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第三次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嗓音紧绷地催道:“崔氏,有这般难认吗?你的女儿,到底是今年才刚分开的那个,还是十二年没见的那个?” 他一出口,崔氏就被吓得跪倒在地,继而…… 就见崔氏泪眼婆娑地扑抱住了沈婳音的腰。 沈婳音猝不及防,本能地想推开,可是崔氏枯瘦的手仿佛从地狱里伸出,如荆棘一般用尽全力钳住了她。 “音姐儿!” 崔氏抱着她的纤腰,仰头咧嘴哭嚎。 “你受苦了!阿娘日日都想你!咱们快回家好不好!”
第68章 作证
什么…… 阴森森的寒意从脊背爬满全身,沈婳音整个人都愣住。 崔氏还在哭诉:“夫人命我认珠姐儿为女儿,可是阿娘不敢啊!珠姐儿是郑夫人所出的千金,阿娘当年颇受郑夫人恩惠,怎么配唤珠姐儿为女儿?” “胡言乱语!”白夫人几乎炸了,“我何曾指使过你什么!” 崔氏弱不禁风地哭着,泪水在干燥黑黄的老脸上顺着沟壑流淌,“夫人将老奴偷偷从玉煌镇带入京城,却不许老奴与女儿相见,不就是指使老奴按夫人您的意思行事吗?” “我让你指认谁是你的亲女儿!何曾教你说谎!” 白夫人气得浑身乱颤。 崔氏无辜,“老奴……老奴正在照做啊。” 阶下诸人的脸色精彩纷呈。白琬瞠目结舌,沈延眉头紧锁,杨姨娘则噙着淡淡的笑意。 婳珠不知被什么情绪击中,红了眼圈,拼命忍住,眼泪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用眸子里涌出来。 凉帝不言则已,一问戳心:“沈婳珠,你哭什么?” 婳珠泪水奔流,自知失态,求生的本能使她出奇得镇定。 她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朗声回道:“陛下,今日臣女能沉冤得雪,臣女高兴!” 不知怎么,心脏在绞痛。 沈婳音用尽全力去推涕泗横流的崔氏,“崔妈妈!你清醒点!当初是你拉住我说,希望把亲生女儿换回来,我才得知自己的父族是谁!这些你都不认了吗?” 崔氏拼命摇头,“阿娘从没有这么说过,音姐儿,你怎么糊涂了?” 魔鬼!崔氏就是个魔鬼!沈婳音一瞬间觉得她枯瘦的手简直就是一双魔爪,不拖自己入地狱不肯罢休! 慌乱中,沈婳音下意识地望向了沈延。 她明白沈延并不是援兵,他也在等一个答案,甚至,在此刻没有选择站出来维护婳珠已是难能可贵。 但此刻,镇北侯也正望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的神色竟隐隐熟悉,是那晚面对“瑛娘”时的错愕与痛惜,仿佛陷在了回忆里,怔忪失神。 沈婳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至少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府中家仆都是偏向她的,使侯爷无法忽视全府的态度,对“婳珠是郑夫人的骨血”这件事产生了根本的动摇。 能够撼动十二年的认知,本就是胜利。 沈婳音彻底冷静下来,小脸上是超脱年龄的肃然,喝道:“崔妈妈!欺君是大不敬,是谁指使了你?他们那是要害死你,你自己可要想清楚!” 这个人不可能是婳珠,婳珠一直在宫中,没有机会见到崔氏!那会是谁,是谁在背后张开了獠牙? 沈婳音告诉自己要镇定,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重要的一张牌,她托了昭王使人去透消息的! 大总管觑着凉帝的眼色,见凉帝蹙眉沉吟不语,只一直瞧着沈婳音,没有阻止阶下喧闹的意思,便也不去掺和阶下的一团乱麻。 沈婳音却不肯放凉帝隔岸观火,她朗声道:“陛下!