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眨眼,就望见晏寒来幽冷的眸子。 [你——] 他斟酌一会儿用词,明面上不露分毫,识海里蹦哒个不停:[你什么时候分化的?为了哪个女孩子?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吗?不让我说,是不是不想让她知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 晏寒来只觉头疼,没立即说话,又听他道:[不会吧,你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为了她,可是从此成了男——] 晏寒来垂眼,用神识轻轻敲一敲顾月生脑袋,示意他不要继续。 “顾道友也是灵狐吧。” 一旁的月梵八卦心起,一边前行,一边小心提问:“有喜欢的姑娘吗?” “还没遇到。” 顾月生迅速回神:“说不定不是姑娘——我不过是用了男子的身体,本身究竟是男是女,并未确定。” “我听说,灵狐会为了所爱之人分化男女。” 温泊雪也有些好奇:“分化之后,还能反悔改变吗?” 顾月生摇头。 “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对我们非常重要。” 他道:“虽然还能喜欢上别人,但本身是男是女,分化后就不能变改,等同于奠定了此后一生的基调——” 少年加重语气,似是在说给谁听:“所以,很重要。” “就算后来不能在一起,每每见到自己的身体,都会想起对方。” 作为一名称职称责的言情小说爱好者,月梵若有所思,已在脑子里脑补出了好几场虐恋情深:“够刺激。” 她说着侧目,看向一旁的晏寒来,神色正经:“晏公子今后一定要挑个好人喜欢,不要被辜负。” 青衣少年长睫一动。 谢星摇同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思维忍不住发散。 晏寒来……应该不会变成晏小姐吧。 噫。 药房位于地下东北侧,等顾月生推开房门,立马闻见一股浓郁药香。 “药房往里,是很多个独立的小厢房。” 顾月生道:“你们大可随意住下,如果不够,走廊外还有不少房间。药柜在那边,无论需要什么药物,来向我讨要便是——至于医修,魔尊已经出去找了。”
鲛人祭司眉梢一挑:“我对医术略有钻研,受了重伤的人,不如先来找我。”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妖族姑娘怯怯举手:“我从小跟着爹娘学习医术,应该也能帮到点儿忙。” 魔域左护法紧随其后:“我也略懂。” 月梵一愣:“左护法居然还会医术?” “身为合格的魔域人,必须精通格斗、行医和诗词歌赋,如此一来,才不会在任何时候掉链子。” 男人乖乖点头:“只可惜我生性愚笨,只学了皮毛。” ……你们魔域真的好卷啊! 妖魔们个个带了鞭伤和虐待过的痕迹,由几个懂得医术的人先行擦药。 穿越者中,温泊雪为了引开扶玉,手脚四肢尽是血痕淋漓,当之无愧成为受伤最重的一个。 谢星摇一路奔波,精疲力尽,只需好好休息就行;月梵尚有余力,主动领下了送药的任务。 至于晏寒来,邪法消耗太多生命力,此时此刻神识涣散,必须尽可能多地服用丹药,补充灵力、稳固神魂。 万幸没有性命之忧。 所有人各司其职,很快开始忙活。 晏寒来喜静,特意选了最里侧的小室。 进屋关上房门,少年眸色淡淡,向身下看去。 这里是南海仙宗建造的病房,因为基本不会有弟子在地牢受伤,所以建得十分简单,纵观整间小室,唯有一桌一床。 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身上是被谢星摇在山洞里缠好的绷带,因为不久前施了邪法,不止身体,识海中亦是传来阵阵隐痛。 晏寒来一动不动半晌,终是迟疑着伸手,拉开衣襟。 衣领簌簌敞开,他安静垂头,指骨分明,动作继续向下。 自分化后,他未曾来得及看一眼如今的身体。 这种感觉熟悉又古怪,好似隐隐发烫的烙印。 晏寒来目光往下,穿过胸膛与腹上的肌肉轮廓,薄唇抿直。 毫无征兆地,他忽然想起谢星摇送来的那些话本子。 ……不对。 耳后微热,少年把更多奇怪的念头用力按下。 他沉默着没有动作,一点点适应身体生出的异样,猝不及防,听见敲门声。 不动声色拢上衣襟,晏寒来很快开门。 门外是谢星摇。 “晏公子。” 她一如既往双目含笑:“我能进来吗?” 晏寒来:“嗯。” 他顿了顿:“谢姑娘所为何事。” 谢星摇弯眼笑笑,风一样窜进厢房,指一指床铺:“晏公子受了伤,不妨坐下。” 奇怪的人。 晏寒来顺着她的话,乖乖坐上床边。 “今日之事,多谢。” 他虽然性子别扭,但心知这是一桩恩情,在应该道谢的时候,绝不会闭口不提。 “晏公子助我找到仙骨,同样帮了我的忙。” 谢星摇靠近一些,唇角轻扬:“礼尚往来,不必在意。” 她来得突然,晏寒来不清楚其中用意,默不作声看她的动作。 就算猜不出用意,只是这样和她待在一起,也能让他感到安心。 谢星摇足步轻盈,倏而坐在他身边,伸出一只手:“碰一碰,可以吗?” 他没有拒绝。 少女的左手白皙柔软,先是用指尖轻轻触上他心口,旋即整只手掌慢慢按下。 只一刹,晏寒来明白她的意图。 他想后退挣脱,却已有神识潺潺而来,涌入他心口。 ——谢星摇知他命力衰微、死气缠身,渡来属于自己的澄净气息,试图驱散一些死气。 