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坐在公交车偏后的单排座位，用手指在上霜的车窗上点了点，又过去吹了几口气，等窗子上的霜化开一个圈，就专心地看着外面的车辆和行人。
“不行！”韩千雪无视张小兰求求的样子，“你当我是神仙，随手一指就遍地是蘑菇了？”
“姐，我亲姐！你在我心里可不就是神仙？咱俩关系这么好，你咋能弃我于水火中？我爷爷可说了，要是吃不上蘑菇，他死都不甘心闭眼。”
韩千雪都被她气笑了，“大可不必。”
“必必必！必须可！必须必！”张小兰就和相声演员一样，“姐，我知道你不是挖那个啥墙角，薅那个啥羊毛，你就是有本事，又可怜我吃不少蘑菇嘴上都起泡了。”
“哼哼……”
“有人给我爷奶送了麦乳精和鱼肝油，我给你拿点儿，咋样？这东西老人孩子都能吃。”
这个真是打动了韩千雪。
老太太出院虽然看着没什么了，可到底年纪到了；冬至也干瘦干瘦的，需要好好补一补……
“我想想……”
“这还想啥啊？眼看着没几天过年了，姐姐你别想了，孩子都要馋哭了，真的。”
“我今天有事情，不知道几点回来，等晚上我和家里人商量下，明天给你信儿。”
“还要明天啊？”张小兰撇嘴。
韩千雪眉毛一立，“不然年后也行啊？”
“别别别，就明天！就明天！”
车子一路颠着。
到了地方，韩千雪跟着陈玉一起下车，“时间还早，咱们是先去厂子，还是先去……高家？”
陈玉想了想，“去家里看看吧！他好像和人换了班，昨天我也是影影乎乎听了一耳朵。”
“行……”
他们才走到家属院，就听到高家老爷子怒吼的声音：“高山岳，你这个蠢蛋！事情办不好，你就给我滚——”
第67章 你能别这么天真吗？
“建军要准备高考，那个工作本来也是要让别人替工的，让谁上不是上，为什么就不能让你大哥家的建国去？”
高老头看着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三儿子就来气，“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是不知道还是咋地？”
高山岳叼着烟卷，下巴上的胡子还没有刮，头发又乱糟糟的，看起来十分憔悴，“爸，你说得对。可是我找被人替建军上工，人家里每个月还给建军五块钱好处费。大哥家的建国能给？”
大哥家远，他们平日里走动不多，可是高建国被他们厂子开除的事情，高山岳还是从老头和老太太的话里知道那么一点儿的。
“他能倒腾他们厂里的纸盒出来卖，还能给我家建军钱？”高山岳别的能将就，可是儿子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妥协的。
高老头道：“建国他……他这不是吃了教训了吗？他已经保证以后再进厂老老实实工作了！你们做长辈的，怎么就不能心大一点儿，非要总想着孩子办过的错事？
我他妈当时就是这么教你的？你大哥当初就是为了咱家才伤了腿，平时他们又不用你们啥，现在就是给建国整个工作，怎么就不行？”
“一个个，平时没有用，关键时刻更没用！”
高老头三儿两女，他和老太太是宠小儿子，可要说真心疼哪个，那还得是老大高山岗。
这个儿子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孩子从小就懂事，他们家没有地，就只能上山挖野菜。
老大就是放学去山里给家挖野菜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坏了腿。
不然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那会儿高考还没有取消，如果身体好着，说不定就是个大学生。
老大为家里受伤，又能帮家里干活，后面的孩子小，啥也不能干，在老两口眼里，高山岗就越发的好。
直到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又有了老幺。
可以说高山岳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排行，又没什么本事，嘴巴又不会说，在家里就最吃亏了。
“爸！你让我再想想。”
“想啥想？都要过年了，你还想？等年后，建军的工作就有人去替了，到时候再想还来得及吗？大家都想过个好年，你就忍心你大哥家因为建国的事情哭天抹泪？”
听着高家父子的争执，看着站在楼下木头人一样的陈玉，韩千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大姐，你站在这里，很容易碰到来往的邻居。而且事关建军的工作，你这个当妈的，也是有发言权的。”
大冷天的，上早班的人已经离开，其他人没什么事情不会这么早出门。
可是陈玉这样拖拖沓沓的，保不准就遇到哪个早起的邻居，到时候又是一番询问和折腾。
高老头敢这个时候骂儿子，就是知道这个时间没人出来看热闹。
他还在喋喋不休：“你看看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啊？你那个媳妇儿有和没有一样的！你要是不争气点儿，被拿捏住了，以后有得苦头吃！我和你妈会贪你那么点儿工资和粮食？你大哥会贪建军每个月五块钱？”
“老三啊！爸是觉得你有那些个赔老陈家的，不如给你大哥了！建军每个月五块，能有给老陈家的多？再说了……等建军考上大学，以后就出人头地了，你何必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陈玉本来是生气的。
可想到她儿子以后上了大学的日子，她又觉得一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没啥重要的。
本来调了工作岗位之后，高建军每个月的工资就少了，年后他想着专心复习，才动了把工作暂时借给别人的心理。
