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迟钝地了然。 也对,作为频繁互穿的“病”友,放心不下也是正常。最近两次互穿持续的时长很短,头一次,她留给他的是满面眼泪,后一次,他一穿过来就身在湖底。 以昭王的眼力,自然能猜到落水之事并非意外。 眼下见沈婳音全须全尾,还能自由出来走动,自然是婳珠的计谋没能得逞,楚欢悬了整整两日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还不曾好好在栖霞山转一转吧?”楚欢向沈婳音伸出手,“风光不可负,来,带你也跑跑马,透透气。” 月麟和红药对视了一眼,有些无措。 虽说京畿风气开放,可男女共乘一骑仍是一件十分招摇的事。 但要怎么才能婉拒呢? 总不能当面指责昭王这邀请有逾礼之嫌。 沈婳音却十分痛快地答应了,径自走到另一个仆从牵着的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是标准的贵女侧坐的姿势,冲楚欢明媚一笑,“许久未曾跑马,也不知自己生疏了没有。” “你会骑马?” 楚欢大感意外。 计划中的共乘一骑,竟是这样泡汤的! 沈婳音满眼都是破解了诡计的得意。 “在北疆,不会骑马寸步难行。本以为京城女子不会骑马,却见到不少大户人家的女郎能穿着裙子骑马,只是坐姿不同。” 行吧,算你厉害。楚欢拨转马头,轻夹马腹,往山顶的方向驰去。沈婳音自信一笑,吩咐婢女在原地尽情玩,勒紧缰绳向前追去。 山风灌满衣袖,长长的发丝向后飞舞,仿佛又回到了自由自在的北疆,却没有北疆的风沙与荒凉,入眼全是生意盎然的绿,还有馥郁的花香与湿润的空气。 这里才是她血脉所在之地,才是她本该自小看惯的景致。 沈婳音很快追上来与楚欢比肩而驱,“殿下,侯爷那边怎么样了,何时上山来呀?” “想打听?”楚欢扬鞭,一人一骑如箭一般蹿了出去,“先追上本王再说!” 真小气。沈婳音轻哼一声,目光灼灼,不甘示弱地又追上去。 不得不说,裙子在骑马这件事上确是个累赘,她不能以正常的坐姿稳坐马上,不敢骑得太快,始终都落后楚欢一段距离,怎么都追不上。 越追越气。 “喂,楚怀清!”沈婳音扬声喊,“你作弊!我穿着长裙,如何能与你公平相较啊?” 楚欢勒马横在道中等她,笑道:“坐到我马背上来,不就追上我了?” 沈婳音:“……” 这个人,从前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现在她算是瞧明白了,到底是瑞王的亲哥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沈婳音拨转马头,佯作打道回府,想气一气那祖宗。谁料,□□的马却原地转了两圈,不肯再动。 楚欢纵马过来,道:“我上山时骑的就是这匹,它早就累坏了,你偏不让人家歇着。看吧,现在它累得更狠了,彻底罢工。” 沈婳音拉下小脸,“那怎不早说?楚怀清,你故意的。” 楚欢无辜,“本王邀请过阿音姑娘共骑备用的马,被拒绝了啊。” 沈婳音在心里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 见沈婳音的神情像是真的生气了,楚欢笑着哄道:“哎,你闻风中,是什么香气?” 经楚欢这样一提,沈婳音才发觉这一带的空气比一路上馥郁数倍,花香清冷幽幽,像是…… “茉莉?” 楚欢下马,向沈婳音伸出手,“去看看。你骑我那匹,我替你牵马。” 反正□□这一匹是说什么都不肯再挪动,若再夹它打它,只怕要激怒了将人掀下来。沈婳音别无选择,只得换到了楚欢那匹马上。 楚欢果真亲自牵着缰绳,步行带沈婳音往花香浓郁处寻去。 沈婳音还是忍不住问:“殿下,你此次上山真的没有正事吗?我还以为……” 还以为有比看看她更要紧的事。 楚欢背影挺拔,专心地分辨着路,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似的:“我先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咦?沈婳音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左颊,细细一道伤口已经不疼了,出门前特意敷了一层细脂粉,不该被人瞧出来才对。 “我们阿音的脸光洁无暇,什么都看不出来。”
楚欢大约真是后脑勺生了眼睛,适时解释,令沈婳音摸脸的动作一顿。 “前日互穿时落水,觉得脸上疼,回到你屋里对着铜镜一看,有一道口子,很细。” 青白相间的一小片茉莉花海果然只隔着两层杂树,直面没有遮挡的时候,香气浓郁得像是要将人也缠绕起来。 望着洁白错落的茉莉花海,沈婳音也不想遮掩那些内宅的腌臜。 “是婳珠用针划的。” “什么?” 楚欢停住看向马背上的沈婳音,眸中含着薄刃般的凛意。 “她敢!” “殿下不必生气,现在婳珠已被软禁在自己院中,轻易出不来了。夫人狠狠罚了她,再不给她月例银子花,还要她每日跪拜礼佛,抄写经书自省。她再也先不起什么风浪了,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沈婳音本能地回避了婳珠在水中都做了什么。 总之现在整个沈家,上至主子下至各色仆婢,再无一个人能对二姑娘喜欢得起来。 没人会喜欢一条杀人未遂的毒蛇,哪怕这毒蛇的外表再美丽、再娇嗔。 “罚得如此重,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划伤了你的脸吧?” 楚欢凝视着她,不准她私自藏起其他的恶劣事件。 “到底怎么回事,她还对你做了什么?” “她……” 果然被他发现了。与太过聪明的人说话,就是这点坏处,什么都瞒不住。 沈婳音知道楚欢今日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咬了咬牙,说出那锋利得刺心的真相,“她想要我死。” “想借落水使我溺亡,失败了。” 就像那年大丫母女推出母亲去死,十二年后的大丫也对珠珠动了杀心。