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光拍拍脑门,看一眼温泊雪。 作为一群老乡中最老实的老实人,温泊雪不懂得任何记忆技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背,使劲背,死记硬背。 这傻孩子,眼珠子都快看出来了。 认真端详眼前的地牢路线图,昙光开始记忆。 没想到堪堪记到一半,身边就响起一道淡漠男音。 楼厌:“记下了。” 月梵蓦地抬眸。 温泊雪怔怔仰头。 昙光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快?” 楼厌嗯了一声:“这具身体有化神修为,记东西很快。” 他顿了顿:“而且《奇迹冷冷》有照相功能,我已经拍下来了。” 对哦。 月梵恍然大悟。 她怎么就没想到,作为一款美少女换装游戏,《奇迹冷冷》能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照留念,堪比自由活动的人形摄像机。 这这这,这算不算是一种意外之喜? “记住地图,接下来就得想想,应该怎样避开巡逻的弟子了。” 月梵道:“他们分散在地牢里的各个角落,只要被发现,我们就铁定没辙。” 她说着轻抚下巴:“不过……只要能通过一关,抵达地牢外的悬崖峭壁,我们联系上摇摇的几率就大大提高了。” 昙光点头,轻拍温泊雪肩头:“加油。” 在《人们一败涂地》里,橡皮泥小人能无视高度与倾斜度,肆意攀爬。 在以往,这个设定自始至终派不上用场,今时今日,终于能发挥一点作用。 绝壁陡峭,乃是防止妖魔逃脱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难于登天的一道关卡。 在身无灵力的情况下,常人几乎不可能登顶。 等温泊雪毫不费力爬上去,南海仙宗的弟子们见到了,定要惊掉下巴。 他们正看着地图,绝不能被巡逻弟子发现,只敢待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一时间四下寂静,毫无征兆地,隐有微风拂过。 可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牢狱,它并不通风。 月梵抬眼,听见一道似曾相识的男声。 是那位魔域左护法。 “扶玉!” 男人咬牙切齿,应是向前迈了几步,有叮铃哐啷的铁链声传来耳边。 想来是被铁链子牢牢缚住了。 “你这卑鄙小人,丧心病狂!” 左护法义正辞严,嗓门愈大:“身为名门正派,却是个道貌岸然、利欲熏心之辈,可耻可恨,想想你爹娘祖宗,他们定在为你蒙羞!” 月梵不动声色,看看楼厌。 怎么说呢。 这位魔域左护法……怎么连骂起人来都文绉绉的,像在成语接龙。 这个念头匆匆掠过,长廊里响起笑音。 “看来这位道友余力充裕,还能活蹦乱跳。” 扶玉笑意不止:“不如加大一些今日的鞭刑……期待再见面,道友仍能如此趾高气昂。” 他用了“道友”一词。 左护法看上去又呆又耿直,不过照目前看来,南海仙宗应该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温泊雪眼皮一跳:“鞭、鞭刑?还是今日份的?” 左护法被关在这儿这么多天,不会每天都在受折磨吧。 他目光悄然,掠过身边的楼厌。 果不其然,后者双眸沉沉,生出几分暴怒的冷意。 “鞭刑?堂堂南海仙宗扶玉长老,居然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 左护法嘲弄冷笑:“你也只能在这儿逞逞威风,等离开小世界,准被我打趴下。” 他毫不掩饰言语里的鄙夷,不消多时,走廊里传来某种东西倒地巨响。 紧随其后,是男人痛极的闷哼。 应当是被扶玉的灵力击中了。 “道友迟早会明白,究竟是谁在逞威风。” 扶玉喉音清冷,如冰如泉,开口却让人不寒而栗:“还有不少时间,我们不介意慢慢陪你玩。” 显而易见,这是个大变态。 他说得云淡风轻,很快惹来另一声属于女人的嗤笑。 “大祭司不开心?” 扶玉听出嗤笑的源头,体贴问询:“怎么了?” 分明是明知故问。 “没怎么。” 鲛人大祭司在另一边牢房开口:“不过是入眠时忽然听见一声犬吠。那犬吠不明出处,吵嚷得很,我特意来看看。” 扶玉不恼,笑意依旧:“原来如此。不听话的狗,确实需要好好管教。” “这就是……扶玉长老。” 昙光悄声:“左护法没事吧?” 他们五感过人,都闻到了从走廊里飘来的血腥气,想必扶玉下手不轻。 楼厌蹙眉。 扶玉并未多加停留,在好几个弟子的陪同下缓步向前。 他一路走,一路有被关押着的妖魔奋力挣扎,将双手探出牢房,试图触及他衣摆。 幽寂走廊里,响起声声有气无力的哀呼与怒喝。 “求求长老,放过我和我弟弟吧!他才七岁啊!” “衣冠禽兽,害我同族,我杀了你!” “人面兽心,将我们残害至此,你们迟早要遭报应的!” 扶玉步步前行,来到他们所在的牢房之外。 他并未多加在意这几个新来的修士,目光紧紧落在妖魔们伸出的手上,不愿被它们碰到。 “脏死了。” 扶玉不悦皱眉:“每次来这儿,衣服都要被弄脏。这群妖魔烦得厉害,要我说,不如将他们双手剁掉——反正我们只要妖丹。” 这竟是堂堂一个仙门长老说出的话。 温泊雪凝神去听,只觉荒谬又骇然,后背涌起一阵恶寒。 “混账,恶棍,杀千刀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抓起脚边杂草,奋力向他砸去:“你们这群人不得好死!下地狱去吧!” 扶玉只需一瞥,便有灵力溢散,将杂草碎作齑粉。 因为服用了特制丹丸,和地牢里的其他弟子一样,他的修为在炼气巅峰。 “不得好死?”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右手上抬,凌空一指:“不如仔细看看,不得好死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望见姑娘因恐惧而涌出的眼泪,扶玉哈哈大笑,收回右臂:“吓唬吓唬你,怎么不继续骂骂咧咧了?” 不等对方拭去眼泪,男人又一次抬手,杀气直逼她心口。 剧痛撕心裂肺,姑娘发出一声哀嚎,重重倒地。 扶玉却是兴致大好,仍然沉浸在她错愕的神情之中:“废物。” 他用了个除尘诀,清去衣摆尘土:“还有你们说的什么‘报应’……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确得了报应。” 喜怒无常,想一出是一出,浑然一个疯子。 “知道是什么报应吗?” 说到这里,扶玉朗声笑笑:“修为飞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南海仙宗日益强盛,成了这里首屈一指的大宗——怎么样,如你们所愿,高兴满意了吗?” 两侧的牢房里,叫嚷声更加刺耳。 扶玉不喜地牢,很快领着一众弟子径直离去。 月梵沉默着没说话,遥遥眺望他远去的背影。 乍一看去,白衣修士霁月光风、川渟岳峙,状如遗世谪仙,清贵尽显。 他相貌出众,周身萦绕着淡淡灵力,前行之际白光轻淌,破开重叠烛光。 然而在他身侧,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炼狱。 骨瘦如柴的妖魔们徒劳伸手,在毫无希冀的黑暗里,唯独剩下阴冷悲怮。 扶玉面带微笑,目不斜视,一步步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昙光深吸一口气,终于能由衷感慨:“这什么变态啊。” 温泊雪皱着眉:“恶心。” 月梵放心不下,抬眼望向对面的地牢。 被扶玉打中的女孩蜷缩在地,她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试探性出声:“姑娘,你怎么样?” 地上的影子微微一动。 万幸还活着。 “南海仙宗里的人,不会都是那种样子吧。” 想起扶玉,月梵心有余悸:“简直比邪修还邪修。” “不管怎样,扶玉去了更深处,不会顾及地牢里的事情。现在是我们逃出去的最佳时机,只等顾月生了。” 昙光往外一张望,挑起眉梢:“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们小声交谈的同一时刻,顾月生和另一个南海仙宗弟子来到牢门前。 昙光与他对视一眼,彼此间心照不宣。 “扶玉长老即将亲自炼丹。” 顾月生道:“请各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炼丹。” 昙光配合他演戏:“难道他要炼化我们的妖丹?!” 温泊雪顺势接话:“怎么会……二位仙长,可否为我们在长老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还不想死。” “少废话。” 顾月生身侧的少年弟子很是不耐烦:“赶快随我们来,别耍花招——我们体内尚有灵力,一旦硬碰硬,你们没有好果子吃。” 好凶。 温泊雪没再出声,循着他的意思走出角落。 正要踏出牢门,身后有人匆匆道了声:“哥哥姐姐,你们——” 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两个小孩通红的双眼。 女孩瑟瑟发抖,眼中充满绝望、愤怒与恐惧;男孩站在她身边,凝视他们一行人的脸,欲言又止。 温泊雪轻轻上前,靠近他们身边。 “别怕。” 他语气温和,桃花眼蕴藉流光,说话时蹲在两个小孩跟前,摸摸他们脑袋,压低声音:“我们不会有事。等找到机会,就带你们离开,去外面。” 男孩怯怯看他,咬紧下唇。 不知怎么,温泊雪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近在咫尺的这个小男孩,像极童年时候的他自己。 弱小,懵懂,迷茫,胆怯,什么事都做不到。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他渐渐长大成人,本质却并无变化,胆子不大,迷迷糊糊,无论拍戏还是做人,都做不好。 然而今时今日,当他面对这样的孩子,居然成了安慰他、给予他希望的那一方。 这是温泊雪从未想过的局面—— 从小到大不被别人看重的他,也能对一个孩子说出“别怕”。 不是无可奈何的安慰,而是胸有成竹的承诺。 他能救,也想救他们。 “你们还要嘟嘟囔囔多久?” 少年弟子又一次不耐烦起来:“快过来,跟我们走。” 温泊雪起身,点头。 长廊幽静,顾月生领着他们出了牢房,关上牢门后,便要前往炼丹室。
临行前,灵狐少年动作一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膏,右手轻扬,将它扔进对面的牢房里。 正是那个受了伤的小姑娘身旁。 “这是上好的伤药啊。” 少年弟子一愣:“顾师兄,你就这样给她了?” “扶玉长老出手这么重,不给伤药,她死掉怎么办。” 顾月生面色淡淡:“在她体内,还有一颗正在孕育的妖丹。” 少年弟子恍然大悟,没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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