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呢?我要给这栋楼的监控室打电话!”导演说,“让他们派保安给我拦人!”她指的人实则是姚一、路之、墨墨和许易行,但观众们误以为疯子要堵的是自己,纷纷加快脚步下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导演兀自叫嚷。摄影师只顾着收机器,女记者整个人精神不振;后来导演几乎带着哭腔,如丧子的疯妇:“我的节目!啊,我的节目,你们赔我的节目……”
路之什么都听不清。视觉变模糊的同时,听觉竟然也变得模糊了。对现场节目失望的观众们从他身边擦过去,迁徙似的把同样在迁徙的小群体冲散了。路之往前望,看到了那柄不会被人群湮没的匕首,再顺着匕首看了看姚一的脸。 就像以前坐在后排,因为近视度数增长看不见袁依依的脸一样,路之现在看不清姚一的脸。两种慌张和恐惧的感觉相似又相异,不同之处是后者更令人难受。旋即路之看到匕首不再移动,姚一回头找人,说了句什么,听见他声音的墨墨和许易行“见缝插针”,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不用视觉,路之感觉得到对方的视线。他猜测姚一的目光带着疑惑,因为他突然停下来,向后转,上楼梯逆着人流穿到了那女记者的随行导演旁边。导演仍在叫着说抓人,不过被女记者和摄影师架了起来,往电梯门那边拖。 路之无视她,俯身拼眼镜碎片,拼着拼着,视野越来越花,直到姚一过来喊了他一声。路之抬头笑着说了声“嗨”,好像姚一是突然造访的老朋友,打断了他手头的重要工作,而出于礼貌他需要打一声招呼,又因为两人间坚实的友谊无需过多搭理。 空洞的眼睛最令人心惊了,更何况配合这种空洞的是一个微笑。 路之继续埋头拼眼镜。 观众们散完了,路之、姚一、墨墨和许易行四个演员回场,耳边尽是导演尖利的嗓音。过了会儿,女记者和摄影师等到了电梯,两人合力,连拖带拽把随行导演往扭曲的金属门里攮。“喂,”墨墨叫住两人,“喏,线快断了,你们不想一块儿摔死的话,还是费力气把她背下去吧。” “女记者”一顿,盯了敞开的电梯厢半晌。 “啊,要断了啊。”她说。 若有所思。 众人立刻猜出了她要干什么,但离他最近的摄影师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女记者便把导演推进了电梯。断裂声、落地声和半截尖叫声混合在了一起,金属门甚至还没有关上,随行导演便落入死亡的怀抱了。摄影师喘了下,随即怒吼女记者,骂她说“你也疯了!”女记者俯视电梯井,过了会儿,她对搭档冷笑了下,然后用环顾四周,用视线搜罗到了天花板角落处的监控摄像头。 做了个双手被铐住的姿势,女记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监控。 不久,监控室里被记者挑衅的安保人员赶到了;和黑衣保安一起到来的还有警察,这些警察几分钟前接到了观众的报案。 保安们和警察们交涉,双方勉强达成一致。警察们暂时不上楼,以免影响巴利先生的访谈会,至于下面的楼层,公司保安将协助警方调查。保安和警察来之前,姚一把路小朋友拉了起来,说“我们先走,等下我再帮你拼眼镜。” 尽管姚一觉得自己这种哄小朋友的话挺不负责任的。 下去的时候,姚一顺手把墙角处一个白色方块拔了出来。那白方块是姚一刚才摁进墙角的电源口的,路之、墨墨和许易行都看见了。白方块后边是两枚金属片,整体看上去很像手机充电器的“头”。 “这是什么?”墨墨问。 “有个人说,如果它真的好使,那我就可以相信他了。”姚一说,“他说这东西可以干扰手机,要是我的使用体验还不错,就回过头去找他。” 墨墨:“那人是谁?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姚一摇头。 “所以你现在带我们去找他?” “不,先去接繁叔,”姚一说,“上楼的时候他折了脚,情况不太好。”“呃,”墨墨竟然现在才意识到少了个繁老头,“那老头子他人呢?”姚一:“五楼。当时我们进来的时候,发现五楼的‘家伙’有点儿问题,动不了,所以我就让繁叔在那里等我。” 走楼梯下到五楼,繁老头正坐在隐蔽的角落里,躺在姚一给他拼的沙发上“望天”。 “天上”有东西,那东西是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五官逼真但一动不动,像是被胶水黏住了的蜡像。这家伙何止是“有点儿问题”,简直是游离在大楼的安保系统之外了。为了配合调查,监控室关闭了新开发的安保系统,可五楼的这位仁兄居然还没有依照指令消失。 见姚一他们终于来了,繁老头语气略有埋怨地说:“你再不来,我真怕它要掉下来砸我脸上……它其实一直都在动,只不过动得有点慢。哎,姚一,我说它要是掉下来,我这老胳膊残腿的,肯定干不过它……呲——”繁老头挪了一下,牵动了脚上的伤,疼得咧嘴,“唔,我说,刚才我听到上边的动静挺大,你们没事儿吧?” “没事。”姚一把繁老头背起来,匕首交给许易行。 众人没走远,天花板上的“蜡像”果真掉了下来。 烂成了泥。 “破系统。”墨墨说。
