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心求教。 沈婳音福身一礼,“回太夫人,许多人的胎记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慢慢长大,变小甚至消失都有可能。尤以青色片状胎记与鲜红斑块胎记最易消退。此为医书所载,太夫人若不信,尽可咨询太医。” 杨姨娘怒而打断:“总不能胎记相符的是假的,有变化的反而是真的吧——” 她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大殿,使她的尾音戛然而止。 杨姨娘不敢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侧脸,愕然地盯着郑家太夫人。当着满殿诸人的面,这一掌胜似将她的面皮活活剥下来仍到地上踩。 郑家太夫人瞧都不瞧她一眼,回身向凉帝颔首,“陛下,一个妾室也敢在陛下眼前抢白高呼,实无体统,老身替陛下掌嘴,维持大殿肃穆,望陛下见谅。” 凉帝早被目无规矩的杨姨娘吵得皱眉,只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才不曾出言呵斥,郑家太夫人气度凛凛,仗义出手,凉帝竟觉得自己的耳朵被这老夫人拯救了,哪里会怪罪,恨不得竖个大拇指。 婳珠本还想求沈延说句话,看这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再出,浑身抖若筛糠。 凉帝已经一声令下:“来人,请太医!” 杨姨娘腿上一软,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沈延冷眼瞧着,心中已有答案,无法置信地闭上了双眼。 经验看,沈婳珠背上的“胎记”确为刺红手法,与沈婳音所猜一致。而沈婳音身上的是天然胎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缩小,或可消失。 婳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面无血色地摇头,不甘认命地摇头。 沈延笑了,笑得比寒冰更冷,他没有先去质问噤若寒蝉的婳珠,而是来到跌坐的杨姨娘跟前,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朦娘,你有什么话说?” 杨姨娘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花白一片,如妖如鬼。她知道,这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听见这声“朦娘”,她杨朦胧一生要强,终是没能强到最后。 “是妾做的。”杨姨娘道。 “什么?” 沈延没想到以杨氏的性子竟一口承认。 “因为妾知道这孩子生来没娘,流落北疆,日后主君或许会对她的血统存疑,所以……” 她声泪俱下。 “所以妾一时糊涂,描着原本的胎记用刺红法加深,使胎记永远不变,就是担心会有今日!” 沈延怒喝:“还不认罪!” “妾有罪!妾不该未雨绸缪,替婳珠算尽了未来,不该让她当年小小年纪就承受刺红之痛,妾有罪!” 沈延掐住了杨姨娘的脖颈,提着她站起来。 杨姨娘去掰扼住咽喉的大手,涨得满面通红,挣扎道:“侯爷不信,那么请问侯爷,若婳珠身上不是真有胎记,妾又如何能描得与郑太夫人所绘别无二致?郑夫人写给娘家的信,妾怎么可能知道内容?” 大手的力道微松,杨姨娘趁这机会挣脱了控制,俯身狂咳。 沈家的剧情越来越盘根错节,凉帝只看得一头雾水、怒火中烧,后悔没把大理寺丞叫过来解说。 正此时,殿外内官来报,镇北侯之母沈魏氏在宫外求见。 沈婳音心中一紧。当初老太太连婳珠身边的一个洺溪都要出面保下来,如今这是闻着风声,特地下山为婳珠说话? 沈延和杨姨娘也是愕然,没想到竟连多年不理事的老太太都被惊动。 御案上的奏表堆如小山,大总管悄悄提醒凉帝注意时辰。 今日凉帝原本只规划出一个时辰处理沈家案子,但惊吓接二连三,凉帝内心默默又多划出一刻钟来。 凉帝:宁愿熬夜批奏表! 大总管:……陛下重义,为沈家案子废寝忘食。 凉帝所知的沈母来自沈延的只言片语,印象中一直都是病恹恹的,但此时上殿的老妇人虽不及郑太夫人精神矍铄,但也十分健康硬朗。 陪沈母来的是家婢洺溪,破例也被允许上殿。 “洺溪!”婳珠小声唤着旧仆,无限惊喜。 本以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没想到还能见到转机! 果然,祖母是最疼她的,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常与小辈相处,但婳珠知道,祖母一向都是偏疼她的! 沈母上殿的头一件事,浑不理会告罪惊动母亲的沈延,亲手将一叠锦布包裹的书信给大总管转呈凉帝。 凉帝简单浏览,都是些陈年旧信,但看着看着,鼻子一酸,险些当众失态。 这字迹眼熟,再看口吻,分明就是郑瑛榕写给婆母的。在某一封的最后,也随口提及了女儿胎记的位置模样,夸那形状貌似七星瓢虫,很是可爱。 沈母道:“启禀陛下,这些信件均写于十五六年前,但老身直到上月才得以见到。” 凉帝不解,“这是为何?” 杨姨娘已经栗栗危惧、恐慌万状。 沈母道:“这些信件,是老身从杨氏房中搜出的。当年不肖子与儿媳郑氏离京,杨氏协助老身打理内宅,其间老身从未收到过儿媳信件,本还心存不满,如今才知,竟是杨氏从中作梗,私自将信件扣下,想必是为了构陷郑氏不修家书的不孝之举。” 杨姨娘顾不得琢磨自己院中谁是老太太的眼线,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私藏信件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怎会在上月突然被翻出来。 凉帝带头办案,虽然沈母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婳珠身上本来没有胎记,也不能证明沈婳音的胎记曾经与记载一致,但至少,这个给沈卿丢尽颜面的杨氏是留不得了。 凉帝叹道:“沈卿,以后朕赐沈卿两个好的。” 沈延不必凉帝暗讽,早就气得面容扭曲,一揖到地:“臣驭内无方,纳妾不淑,见笑于陛下,愧对于家母,百年之后更无颜去见瑛娘,无地自容,今日便将形容无状的贱妾发卖,以肃家风!” 