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了!”沈婳音坚持,小脸已蕴了怒意,“那人告诉过我,陛下亲口答应他,放他入江湖,可一生不回庙堂!” “那人如今是自愿回来的!”楚欢攥紧了拳。 他知道今日之事定会被阿音排斥,但他仍选择了这样做。 他甚至后悔没有早些将那人请来,或许阿音就不会受这许多委屈! “那人,此刻就在殿外。” 沈婳音怔住。 婳珠始终弱弱地缩在一旁,杨姨娘已经被拖下去了,她现在被内侍控制着,不敢再乱说话,更不知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什么。 彻底安静下来后,她反而更看清了眼前的局势——几乎所有人,都认了沈婳音。 郑家太夫人,沈家老太太,主母白夫人,皇四子昭王……他们都在为沈婳音说话。 而侯爷,她喊了十二年的阿爹,每一次都对她有求必应的阿爹,今日竟犹豫了,他的犹豫在婳珠看来已经意味着抛弃。 心底有一个地方仿佛裂了开。 美梦被剧烈晃动,树断屋倒,天塌地陷。 杨姨娘和崔氏能护住她吗?她们是最后的希望,但昭王的一句“验亲”横在面前,似乎将这最后的路也堵死了。 凉帝望着案头小山一样待批的奏表,暗暗心疼自己,再瞧沈延今日神色颓唐,知道这沈老弟是做不出决断了,便道:“既然安神医自愿前来,那便请吧。” 安鹤之的脸当年在地牢里烧毁了半边,活过了感染,却无法恢复皮肤。今日重回御前,特意戴上定制的半张面具,遮住半面可怖的丑陋。 安鹤之被燕云王放出来后,被充作云州铁骑的军医。后来大凉立国,他被正式编入太医院,算是有了固定饭碗。 直到皇四子八岁那年被害中毒,他望着亲手救回来的少年,才重新意识到宫闱是个怎样的催命之处。他自幼学医,曾经所愿乃是救死扶伤,而不是困在宫城里做贵人的奴仆,稍有不慎就会陷进肮脏的算计里,沦为被殃及的池鱼。 可他是前朝死囚再岗,身份不同,无法如清白太医那般随意请辞。 于是他借着伴四皇子北上之机,请四皇子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放他走,偷偷销去他的太医院编制。 小事而已,根本不必惊动凉帝,凭四皇子一个少年的权势就可办成。 后来安鹤之声名鹊起,终于传进了凉帝耳朵,凉帝觉得此人姓名耳熟,一问才知来龙去脉。凉帝虽然不快,但看在此人在民间颇有功德建树的份上,未曾为难,破例遂了他的愿,还御赐“神医”之名。 略施小恩,将被安神医救活的病人之心都笼了过来,从此凉帝仁德之名更盛,凡感念安神医之人都会对远在天边的皇帝也捎带一份敬仰。 一本万利的一笔账。 再回到宫城,是为着在北疆收养的小阿音,安鹤之颇感缘分之妙。洛京,北疆,洛京,宿命般,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但安鹤之是必得回来的,他的小阿音需要他,别说只是一层宫墙,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来。 十二年前沈婳音如何被安鹤之收养,昨日便已讲清,此时凉帝关心的是,共燃验亲法究竟是何原理,只依稀记得伤天害理,如今宫中已无成文记载留存,只剩安鹤之这本活医书掌握此术。 共燃法,取验亲者的头发,以硼砂肉桂皂化剂浸泡后,烧成细细粉末,泡入川芎、杜仲等数十药材配比的溶液中,融合蒸干,密封进容器燃烧。燃烧状态若稳定,则表明验证成功,若燃烧时爆出杂音,则失败。 其间最违背人伦之处,便是第三步的溶液配方,需取至少五代直系血亲的人骨研墨成粉,均匀混合,作为助燃媒介。前朝曾备下数套材料,翻一翻封存禁药库的深处,应当还没扔。 楚欢问:“沈侯,安神医已到,只待沈侯一句话——验否?” 沈婳音紧张地等待沈延的回应,生怕听到那个绝对不可以的答案。 不可以!不可以验!方法是妖法,验者有心结,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可以验! 沈延察觉到了沈婳音灼灼的目光,读出了小女郎深切的抗拒。 这抗拒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敢吗? 高座上的凉帝并未催促,给足了耐心,但摆明了今日非要个结果不可。他是绝对的上位者,却在此案里将每一次关键的决定权留给沈家自己选。 胸口起伏几次,沈延艰难地道:“这不是造孽吗?” 楚欢眸色中带着审视和探究,“曾经被制成的药粉就在那里,用与不用罪孽都已形成,不如以它正公道、辨真假,物尽其用后从此在世间绝迹,也算了结,不好吗?” 正公道…… 沈延耳畔不知怎的,又响起了家仆背地里的议论…… “还以为音姑娘是侯爷留在外面的血脉,原来根本就是正室夫人所出的嫡女啊。” …… “你们没发现郑家太夫人一直不喜欢二姑娘吗?想来也是失望二姑娘没随了先郑夫人的性子,结果没想到二姑娘根本就是个假货?” …… “早就觉得二姑娘有问题了。” …… “对啊,音姑娘没惹她,她自己忌惮得什么似的,做贼心虚啊!” …… “天,二姑娘明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怎么好意思在府里蹦跶这么多年啊?好厚的脸皮!换了是我,自己就滚了!” …… “该不会是那个乳娘故意把郑夫人害死,再将自己的女儿换给侯爷享福吧?反正小孩子眉眼没长开,只要不是相差太多,很难看出是不是亲生的啊!” …… 等到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判断,唯有他还不肯接受现实。沈延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被昭王不动声色地撑住。 昭王这孩子……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特地将安神医请进宫,用这种伤天害理的验亲法来激他。 激得好。沈延也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瑛娘选择了他,他却没能对得起这份选择。 …… “不,你并不想我,你连我唯一的女儿都弄丢了。” …… “你扪心自问,到底有什么资格说想我?” …… 沈延胸口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将那腥甜咽了下去,没有去看楚欢,没有去看沈婳音,更没有去看沈婳珠。 他平举双手,向安鹤之躬身一拜,“沈某……心中已有数了,不必再验。” 镇北侯做出了最终判断。 婳珠眼里燃起希望,她奋力挣开内侍,扑到沈延脚边跪下,“阿爹!阿爹你果然还是认女儿的,是信女儿的,对吧?阿爹!” 沈延垂头看着婳珠,从前这张与瑛娘不甚相似的小脸只令他觉得遗憾,如今,令他感到反胃。 “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谁?” 在安神医被请入配殿休息后,沈延哑声问。 婳珠双手冰凉发颤,抓着沈延的衣摆,“我……我是您养了十二年的女儿啊……” “是,我养了你十二年,宠了你十二年,为你布置的院落比自己的都奢侈,你做错事从来都是婢女代你受过。” 沈延声如灰烬。 “我沈延哪里对不起你们母女,让你们骗我骗得这样苦?” 婳珠呆若木鸡,再不知该如何狡辩。 比起那些平淡日常,沈延最不能忍受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这么多年你为何……频频拿郑夫人出来说事?” 沈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平静得可怕,令婳珠足底生寒。 “你总是说你想她,总是说她是为了救你而死,所以我百般补偿你,想通过你来补偿她。” “我沈延最不能容忍的,不是你骗我,知道吗?镇北侯府不缺一个女郎的衣食,也不缺你一份嫁妆,我都可以给你,没问题。” 婳珠畏惧地向后缩去,夏日的正午燥热,地板却冰凉,她已经半日没有进食进水,此刻手脚发软,眼前都是阵阵发黑,耳膜也一突一突地疼。 她不想再听下去。 沈延却没有停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字字如刀,“我沈延最恼恨的,是你不仅骗人,偏还打着瑛娘的名义骗人!” 说到最后,他已近狂怒,高高扬起碗口粗细的手臂。 时间仿佛停住。 婳珠惊恐地屏住呼吸,曾经身为镇北侯嫡女的骄傲在零落四散,在从每一次呼吸里飞快流走。 但时间并不会真的为谁停住,沈延的手真实地在空中高举了片刻,最后一巴掌落下,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婳珠浑身一颤,被这一掌的力度吓到,也被这一掌惊醒——她十二年的“父亲”,在这一声脆响里……烟消云散了。 仿佛浑身都失去了体温,承受不住的绝望感填满了胸腔。 她在这一刻清晰地明白,沈婳音终究还是摧毁了她作为沈家“嫡女”的一切。 为什么沈婳音当时没有死呢?为什么她活着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镇北侯府?崔氏明明说过珠珠已经死了的。大脑一片空白中,婳珠只有这一个想法。 内官来报,崔氏和杨氏都招了。 凉帝看完供词,崩了半日的脸色彻底沉郁下来,哗啦啦将一案的奏表拂了满地,殿中诸人慌忙跪倒。 凉帝亲自捏着供词,步下玉阶,在沈延身旁半蹲下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两下。 “你寻的好乳娘,你纳的美娇妾,你养的乖‘嫡女’。” 凉帝把供词摔在沈延跟前,拂袖离殿。 直到听到殿外皇帝起驾离去,殿内诸人才陆续起身,唯有婳珠伏在原地不敢动。 镇北侯指节泛白,将两份供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大总管回来,对镇北侯恭敬道:“陛下吩咐,将崔氏及其女儿关押严审,看还能吐出什么。” 婳珠跪伏在原地,浑身僵冷,额前交叠的双手颤抖着握成拳,牙齿咯咯打颤。 楚欢倒是颇感意外,本以为拿到了供词就已结束,“还审什么?” 圆滚滚的大总管和蔼地道:“陛下说了,此事没完。” 尖细的嗓音分外有种阴森之意。 沈延问:“圣人……可还留了别的话?” 大总管素知镇北侯与凉帝有手足之情,尽可以说大实话,便如实道:“陛下说,不值。” 沈延浑身一僵,无地自容。
不值。 替瑛娘不值。 “陛下还说,当年郑夫人选了侯爷,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 “后半句陛下不曾说完。” 沈延却已经知道答案,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大总管随和告退,收走了供词,将面如死灰的崔氏女儿也一并带了下去。 北辰殿附近的夏蝉早已被用粘杆除尽,室外连一丝风都没有,侍立的内侍一动不动,大殿内静得令人透不过气。 沈延一点点抬头,望向几步外的沈婳音。 窈窕清丽的女儿,出落得亭亭大方,有着温雅的书卷之气,又有着深宅女郎所没有的疏阔坚韧。 她也一直在注视着沈延,只是那眼神很淡,淡得近乎疏离。是的,他们前几日才平生第一次相见,她对他甚至称不上熟悉,怎会有感情?沈延胸臆中的一声“对不起”便堵在喉咙,发不出来。 “……为什么没有早点联系我?” 最后,沈延只挤出这一句。 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挡住了视线中的小女郎,是楚欢横在了两人中间。 “走到今日这一步尚且取信艰难,阿音若从一开始就坦明身份,岂非‘引颈待戮’?自然了,血缘大事,难以验定,不能全怪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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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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