一个村野妇人,见识有限,不懂轻重,极易被人指使,恳请陛下彻查,崔氏这两日都曾和谁接触,都说了什么!否则难以服众!” 凉帝答应得很干脆:“准。” 婳珠一个激灵,不小心咬破了唇,血腥气沾到舌尖,令她不适。但她尽力撑着表面,僵硬地定住自己,不允许自己再作出任何会引人怀疑的反应。 有内官出面将白琬和崔氏都请下去问话。 正此时,外面来人报,中书令郑施楠与诰命太夫人在殿外求见。 中书令有进宫令牌,只要宫门未落锁,便可直接凭令牌入宫。 听到这个消息,沈婳音明眸亮起,花瓣般的粉唇轻轻弯起,清丽的小脸仿佛笼上了一层明媚的光晕。 凉帝竟是先望着沈婳音失神片刻,直到被胖总管细细的咳嗽惊醒,才道:“快请。” 殿外值守的内官会将殿内正进行正事告知中书令,既敢进殿通报,便说明郑中书的求见非同小可。 郑中书自是人中龙凤,其母太夫人一身璀璨宫装,华发如银,气度也凛然不可侵,比之在结庐别业的相见更令沈婳音惊叹。
郑中书禀明来意,原来竟是为着真假千金案,他是专程陪同母亲前来。凉帝只当是沈郑两家修好,是沈家昨日将消息透给了郑家,并未多想。 当年郑瑛榕拒了燕云王,在外人看来便与整个洛京郑氏拒了燕云王是一样的,虽没能结成亲,但燕云王并未记仇,仍重用郑家,任人唯贤,甚至对有“夺爱之仇”的沈延,多年来也并无隔阂。这份度量,世无其二,知道楚、沈、郑三家旧事之人,都得真心赞今上一声宽仁明君。 沈婳音请楚欢帮忙透风声的时候,并不知郑家人会不会有所反应,她甚至不确定郑家太夫人是否察觉了自己的暗示。 这是一次纯粹的赌。 所幸,她赌对了。 郑家太夫人果然带来了令所有人震惊的线索:外孙女身上,有一处胎记。 这是当年郑瑛榕在世时,在家信中随笔写到的,记号很不显眼,所以原本不值一提。如今这个不起眼的细节,竟派上了用场。 男女七岁不同席,而实际上,婳珠被从北疆接入侯府时四岁,沈延就已经回避女娃的更衣沐浴,照料婳珠的杨姨娘也从未提起此事,所以他甚至都不知女儿身上有胎记。 别说沈延,就连沈婳音自己都不知身上竟有什么胎记。 她从四岁起即独立沐浴,就算今年搬进镇北侯府,她也不习惯洗澡时有人在侧,一直亲力亲为。 贴身伺候的月麟、红药都没说起过,不知是因为胎记位置在连更衣都不会露出的地方,还是纯粹因为印记太小没被关注。 但至少有一件事沈婳音终于得到了答案:郑家别业洒她满身茶汤的婢女,果然就是故意的…… 沈婳音:“……” 殿上当场笔墨伺候,由太夫人将信中描述的胎记形状画在纸上,呈与凉帝。 宫婢分别将沈婳音和婳珠带下去检查。离去时,沈婳音的视线从杨姨娘身上扫过,竟见她非但不慌,反而面带微笑,沈婳音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凉帝怜郑家太夫人体弱,特别赐了座,众人便各怀心事地等,素来好心态的沈延尤其心浮气躁。 不多时,一个宫婢回来,将两张图纸呈给御前内官,内官呈给大总管,大总管面上丝毫不动,躬身呈与凉帝,反倒是凉帝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沈延忙问如何。 凉帝直接下了令:“请皇后来。” 内官转身,又被凉帝叫住。 “不,还是让二位宝林去瞧。” 二位宝林在今上为数不多的嫔妃中位份最低、资历最浅,只正六品,娘家与郑、沈两姓高门无甚走动,最能令人信服。 沈延额头又见了汗。这是出什么问题了?竟要惊动后宫二次验看。 可是圣人拿什么判断结果有无异常?沈延不由得心念百转,迅速想到了一种可能,直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瞠目——莫不是……莫不是圣人也察觉了沈婳音与瑛娘的莫名神似,而胎记的结果却…… 沈延只觉当年平定北疆都不及此刻焦头烂额,暗中去觑郑家太夫人的脸色,果然也是一样的凝重;杨姨娘则更别不必说,若不是不敢在御前乱来,早就冲上去抢那图纸看。 