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人间一秒炼狱也不过如此,拼命掐着掌心克制着翻涌上心头的情绪,艰涩扯起一抹笑,轻声道歉,语气已是哽咽。 陈御也不为难她,让两人在此处安心等候,自个儿返回去另挑些昂贵玩意儿再送给她。他一转身,脆弱的小姑娘再也忍不住,泪眼婆娑,眼尾红得让人心碎。 “姑娘……三言两语不足为凭……” 宋清玹呜呜咽咽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至下巴,“唔……可是,可是……” 再也说不下去,只不过是她心里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被告知,哪怕不是事实,也还是好难过,心中郁结不已,怎么光是听到也像是被压了千层万层厚石,让人喘息艰难。 捂住脸庞,泪水沾湿指缝,嘴里吐出涩涩颤音∶“我们回去罢。” 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泪水不听话,拼了命要往下淌,她害怕等会子被陈御安慰询问,那她该如何作答?她又有什么脸面? 等陈御拣着一碧绿手镯闲庭信步而来,此处早已没了人影,只余地上的透澈玉石碎片诉说着女主人方才的狼狈不堪。 莫名地,他哼笑一声,黑色缎制薄底靴踩过破碎的耳坠,举步生风,也离开了这地。 …… 连着几日宋清玹都没再出门,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暗自神伤,索性沈韫早就打过招呼,他忙于公务最近不会过来,她便也不用面对他。 在没有整理好情绪之前,她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去相见。 “七枝,进来。” 听见姑娘唤,本担忧得守在门口的七枝立马提起精神,姑娘终于说话了。随着“吱呀”一声响,她急匆匆进屋候命,生怕耽搁出事。 屋里熏了檀香,因着好一阵房门未开,气味散不出去,浓郁成结,甫一进去,差点熏个仰倒,原本高雅清甜的味道也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听见响动,伏趴在金丝楠木案几上的小姑娘慢吞吞抬起头来,禁闭几日,人变得迟钝呆愣,一双似小狐狸般的剪水双瞳,又红又肿,失去神采。 七枝心里一紧,疼惜不已∶“姑娘,何苦折腾自己?就算您不心疼自个,老爷夫人心疼。” 她苦笑,细白小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觉着陈御定是知道什么,我那般慌张,他好似也没多奇怪。况且,事情是否过于凑巧?往日他从不送我东西,就是那一日,就是那日!” 猛然直起身子,嗓音尖厉∶“他定是故意的!” 七枝呆愣住,唇微动却无声,想说点什么,又无话可说。 釉色陶瓷香炉精巧别致,上方浮起袅袅香雾,盘桓萦绕,炉壁山水景致若隐若现,好似镜花水月。 沈韫还只是丞相府公子时,他父亲去往安阳宦游,带回了一批香炉,这是其中最为鬼斧神工的一个,沈韫知道她喜好闻香熏香,特意挑出来差人送到宋府,她开心了好久。 他授业一向严苛,她每回必挨训,以往总是会有点小脾气,但那阵子就算被他轻斥,事后也不跟他闹,脸上都还是一副灿烂模样。 可惜宋府被抄家时,全部家当都没了,统统上交了国库,一样东西也不剩,能保住人已是万幸。 但到底是这香炉中意的紧,她心中十分惋惜,嘴上却也没提。她已经是天大的麻烦,不愿意再给沈韫哥哥生事。 沈韫仿佛知晓她心事般,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就托了人,快马加鞭前往安阳,打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带回来。 他对她,何其用心,她房里每一处,如这金丝楠木的案几、小叶红檀美人榻,以及平日里的吃穿住行,无一不是沈韫费尽心思的成果。 沉静檀香沁人心脾,丝丝缕缕迎面扑来,馥郁芳香随着一起一伏的呼吸钻入她小巧精致的挺翘鼻子里,宋清玹回过神来,长叹一声,捂住自己干涩的眼睛,这几日一直在胡思乱想,沉浸于患得患失之中,眼泪流个没停,现下只觉眸子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平白将气撒到旁人身上去。 方才那个刻薄且疑神疑鬼的人真的是她么? 努力平复下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沉声静气∶ “我不该这样说。陈御又哪里惹了我,何故要受我冤枉?他待我那样好,要是晓得我这样坏的去想他,恐怕要十分伤心,恨不能不认识我这个人才好。明日去画馆里头寻他,要是他在,就敞开了打听个清楚,也好过我独自一人自怨自艾。”
第24章 翌日 宋清玹局促坐在玫瑰椅上,紧紧攥着双手,微垂着头颅,嘴唇紧抿,神色不安的模样。 从画馆出来两人随意寻了一家酒楼,选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海|棠花浮雕窗敞开,楼底下来来往往皆是行人,熙熙攘攘的交谈声、叫卖声连成一片,喧闹嘈杂。 陈御还是一副懒散惯了的神态,身子斜斜靠着上纹浮龙潜鱼的扶手,头微侧,眼神落在窗外闹市,悠闲自得品茶。 他也不开口。 梳着垂鬟低髻的小姑娘怯生生抬眸瞧了一眼,一向肆无忌惮的她生平第一次这般无助。 在心底斟酌半响,犹犹豫豫启唇问道:“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陈御这才撇过头来,放下手里已经凉了的茶杯,上半身仰倒在黑色雕花椅背上,看似疏懒,眼神却直勾勾对上对面少女惊慌的眸子,食指轻扣扶手,思忖道∶ “你若是有何难言之隐,我自然不便多问。” 他不想问,可宋清玹想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 “你那天说的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出口却只有这么单薄的一句话,她直愣愣望着杯中翠绿的茶水发愣,明明耳畔人声鼎沸,她却觉得空的骇人。 对面传来轻笑声,不知是在笑什么,宋清玹不敢抬头看。浑身火辣辣的,仿佛被人脱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一般。 