这年头厂子岗位多，工人多，可工人家的孩子也多啊！
能继承老一辈岗位的人是有数的，接不了班的，就只能当临时工了。
这临时工年节没有什么福利待遇就算了，工资也比正式工少。
可还是有很多需要这工作的人存在。
“其实……”陈玉小声嘀咕，“建军如果考上大学，这份工作做不做的……”
“做不做的也没什么？”韩千雪的手插在棉衣外面口袋里，她没有理会陈玉，只是朝着大门洞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低头看着被上早班的人踩得乱七八糟的雪，不去看欠揍的陈玉，“高老头能为这事不顾脸面一大早就和儿子吵架，可见建军这份工作不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熟人关系的人想要进厂子，是千难万难吧？”
“是啊！”陈玉说到高建军的工作就有些得意，“当时厂里招人，虽然我和他爸有认识的人在，可建军也是要参加招工考试的。这孩子聪明，一考就考上了，除了报名的时候用我，从考试到上班都没用我呢！”
想到高建军，陈玉眼中就忍不住浮出笑意，“建军平日里就喜欢看书，这次高考，肯定能考上的。”
那考不上怎么办？
韩千雪当然不会这样直接打击陈玉。
她又不是算命先生，还能掐指一算算出高建军的命运？
可是按照书里的轨迹，他不但没有考上大学，连工作也丢了。
后来颓废到只能去到处打零工。
还是原来厂子里的师傅看他辛苦，想办法把他塞到废品收购站工作，后来高进军娶了这位师傅的女儿，再也没有回过高家。
“大姐，别的不说，我就想问你……”韩千雪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陈玉，“你是怎么知道今年会高考的？”
“啊？”陈玉迎着太阳，看不清站在背光处的韩千雪的脸，可是她下意识地感觉到韩千雪在生气。
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公公说不想按照约定给他们家赔偿的关系？
还是一个孩子啊，不了解亲戚相处的复杂关系。
陈玉这几天对韩千雪的印象慢慢变好，这会儿倒也态度温和：“大家都这样说啊！”
“大家？哪个大家？”韩千雪冷笑，“66年以前，多少人羡慕大学生，刚传出停止高考消息的时候，有人信吗？可是后来呢，还不是说取消就取消了？大家说，大家说有什么用？”
“大家都想成为万元户，可你去银行看看，万元户有几个？”韩千雪厉声道，“大姐，你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天真？建军的工作岗位抢手你也知道，高老头说的肥水不落外人田也有道理，那你想过没……陈年是你亲弟弟，他也还没有工作呢！”
第68章 破财消灾 下
陈年不会稀罕小小的仓库管理员的工作，甚至韩千雪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工作看在眼里。
可是他们不喜欢是不喜欢，陈玉这样完全不考虑陈年的样子，却是韩千雪最瞧不上的。
换句话说，她可以不要，但是你得给！
陈年这个被大姐忽视的男人，在韩千雪眼里瞬间变成了小可怜儿。
自己男人得自己疼啊！
把高建军的工作拿到手里，就算自己不去，找个人替岗每个月还净赚五块钱不是？
虽说钱就是个王八蛋，没有就去赚。
可谁嫌钱咬手啊？
一天天说不在意钱的人在韩千雪看来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假清高。
“小雪……是陈年……”
“大姐，你亲弟什么样你不知道？陈年如果真对建军的工作有兴趣也不会来找我说，而是直接找你说。可是他不说，你也不能不想着他啊！”韩千雪是非常分内外的一个人。
被她画在圈里圈起来的人都是自己人，圈子外面无论远近，都是外人。
“建军是你亲儿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可高建国和大姐你什么关系啊？他可是姓高的，咱们家陈年可是姓陈的。”
韩千雪吐了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白雾飘散，她缓下语调，“大姐，我以前就是个傻子，什么都想着娘家，可是下场你也看到了。我要病死了，都没人去看我一眼，还是小冬至每天照顾我，给我做饭喂水，后来陈年回来，我才慢慢康复。”
“人呀，经历过苦难就学会看破了，我现在有什么就喜欢直说，大姐你要是不高兴，就冲着我不高兴，别怪陈年呀！”
“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你向着陈年，我只有高兴的份儿好吧？”陈玉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和高家闹成这样，就是把工作给了大哥家的建国，高家人也不会领情，还觉得都是我应该做的。”
韩千雪眨了眨眼睛，“大姐，原来你知道啊？”
“哼。合着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是个二百五啊？”陈玉不是不伤心失望的，可她到底还记得最关键的问题，“小雪，你说今年的高考……不能恢复？”
那是肯定不能啊！
她穿书的这本小说有没有全按照历史进程的时间线发展她不知道，可是高考的时间韩千雪是很确定的。
小说她又不是只看了这一本作者可能已经变成丧尸的太监文，她看过很多好吧？
所有70年代文中都提到了77年考高，那就说明这个消息是确定的。
“我不知道。”韩千雪也不管陈玉失不失望，继续道：“可我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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