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沈婳音就觉得寒气从脊背一路向上蔓延,恐惧和极度的厌恶在胸腔里翻江倒海,难受得锥心刺骨。 “我们还是去看花吧,殿下。” 沈婳音长睫轻眨,想要眨掉阳光下的暗影。 楚欢沉默片刻,终是顺了她的心意,不再向下追问。 “好,带我们阿音去看花。” 嗓音里压下了左右冲撞的煞气。 那沈婳珠但凡不是个弱女子,他定要亲手叫她好看! 茉莉花树间只有窄窄一条路,是走得人多了才踩出来的,不足以牵马通行。楚欢却并不在意,牵着马,往越来越窄的羊肠小道上走,花枝擦着他手臂划过,浑然不觉。 “喂,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沈婳音忙叫住楚欢,“怎么不上马啊,划伤了没有?” “无妨,我皮糙肉厚。如此广袤的一片花丛,深入到里面才好看,只在外面瞧瞧是没意思的。” 居然从一个皇子口中听到“皮糙肉厚”的自我定义,沈婳音无语,伸出小手扯他,“哼,方才还变着法子欺负我,这会子又装起正人君子来,快上马!否则瑞王定要怪我虐待他哥哥。” 楚欢唇角微勾,没去计较小姑娘暗戳戳的小坏话,翻身跨到沈婳音背后,双手控着缰绳,结实的手臂便将沈婳音纤柔的身躯环绕在了胸前。 “还是我们阿音心疼人。” 沈婳音背对着他,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此处距各大别苑都远,并无旁人,唯这一匹马一晃一晃地,在茉莉花海里缓缓穿行。 彼此沉默了许久,沈婳音纠结再三,还是准备问出来:“殿下,峦平刺杀案……有结果了么?” 这是朝廷大事,说不定还不可以外泄消息,沈婳音觉得自己不当过问,但又放心不下。 昭王在明凶手在暗,一日不抓到真凶,真凶就还可能再次下手。 “这是你该过问的事吗?” 楚欢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婳音看不到他在身后的表情,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我……僭越了,不是有心的。” 身后的楚欢却笑起来,夏衫轻薄,沈婳音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微微震动。 “殿下笑什么啊?” “逗我们阿音的。” 楚欢微微低头,嗅到她发间的清香,是不同于茉莉的只属于沈婳音的清香。 “你当然能过问,你也是受害者啊。” 楚欢缓缓开口:“峦平街刺杀案的凶手链一层一层,目前查到的最末端,是我弟弟。不是旁支宗亲,是血脉紧连的弟弟。” 沈婳音先是一怔,而后明白,此处的弟弟指的自然是……除瑞王之外的另一个弟弟。 被年少相伴的大丫谋害,尚且觉得心脏钝痛,不敢细思,更何况楚欢面临的刺杀案的凶手是他真正的血亲。 她无法想象楚欢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这个结果的。 楚欢轻声告诉她:“现在证据集中在我手上,尚未送到大理寺和宗正寺,也尚未呈到御前。” “凶手与勾结北疆射我冷箭的,是同一人。” “往轻了说,这是残害手足;往重了说,涉嫌通敌卖国、觊觎大位。” “如今刺杀未遂,只要我将人证物证上交,他就活不成。” “那你……会上交吗?” “若换做阿音,阿音会上交吗?” 茉莉花低矮,楚欢勾着马镫弯腰,灵巧地采下一朵洁白如水、馥郁如醉的小花,插在沈婳音乌黑的发间。 茉莉花的香气细品之下甘中带苦,衬她。 沈婳音并未察觉他在背后的动作,专心思考着楚欢交给她的假设:“若换做是我,我在上交之前,会去见凶手一面。我要当面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驱使他谋害于我。” “然后呢?”楚欢问,“你在期待什么,凶手的忏悔?” “我……没有。”沈婳音的声音低下去。 “不可能有那一天的,不要太天真。” 楚欢凝视着她雪白的后颈,双臂微微收紧,低头贴住她的发,幽幽的冷香丝丝缕缕。 “阿音,答应我,当断则断。沈婳珠已经疯魔,不会回头,不必再给她机会了。阿音,是时候收网了,不可手下留情。” 沈婳音感觉到他身体的贴近,脊背不自觉地僵硬,却又觉得他的胸膛像挺拔的崇山,撑住了她所有的怯懦犹豫。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做这些不喜欢的事的,都是一个缥缈的信念——为母亲讨回公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人成为了支撑起她的臂膀呢,将她的事当作自己的来关心,设身处地,出谋划策? 沈婳音心下微暖,思绪却很清明,向前倾身躲开他的靠近。 “殿下,天就要黑了,你在栖霞山有院子吗?” “……没有。” 这是在赶他走呢。楚欢放开了沈婳音,重新拉开令人自在的距离,笑了。 “难道本王还怕走夜路不成?” 二人在茉莉花间转了一圈,沾了一身的清馥香气,回到大路上一声呼哨,先前那匹马就飞奔过来,随楚欢一起返回风间亭的方向。 马蹄踏起扬尘,仿佛又回到了遇刺那日,楚欢在身后控着缰绳纵马奔驰,她就坐在他身前,只不过这一次灵魂各归各位,他坚硬的胸膛贴紧了她纤瘦的脊背。 “五弟出京了,去见他那位江湖上的朋友,想必不日便能带回解除互穿的法子。纵使没有一步到位的解决方法,至少能提供重要的思路。”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混着坚实的马蹄声,显得断断续续。 沈婳音垂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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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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