他一定是猜出什么来了。 “名门世家林府高高在上的嫡长女,和出类拔萃的年轻丞相,很般配不是么?” 她身子僵住,只讷讷点头表示赞同,脸上神情是麻木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以前,母亲也说过她和沈韫哥哥最是般配,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现下恐怕就连阿娘也再说不出这句话来。 在牢狱中之时,她厚着脸皮,使出她一惯撒泼打滚的手艺来,求着阿爹阿娘∶“就让我去吧,好不好?我离不开沈韫哥哥,求你们了~阿爹~阿娘~好不好嘛?”双手合十,作拜托状。 “嘁!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宋子策单腿屈膝靠坐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地上铺的稻草梗,不屑鄙夷地看着宋清玹。 被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嗤声移开视线。 她重新摆出可怜的表情,跪坐在地上,小手扯着母亲的衣角撒娇。父亲只是顺带求一求,他的意见无关紧要。 宋夫人轻叹一声,看着自己女儿的目光充满怜爱,温暖的掌心抚着她稚嫩娇软的脸庞。原来她已经长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小心思,有勇敢追寻的人。眼前还是她嗷嗷待哺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 “荞荞,我不拦你。从前你第一次跟娘说喜欢沈韫的时候,我不拦你,后来,你决定诱着他让他与你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拦你。今天,娘同样不拦你。” 她轻轻地将小女拥进怀里, “但是,你记住,今时不同往日,你以后不再是官家小姐,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要隐瞒,你恐怕永远都没办法和沈韫堂堂正正有名有份,哪怕你进了沈府,但人人都从心底瞧不上你,表面上尊尊敬敬,背后唾沫星子可以把你淹死。害怕么?”
“我不怕。”声音娇娇。 “好。荞荞不怕,那娘也不怕。”摸着她毛乎乎的脑袋,宋夫人眼里是哀戚。小儿小女感情正浓,她不忍问出口,要是沈韫娶了旁的女子怎么办? 她唯一欣慰的是,沈韫哪怕没那么全心全意喜欢她的女儿,却也处处周到事事详尽,到时,他会让荞荞完璧回来的。 “咳——” 陈御轻咳,唤回宋清玹游离的思绪,他那杯凉茶早已饮尽,抬手给自己又添了些茶水。 对面小姑娘的茶杯连位置都没有移过,他体贴替人将茶给倒了,重新唤小二上热茶,“姑娘家,喝凉的对身子不好。”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里空洞,都忘了道谢。 扭头望了眼窗外头,交谈的路过人不知都已换了几批,声音却依旧嘈杂。他在这里耽误了太久时间。 垂下眼帘,轻声询问∶“你可还有想问的?” 宋清玹摇头,只那一句就让她勇气尽失。 “那好,既然一道坐在这里了,光是喝茶有什么意思?这楼四面八方景致还都尚可,值得观赏一二。” 她胡乱应下,心不在焉扫视四周。目光移至窗外时—— 陡然,身子一僵。 那具熟悉的修长身影,着白色衣裳,琼林玉树,气质出众,正是跟她说有要务忙的沈韫。 他的身边有一陌生女子,长相温柔,举止端庄大方,再细看,却有些眼熟。 只见那女子说着什么,沈韫耐心聆听,脸上表情是她熟悉的温和,她同他说话时,他就是这样,专心致志,会微微颔首浅笑,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其实她一点也不特别。 眼睛又开始发涩,强撑着捂住眼睛,陈御见状体贴关上雕窗,说出口的话却隐隐带着一股子尖锐∶ “我没跟你提起过,我来京都城是随着我母亲一道过来的,她与父亲因为外头的女人和离了,说是和离,其实闹得很凶,本是相当恩爱的一对,最后落得谁都不体面。于是哥哥就随了父亲那边。” “我晚间经常想起哥哥,我们感情很好。很多次,我都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但是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 宋清玹一动不动,脑中嗡嗡作响,她也是沈韫外头的女人么? 可是……可是明明是她先认识的沈韫哥哥呀。 她想反驳,但开不了口,怕一出声就是呜咽。 陈御慢慢坐直身子,伸出长臂,温柔抚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拉下她捂着双眼的手,大掌与之交握,似乎在给予她力量,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水眸∶ “我盼你,自尊自爱。” 小姑娘泪珠子涌得更加汹涌,她感觉他是在骂她。 …… 屋内檀香依旧,七枝魂不守舍地走来走去,姑娘今日都不让她跟,自个儿就出去,这么久了,怎的还不回来? 正担忧着,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似往日轻盈。 七枝匆匆上前,“姑娘,你可总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人虽然是回来了,魂还在外头。一进屋,谁也不搭理,径直趴到美人榻上去,用薄被盖住自个儿,在沉闷中蜷缩成一团,啃着手指,眼神茫然。 她想起来了,与沈韫一道的,不正是前些日子买糖人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姑娘么?因着对方实在温柔亲切,所以她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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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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