沈婳音眼睫微颤。 入京以前,她也只是耳闻高门大户三妻四妾,主君、主母可将妾室、仆婢如货物一般发卖,但真实经历还是头一次。她虽恨杨氏,却仍觉心中受到了猛烈冲击。 婳珠自是哭天抢地,殿上免不得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凉帝按着太阳穴,也就是瞧着沈家的面子,容忍聒噪的沈婳珠至今。倒是那个沈婳音,无论局面对她多么不利,始终不曾乱了方寸,小小年纪如此稳重,令凉帝心中暗赏。 平心而论,单从直觉上,凉帝更愿承认沈婳音更似瑛娘。但人有时会被直觉蒙蔽,一国之君更是不能只凭直觉断案,一切只待实证。 “侯爷——婳珠是您的嫡女,您得信她啊!妾一手养大了您的嫡女,侯爷您不能这么对我——” 杨氏的身契事宜要等回府才能处置,眼下,杨姨娘先被内侍暴力拖下去审问。 宫中刑讯的手段传承数朝,只要嫌犯一息尚存,就非吐干净不可。 真假千金案说到底是沈延的家事,郑家母子是外家,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沈母将洺溪向前一送,命她开口。 凉帝很有兴趣,想听听沈婳珠的昔日旧仆能吐出什么信息。 洺溪便将数月来沈二姑娘的种种反常一一禀报,总结起来,就是养女沈婳音明明克己复礼,但沈二姑娘就是日夜惊惧难安,想方设法赶走养女,数次陷害不成,便干脆动了杀心。 诸多事端,沈延都曾听白夫人说过,内容大差不差,彼时只将信将疑,此刻却不由得他不信。
如此一来,动机与行为相互佐证,完整勾勒出了一个假千金的心路历程。沈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整个人昏头转向。 家婢禀报完毕,沈母又将一封单独存放的旧信呈给凉帝,带洺溪告退。 大殿为之一空,凉帝烦乱地叩了两下御案,将信纸往前一推,缓缓伸展坐得酸痛的腰背。 那封信是当年郑家旧仆容氏所书,言道猜测沈婳音才是郑六娘的骨血。 说到底,郑、沈两家的老祖宗也都只是“猜测”、“认为”,来日录入卷宗,在程序上恐不足以定案。 自古,血脉之案最易悬而无果,因为难以找到直达根基的证据。胎记刺红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眼下只能等待崔氏和杨氏的供词。 要么,沈婳音果然是真千金,要么,此女手腕近妖,二者必占其一。 “沈卿,你是一府主君,是人父,此案说到底是家事,最终还是要沈卿点头的。今日,沈卿可一句话结案,不立正式卷宗;或者今日先到这儿,等等崔氏和杨氏的口供,到时所有证据存档入库,也算给郑、沈两家后人有个交代。沈卿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凉·吃瓜·帝:扶朕起来,朕还能吃!
第69章 昭雪
沈延面临着最艰难的抉择。 他可以根据内心的判断一句话结案,或者,等待崔氏和杨氏的口供,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因为他是一府主君,承认谁不承认谁,系于他一身。这是世道赋予他的权力,也是凉帝交给他的选项。 一边是宠爱了十二年的沈婳珠,一边是……从理智到直觉都令他动摇的沈婳音。 这一句认谁不认谁,如一块硬石卡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凉帝的视线淡淡地停在他身上,令沈延没由来地无地自容。沈延侧开头,亦不敢用余光去看两个小女郎的眼神。 十二年静好的岁月轰然崩塌,绞碎,重组。 在战场上镇北侯可以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大马金刀,在大凉史册千古留名,但今日在两个豆蔻之年的少女面前,他形容狼狈,不敢做下判断。 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一切怎就到了这步田地,到底是哪里错了? 北辰殿的大门每日都被润滑维护,拉开的时候无声无息,直到光可鉴人的地上投下一条影子,沈延才惊醒般回首。 昭王面容冷峻,向大殿尽头的帝王见礼,而后,冰凉又失望的目光射向沈延,他道:“既然沈侯纠结至此,不如验亲。” 验亲? 沈婳音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狐疑地盯着楚欢,猜测着他背地里去见了谁,都说了什么。 凉帝蹙眉:“太医院不是明确报告过,并无可靠的验亲之法?” 合血法是前前前朝就证伪了的,靠不住。 昭王眸光如炬,幽深难测,“陛下,前朝曾有过一次验亲,采用的技术并未被证伪。” 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沉。 凉帝和沈延位处大凉权力中枢,对前朝末帝的秘史自然了解,而沈婳音对那场惨绝人寰的验亲更是自幼熟知。 前朝末帝钟爱幺子,却经太医院验知,幺子竟是宫妃与人通/奸生下的孽种。末帝勃然大怒,亲手将宫妃所出的两个孩子一并摔死,亦没让宫妃活命,更是将经手的太医关押候审。 若说末帝昏聩残暴,倒还没残暴到随手斩杀太医的份上,而是将人扔进大牢,定了死罪,判下车裂之刑。 所幸那太医福大命大,没等到行刑之日,洛京城破,皇城亦破,燕云王大赦死囚。反而是那些逃过验亲的老太医们,几乎全都死于京城兵乱。 后来新朝建制,太医院不知是出于免除后患,还是出于对验亲法本身的不认同,销毁了所有关于共燃验亲法的文字记载,使此法灭绝于世。 “共燃法已绝迹于世。”沈婳音道。 她眸中含着警告和抗拒,盼着楚欢不要这么做。 楚欢的眼瞳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薄唇掀了掀,终是道:“不,世上至少还有一人熟知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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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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