等候许久,又有宫婢送了图纸上殿,内官依次捧给众人观看,两回的图案基本一样。 婳珠的胎记与太夫人所绘基本相同。沈婳音也有胎记,形状大小却相去甚远。 就算当年的胎记只是以文字描述,也不可能差这许多。 从崔氏到胎记,证据的指向竟是一致的。 郑家太夫人的本意是来替沈婳音作证,面对如此结果,也十分意外。 她实是没有料到,婳珠和沈婳音的身上竟同时有胎记,且位置一模一样。 她原本顺着一点点蛛丝马迹,以为沈婳音才是六娘的孩子。 看来,竟是错了。 怎会错了? 她不能相信,如沈婳音那般瞧着清灵剔透的孩子,竟有如此心机,在自己身上作伪。 郑中书扶太夫人重新坐下,低声宽慰,望母亲不要急坏了身子。 他今日才第一次见沈婳音,一见之下,此前对婳珠不似六妹的遗憾竟似被填补了,本能地便觉那小姑娘亲切。 但结果如此,显然他们郑家人想多了,竟鲁莽举证,当下还是想想出宫后如何与沈家解释才好。 沈婳音拿着图纸,细看了胎记位置和形状,才知道自己背心处,有一片淡红的四瓣花朵状印记,很小,还蛮好看的,平日会被小衣遮住。 而郑家太夫人所绘,形状像一只鞘翅打开的七星瓢虫,颜色鲜红欲滴。婳珠的印记正是如此,像得离奇。 婳珠这辈子从未这般得意过,被压抑了数月的崩溃痛苦一下子找到了泄口。她从沈婳音手中夺过图纸,眸中精光四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警告:“阿音,戏该结束了,滚回你的北疆去,我饶你一条狗命。” 沈婳音毫不畏缩地回视过去,眸色清利如刃。多行不义必自毙,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能否宽仁已不是她一人可以决定。 “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太多次了。”沈婳音替婳珠抻平了歪掉的衣领,声音寒似玄冰,“每一次我都没有把事做绝,我一直幻想或许年少时的玩伴没有那么恶毒呢?是我错了,你根本没有一颗人的心,你们母女都没有。” 在婳珠的困惑和惊怒中,沈婳音霍然朝凉帝行礼,道:“启禀陛下,臣女有一请求。” 婳珠悄声冷笑:“请求定罪之时手下留情吗?” 沈婳音道:“请太医验看臣女与沈婳珠的胎记是否为自然形成!” 婳珠登时如遭雷劈。 杨姨娘冲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立刻被内官喝止。 大殿上尊卑分明,凉帝在听沈婳音说话,哪有杨氏插嘴的余地? 沈婳音解释:“刺红之法已发展百年,将两支细针紧绑,浸渍到红色颜料中,颜料将留存于两针之间,用针刺上皮肤的同时,颜料将注入皮肤,愈合后一生不褪,民间常用此法在身上绘制图案。” 这个凉帝和沈延都懂,与刺青同理。 沈延听懂了沈婳音的弦外之意,脸色变得苍白。 杨姨娘和婳珠的脸色却比沈延更白。婳珠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慌忙求助地看向杨姨娘。 杨姨娘直拿帕子沾眼角,“音姐儿!够了!闹出这桩案子的是你,夫人找来证人,证人已经指认;太夫人绘出胎记图案,你又不符,还要狡辩什么?我们镇北侯府究竟哪里对不起你,要被你这样抹黑?看在奶姐妹一场的份上,请你也为珠姐儿想想吧,被你这般闹,她日后可怎么嫁人?” 郑家太夫人却颤巍巍起身,问向沈婳音:“姑娘你的意思是,珠姐儿的胎记可能是伪造的?那老身想请教姑娘,就算你想证明珠姐儿胎记作伪,则你的与图案相去甚远,难道能证明你才是六娘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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