第26章 chapter twenty-six 姚一三步一回头,走走停停,繁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算了算了,下车!换马!”姚一:“?” “我看你还是比较关心早上的太阳,我这个老夕阳,就不要你背了,”繁老头说,“你还是去背小路吧。”方才姚一一直在回头看路之,后者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而且因为脚踝被那导演抓烂了,走路时还有点踉跄。姚一没注意到因为他频繁扭头,繁老头的脸都快被自己的头发蹭破了。 许易行苦笑,知道自己被老夕阳指定成了要换的那匹马。 繁老头按了按假牙,表情不悦,暗叹自己在锡箔纸森林里行医多年,竟然会有朝一日“身负重伤”旁无良药。 姚一扛着匕首和路之并肩走。两人对视一番,用无声的语言完成了“上背?”“不要。”的简短对话。平视前方走了一阵,姚一突然说:“你看得清我吗?”路之怔了下,姚一又说:“我离你近一点,你总能看清的吧。” 路之眨了眨眼,手上莫名一松,眼镜碎片掉了一块出来他也没管。 “哎哎哎——”繁老头忽地大发感叹,“我一个老东西扎在你们年轻人堆堆里面,真好。”许易行走着走着就红着脸往墨老师旁边蹭,老头在搭在他右肩上的脑袋阻挡了视线,他还很轻巧地把右肩上的脑袋往左肩上一拨,没话找话跟墨老师聊天。 是人都听得出繁老头的反话很酸。 “小许啊,你怎么能跟人墨墨说那么血腥暴力的事情呢,”繁老头自恃长辈,但在年轻人荷尔蒙的排斥下,他已经沦落到刷存在感的地步了,“我以前追你繁奶奶的时候,跟人谈得都是风啊花啊雪啊月啊之类的……”“没事的老爷子,”墨墨打断他说,“我喜欢看恐怖片,欧美的。” 说完墨墨才意识到黑森林蛋糕里的人都不看电视电影。乡愁涌上心怀之际,墨墨转过头跟路小同学搭话:“小路你平常喜欢看什么?”她已经做好了要接受安静的路同学“我平常只看书”这种刺痛人心的回答了,不料路之不暇思索,说:“《婚姻保卫战》” 墨老师险要喷血:“啥?” 她看见路小朋友的神情还是很沮丧,知他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在履行如实回答问题的义务。路之:“地方台的节目,观众不多,墨老师你可能不知道。”而后,路之一面想自己的心事,一面把那档节目的播出时间、固定嘉宾、流程环节详细地介绍了一遍。 墨墨眼前自动浮现出了各种款式的中年夫妻,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唇枪舌战。 “当然,”路之用了一个很官方的承前词,“为了节目效果,里面的故事说不定很多都是假的。” 墨墨点头懵懵地说“哦哦”。 “挺好看的,我本来每期都会看。”路之说,“不过现在已经落下很多很多了。” 墨墨兀自震惊,接下来只见姚一攥住了路小朋友的手腕。路之的手捏得很紧,若非姚一提醒,镜片渣滓就该刺进他的皮肤了。 “修得好修得好,小路你不要那么……不要那么紧张嘛。”墨墨也加入了哄骗小朋友的阵营。 路之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不懂得碎成这样的眼睛恢复不了原状的道理。他只是气,人因为一件无法扭转又无关活人的事情而生气的时候,容易把刀子对向自己。被眼镜碎片扎疼的感觉挺好的;当大脑在处理手上的痛感,就会忽视心里空掉的一块。 姚一也没什么能说的,只好揉了下路之的头。 “到了。”姚一说。这里是大楼的第一层,告示牌边的前台上有一台电脑,姚一说“到了”的时候,指着那台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显出一个人头,准确来说,是探出了一个人头。 见怪不怪的众人静静站着,看那人头东张西望了一番,等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有你们不认识的人跟着你们吧?”“不认识的人跟着我们,我们会发现才怪,”姚一叹了口气,伸手递出那个白色方块,“我信你,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我说了,我会带我的同胞去这个世界上最最安全的地方,”人头笑道,额头上有中年人的抬头纹,“进来吧。”他把头缩回屏幕,勾了勾手指。现在,对路之、姚一、墨墨和许易行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地方,只有讨厌不讨厌的地方。屏幕那头不见得有好事,但众人实在设想不出还有一个地方的人会比这里点开巴利先生的APP开通会员的人更难缠。 “你知道一个地方吗?”手触摸到屏幕之前,姚一问。 “请讲。”里面那个带了身孩子气的中年男人说。 “那个地方有白色和红色交融的天空,天空下的巨人曾被他们餐盘里的虫子称作‘神’。” “啊,真是个充满诗意的描述啊,”男人说,“我们先聊聊天,你接着说说细节,没准儿我知道呢。你的话太笼统了,你说的地方让我想到了宇宙……来,伸手,叩开这扇门就可以啦。” 路之摸到了电脑屏幕,但感觉摸到的还是空气。 紧接着他开始下坠。非常熟悉非常熟悉的下坠感。 果然,眼睛所见到的的,又是那种并不纯粹的黑色。黑色的管道壁上透出了流动的图纹,如果人下落的速度减慢,或是整根管道直接横过来,管道里的人可以看见玻璃外边的夜景。莹白色镶嵌在夜幕上,四道,一道是在移动中连成线的月亮,另外三道是路之肩膀上的那种绳子。 尖顶建筑。 路之又见到了XX花园。路之下意识伸手要抓住什么,先是抓空,手里的眼镜碎片和折掉的镜框撒了出去;然后他捞到了一根白线,因而在空旷狭长的管道中拨出了乐声。墨墨、许易行和繁老头依次从他身边掠过去,但他迟迟没见着姚一的影子;过了会儿他才发现姚一在自己身后,手中攥着抢救下来的眼镜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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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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