起波浪,婢女的衣袂飘飘渺渺,很是一道丽色。 风间亭背静,距主路远,少有人来,没有呼奴使婢的贵人,只有五六个仆妇团坐着聊天,几个小孩子在亭下喧闹追逐。 却不见楚欢的人影。 他既差了人去结庐别业送钝裂银莲花,该是早就等在这里了才对。 沈婳音有些茫然地走近亭子,目光从左扫到右。 这祖宗,明明该在京城忙碌刺杀案,竟跑到山上见她,必定是出了要紧事。 到底出了何事? 难道是关乎侯爷的变故? 又或者,是她一开始就相岔了,并不是昭王亲自到来,只是下人拿着信物求见,莫非玉人花余毒发生了意外? 越想越紧张,幕离突然被人从后扯了一下,险些掉了,沈婳音忙抬手扶住,撩起幕离的薄纱转过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放肆,就见一张熟悉的清俊面孔,笑得清雅。 正是昭王楚欢。 冷不防地,沈婳音怔忪了一瞬。 她是医者,当面看到的楚欢大多非坐即卧,或是面有病容。可现在,楚欢在她面前长身玉立,逆光里的墨眸向下瞥着小小的她,从前的柔弱错觉就倏忽散尽,只剩下年轻雄健的男子气息。 沈婳音慢半拍地后撤一步,想要行礼,被楚欢托住了手臂。 楚欢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向亭子的方向一点,示意不要叫人听见了他的身份,牵着沈婳音的腕子往反方向走,月麟和红药连忙跟上。 沈婳音没工夫在意腕上传来的他的体温,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现在才是下午,殿下从城里赶过来再快也要大半日,竟是天不亮就出发了?” 楚欢却状态放松,只是用关心的目光在沈婳音身上多打量了几眼,并不像藏了坏消息的样子。 “我先问你,从前只有月麟跟你出门,今日怎么多了一个?” 这事重要吗? 前因后果太长,沈婳音只简略道:“夫人命我协理库房,出门的对牌也给我一对保管,日后再出门就不必当面请示夫人,只派人禀报一声即可,多带个人出来也方便多了。” 从前沈婳音行事低调,出门只带月麟一个婢女,再配一个车夫。现在不同了,从寄人篱下的养女变成了协助夫人理家的养女,自己手里就有出门对牌,多带个婢女也不会显得招摇。 于是红药也终于能欢欢喜喜出门玩。这就是跟着一个有前途的主子的好处。 镇北侯府人丁单薄,楚欢在脑子里飞快过一遍,笑道:“沈家大姑娘已嫁,二姑娘自作孽被厌弃,三姑娘年幼,侯夫人若想找个臂膀,自然只有我们阿音可用。” 沈婳音的脚步就粘在了原地。 这话说得,什么叫“我们阿音”?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肆意妄为。 楚欢将沈婳音的幕离摘下来丢给红药,令她紧绷的白皙小脸暴露在阳光下。 “阿音若觉得吃亏,也可以唤本王‘我们殿下’。” 沈婳音:“……” 她才不要。 楚欢颇有些失望地继续往小路上走,几个昭王府仆从牵着马匹等在路边。 沈婳音从袖中摸出那朵钝裂银莲花,“殿下突然前来,也不提前下拜帖,只用这朵信物唤我出来,想必有重要信息相告。” 其实上次,楚欢和瑞王双双造访镇北侯府,也未曾下拜帖,但那次府中没有当家的,礼数上的省略颇有朋友间随意的成分。 楚欢将干花收进怀里,从家仆手中接过缰绳,仿若无事地道:“天气好,想出城跑马,索性就顺着山道上栖霞山来。夏日里山间胜景,自然是与故人分享更有意趣。” 沈婳音信他个鬼,从昭王府赶到此处,路途之长甚至需要带上干粮和水,岂是闲时跑马就能到的?就楚欢现在的身子,这一路奔波也够受的了。 阳光里,他的眼瞳浓黑如墨,是沈婳音看不懂的幽邃。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墨瞳深处漾着温暖的笑意,柔软真诚。 眼前本该是一幅绝美的郎君牵马图,沈婳音的眉心却拧成了秀气的小疙瘩。 “殿下真的没有正事?当真只是为了跑马,一口气跑到了栖霞山上,现在还要带我继续跑马?” 这是什么毛病? “本王是专程来看看我们阿音的。” “看我?” “看到你还挺好的,就放心了。” 楚欢微微一笑,日光映得他略显苍白的肤色仿佛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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