要想加速他的痊愈,这的确是最为有效的法子,然而与之对应地,谢星摇将出现一段时间的神识衰弱、体虚无力。 心脏和识海都是重要的位置,一旦传输开始,只要她不念出法诀,就不能中途停下。 晏寒来蹙眉:“谢姑娘,不必如此。” 他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儿。 谢星摇眨眼:“当初进入这个小世界,当我们遇上风暴,晏公子不也像这样护住了我?” “这不一样。” 晏寒来:“那时形势危急,如今我能自行愈合——” 他说得不假思索,话到一半,忽然停下。 既然没有反驳,那便是承认了在风暴来临、九死一生时,他下意识想要护住谢星摇。 晏寒来不再言语。 心口被她紧紧贴住,每一声心跳都能被清晰感知。 他心觉烦闷,想要给自己下一个清心诀,却又因灵力全无,束手无策。 澄澈的神识缓缓淌入,滋润在心口,漫开清明气息。 千疮百孔的五脏六腑,仿佛浸泡在柔暖温水之中,水意绵绵,沁入残缺不堪的缺口。 晏寒来撩起眼皮。 谢星摇低着头没看他,从他的视角望去,只能见到扇子似的眼睫、以及小巧莹白的鼻尖。 以往很多时候,晏寒来都曾像这样看过她。 那时在他心里,总是充斥着更多纷繁复杂的情绪—— 自嘲自厌,烦闷不安,拖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身体,为了复仇,前路毫无光明。 小时候好不容易能逃离南海仙宗,他无数次向仙门求援,却只得来质疑与无视。 南海仙宗赫赫有名,而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晏寒来手无证据,在一日日孑然的流浪里,渐渐明白一个事实: 要想复仇,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 然而复仇谈何容易,他动用邪术,气息变得古怪又浑浊,后来救下谢星摇,得知她是凌霄山弟子,师门正欲寻找仙骨。 凌霄山一行人,是他逃离南海仙宗后,遇上的唯一一群朋友。 但晏寒来还是动了不应有的念头,若能将仙骨与他融合,说不定就能迅速提升修为,屠戮南海仙宗。 那是一条必死的歧途,甚至于,连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也要尽数背叛。 可恨又可笑。 ——但无论如何,在最初时,这是晏寒来为自己选择的路。 他活不长,来日还将成为让他们深恶痛绝的恶徒,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必然发生的事实。 所以面对谢星摇,他总是不会将情绪表露太多。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不该将她一并拉入泥潭。 然而今时今日,在这间狭窄逼仄的小室里,一切都与那个未来截然不同。 不带仇恨与自嘲,晏寒来终于能头一回认真注视她的模样。 “我方才来这儿的时候,遇见月生了。” 许是觉得室内安静,谢星摇轻声开口:“他和我说起你们灵狐分化的事情。” 她知道晏寒来的情况,想着来为他渡入一些神识,出门时,恰好撞见月梵和顾月生。 然后被莫名其妙科普了很多小知识。 晏寒来:“他说了什么?” “嗯……说起灵狐分化的时候。” 谢星摇认真回忆:“会不自觉发热,骨头还会生长。” 要说发热,晏寒来在她面前出现过两回。 一是醉酒后的那次风寒,二是山洞里的恶咒发作。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恶咒发作并不会引起发热,那次是个例外。 晏寒来似是笑了下:“还有么?” “还有灵狐的第一次分化。” 谢星摇眨眨眼:“其实和来这儿的时候,他所说的内容差不多——因为第一次分化非常重要,所以只有喜欢得死心塌地,认定那个人不放开,才能引发分化。” 她生出好奇,看一眼晏寒来:“如果灵狐遇见了第一个最最喜欢的人,可那人并不中意它,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呢?” 晏寒来没立即应声,无言抬眼,对上她视线。 不明缘由地,谢星摇觉得,这一眼微妙至极。 少年眼中的琥珀色渐渐沉淀,溢开丝丝缕缕的晦暗如潮,如同漩涡,倏然将她攫住。 “能怎么办。” 他扬了扬嘴角,语气云淡风轻:“不过是觉得难过。倘若当真钟情,不会无理取闹,让她心生勉强。” 也对哦。 毕竟不是每个灵狐都像江承宇,得不到的,硬抢也要夺来。 只不过,倘若被一个死心塌地喜欢的人拒绝,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谢星摇胡思乱想,耳边一片恒长的沉默里,晏寒来忽然出声:“月生就说了这么多?” 谢星摇点头:“嗯。我急着来找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蓦地住嘴。 “若想完成分化,条件极为苛刻。” 晏寒来道:“一瞬心动,一段好感,都无法引出分化。灵狐皆知此事马虎不得,分化的对象,往往是与自己情投意合的道侣或爱人。” 谢星摇点头。 分化一生只有一次,如果随随便便给一个人,岂不是亏大。思来想去,还是道侣最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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